第79章 命悬一线
第79章 命悬一线
马车外, 黄沙被风卷起,混杂着血腥气,坚毅的将军勒住战马, 马蹄踏过血洼, 溅起暗红的浆液;马车内,娇柔的女人蜷在角落, 衣衫凌乱却不掩其雅致,像是被人仓促塞进这华贵牢笼。
苏柒都想好这一幕该如何展现镜头了。
一方冷硬,单手握刀, 挑开车帘;一方惊惶, 颤巍巍抬起眸子,几缕青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四目相对的一刹,风忽然停了, 远处的厮杀和近处的黄沙都显得不那么真切了。
他将她拥入怀中, 策马穿过连绵战场,奔向远方。
happy ending。
多么美好的一幕啊, 最少需要三个机位。
然而苏柒还没来得及展现“惊鸿一瞥”, 远处响起鸣金声。
“回营。”
秦延连看都未多看她一眼, 毫无留恋地调转马头, 眨眼便消失在硝烟之中。
苏柒一行是和战俘一起被带回朔方城的,这里是漠北的王城。
已经许久没有长途跋涉的苏柒跟着镇北军急行了大半日,抵达时已是双腿发软, 连抬手的气力都没了。
他们全都被带到了阴气森森的地牢里, 负责审问的副将有两位, 一位斯文些,姓周;另一位络腮胡子、五大三粗的,便是林相线报里提到的王赫, 一看眼神就知道他干不出通敌卖国的事。
似乎知道王赫的性子,这位周副将负责主审。
没等苏柒他们表明身份,对方就判定他们是匈奴奸细,三日后游街斩首。
苏柒要气笑了。
居然比狗皇帝还狗。
那名被苏柒抓壮丁的护卫立刻站出来表明钦差身份,谁知这位周副将把印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后,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
“大胆,连钦差印信都敢窃取,不仅是匈奴奸细,还谋害朝廷命官。”
众人心头一震,哪里还不明白,什么奸细不奸细,都是心知肚明的借口。
先前两军对战还能说是刀剑无眼,无暇顾及闯入战局的苏柒等人,现在这般行事,却算得上是图穷匕见了。
甚至,等消息传回京城,赵珩不追究便罢,一追究正好给了漠北起兵的由头。
“镇北王好算计,我木某人既然接下了钦差一职,便未想过活着回京。要杀便杀,尔等乱臣贼子,必不得善终,我在黄泉路上候着诸位。”
还是那名护卫,苏柒记得他叫陈小武,平时不怎么起眼,此时竟不声不响就挡在了最前面。
他说完这段慷慨陈词后,略带迟疑地看了苏柒一眼,随后咬牙挥手,给了她一下。
当然没真打,只是看着真,听着响,其实是用手巧妙地垫了垫。
“贱人,是不是你通风报信?我等一路隐秘,偏你寄出家书后便遭伏击,定是你与逆贼勾结。”
旁边另一名护卫也反应迅速。
“大人,定是她,她这一路一直鬼鬼祟祟的,还说什么自己有家人在漠北,定是诓骗我们,给这群逆贼报信,早知当初就该杀了她沉湖。”
说着嘶吼着要扯断苏柒的脖子。
见此情景,周副将命人将他们隔开。
他先是仔细盘问了一通,又上上下下打量苏柒:“你是被掳来的?”
有护卫冷嗤,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什么掳,钦差大人瞧上她,是她的福气。”
还有人附和:“装什么装,这女人一定和你们这些逆贼是一伙的,难怪一路总向着你们说话,呸,表子。”
苏柒叹为观止,这些天她竟没发现,这几个护卫都是演技派啊,就是有点太浮夸了。
旁边的王赫被气到,起身踹了那护卫两脚,满是不屑:“果真是一群烂人,连弱女子都不放过。”
反倒是那周副将仍带着怀疑:“若你真是被掳来的,只要说清,本将可送你归家。”
护卫们装作愤愤不平,眼神却透露着心焦,暗示苏柒顺势认下,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她。至于他们,死不足惜。
苏柒沉默,剧情还是她安排的剧情,但事儿完全变了。
她装被掳之前,可完全没想到秦延这么狠。她还以为他暂时不会反,面子工程还要做一做的。她死倒是没什么,但这群跟着的护卫何其无辜。
苏柒心里闪过千百种念头,却依旧没有哪一种能尽善尽美,终是沉沉呼出一口气。
赌一把。
“能给我纸笔吗?”
周副将挥挥手,立刻有人奉上笔墨纸砚。
苏柒提笔蘸墨,写了密密麻麻一大页,然后将纸递给周副将。
“姑娘这是何意?”周副将接过,眉头微蹙。
苏柒抬眸,淡淡道:“我才是钦差。”
陈小武等人阻拦不及,再想否定时,已经被看出了破绽。
“格老子哎,你是钦差?钦差是个女人?”王赫瞪圆了眼,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传闻。
周副将却只讶异一瞬,便恢复如常:“钦差大人有骨气,这若是家书,待来日镇北军归京,末将必代为转交。”
“这并非家书。”
苏柒神色沉静,声调平稳无波:“今日观两军交战,匈奴人天生悍勇,行事狠戾,屡屡挟持百姓为人质,致使镇北军束手束脚,难以全力施为。”
“我原本还有一半护卫,现在已尾随匈奴残部而去,不出二十日,必能带回其驻地情报,这是和他们联络的暗号。”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如映寒星:“凭此一纸,就能轻易锁定匈奴驻地所在,若开春前发兵奇袭,必能予其重创,可保漠北五年太平。”
地牢内骤然死寂。
王赫最先开口,却偏了重点:“嘿,你看你看,我就说白日那阵仗,这十几人应该早撑不住的。”
“就你话多。”
周韫横王赫一眼,再多说点,老底都要被说出去了。
他把玩着两页纸:“钦差大人倒是和传闻完全不同。”
不管是真的还是演的,确实出人意料。
“我只有一个条件。”
周韫的眼神似乎洞悉一切:“大人的命,不是我能保住的。”
苏柒摇头。
“我的命不值一提。我的条件也可以说是请求。希望我所有的护卫,不管是此时在这地牢里的,还是二十日后从匈奴归来的,都不要为难他们。若王爷实在不放心,可暂囚之,待天下大定,再放他们归家。”
“你们只是要一个钦差的命,我就够了。他们不过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苏柒话音刚落,十几名护卫纷纷朝她跪下,尤其是陈小武几人,声音都颤抖了。
“大人,微臣愿陪大人上路。”
“大人莫要为我等求人,我等甘愿赴死。”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若留我不死,他日必会报仇。”
“住口。”
苏柒看向周韫:“他们也是护主心切,不论这天下如何变,都不该委屈了忠义之人,你们说是不是?”
苏柒说完,主动走向一旁的断头铡,这断头铡由生铁铸成,通体暗沉乌黑,唯有那巨大的刃口,因常年饮血而被磨出一线森然的惨白。
裙裾拂过肮脏的地面,沾染了污渍,苏柒却浑然不觉,地牢里所有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眼看着她真的主动躺下,躺在了铡口下方的木板上。
她的脖颈,精准地、严丝合缝地,贴在了那道深凹的、散发着浓重血腥气的铁槽之上。乌发散开,铺陈在污秽的血槽中,几缕发丝甚至浸入了那暗红色的黏腻里。
陈小武等人几次欲上前,却被看守狠狠压住,还挨了几拳,个个目眦泛红,犹如困兽。
苏柒似乎感觉不到害怕,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周副将,若来日镇北王得了天下,可否在史书里记载我今日的英姿?野史也行,就写大夏第一位女钦差的故事……”
没等到回答,下一刻,她看到了突兀出现在视线中的秦延。
他没有像白日一样穿着铠甲,只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却仍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眉峰锐利,斜飞入鬓,眉下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沉静时如古井寒潭。
比苏柒以往见到的任何时候的秦延都要多一些血腥气,就那么自上而下地俯视她。
这个角度有点糟糕,让苏柒莫名想到进入剧本世界之前,自己也曾这样躺着……
秦延手里拿着她写的那张纸,神色难辨。
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但其他人也都不敢说话。
苏柒等了又等。
甚至忍不住多打量了秦延这身衣服好几次,古装真的显身材,宽肩、窄袖、收腰,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行动间并无翩跹之态,反倒显得肩背开阔,力量暗藏。
当然,他是真的很有力量。
苏柒琢磨以后挑古装男演员要按这个标准来,最起码一看就感觉真的能策马破阵、执戈御敌。
终于还是苏柒等不住了,她略微带了几分自嘲苦笑,像是从英勇无畏的人再度变回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再不行刑,我就该害怕了。”
“镇北王殿下?”
“起来。”
苏柒心里悄然“耶”了一声,她就知道,都不用管秦延,以这位镇北王的脾性,绝对做不出背刺一事,尤其是当敌人是匈奴人时。
苏柒正琢磨自己是该选什么戏码继续。
牢房外响起打更声,亥时到了。
该换身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