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主要矛盾 但凡有五成
第212章 主要矛盾 但凡有五成
位于东城的玛丽皇后大街, 是东城区市民公寓最多的街区——足足有六十多栋灰色外立面的臃肿公寓楼坐落在这条大街上，不管站在这条街上的哪个路段抬头，都必然都看到那让人难以忽视的青灰外墙。
已有百岁“高龄”的分会长佛罗伦女士和她那位不久前才刚过六十岁生日的裁决长蕾娜塔丶瑞奇并不缺乏生活经验, 当她们俩希望充分了解到这座城市是否正维持着正常运转时, 很自然地挑选了距离市政厅最远（城区对角线）的东城区、并选定了灰楼最多的街区作为实地考察对象。
此刻, 这两位猎手协会的代表就正沿着玛丽皇后大街的人行道往北走，观察审视着这条街。
灰楼街区自然是不会有什么上档次的商业场地的，这条街看不到剧院、没有购物中心、也没有休闲会所, 路边能看到的只有店面乱七八糟的平价杂货店、更加乱七八糟的二手商店, 缝补浆洗衣物的洗衣店、修理回收售卖二手电器的电器行, 以及兜售廉价快餐食品或罐头、小零食的路边摊贩。
“……这么看上去，和图菲娅的‘灰楼街’没什么区别。”行至玛丽皇后大街中段，蕾娜塔便忍不住道，“真让人惊叹，这里的人——不管是灰楼居民还是过往的行人——似乎都没有受到一周前这座城市才刚换过主人的影响？”
“不, 要说影响还是有的。”佛罗伦女士神色古怪地道，“你没注意到吗，蕾娜塔，这条街上看不到半个治安干员。”
蕾娜塔“诶”了一声，随即猛然回头看向自己才刚走过的路段, 惊诧地道：“还真是——你不说我都没有注意到！”
“我也是刚刚才注意到这一点，毕竟这条街上人流量这么大，这么狭窄的人行道却并没有被垃圾堵得无处下脚，反而还相当干净。”佛罗伦纠结地道, “图菲娅的‘灰楼街’可不是这样，治安所只要休假个一两天，街上就没法看了。”
每座城市都必不可缺的治安干员, 除了维护街区的治安外，还得兼顾街区环境，尤其是下层人更多的“灰楼街区”——若是没有治安干员的鞭子或拳头，灰楼住户甚至不介意在街头脱下裤子排泄。
街面上的清洁，通常也要靠治安干员抓来的轻度犯罪罪犯维持——那些只是偷了几个面包、或是被抓住在街头排泄的轻度罪犯总不可能也押到市警司去浪费警力，街头劳动显然是更省事的惩戒方式。
两人正不解，便看到前方的巷子里走出来一位穿着亮黄色的显眼马甲、戴着帽子和手套的老人，左手提着个带长柄的铁箱子，右手拿着根长火钳。
用手中的长火钳将路边不知道谁扔的食品包装袋夹起来扔进铁质的长柄箱子里，这名亮黄色马甲上印着“环卫”字样的老人便步伐悠闲缓慢地往站在路边的两人走来。
错身而过时，穿着环卫马甲的老人还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穿着与这条街上的行人明显不同的两位猎手协会代表——不必说佛罗伦女士，光是蕾娜塔脚上的那双皮靴，就已经能顶得上灰楼街区的住户们能掏出来的全部身家了。
猎手协会的两位代表默默注视着这位环卫工一路拾取路边的垃圾，一路远去。
“我们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过好几次穿这种黄马甲的人？”蕾娜塔低声道。
“是的，刚才那个路口就有两个黄马甲坐在路边花坛上休息，我还好奇了一下他们随时携带的这种带长柄的铁箱子是用来干什么的。”佛罗伦有些恍惚地呢喃道，“这些异族联军干掉了菲尔思家雇来的治安干员却并没有聘请新治安员的打算……原来是把钱拿去请这种‘环卫’了？这真的有用吗？那又让谁来维护街区治安呢？”
蕾娜塔也觉得难以理解，在她看来，治安干员的作用也根本不是这些只能捡捡垃圾的老人能替代的，但想想这一路过来看到的环卫工人，这位猎手协会的裁决长还是说了句公道话：“这也不算坏事……至少被聘用的这些上了年纪的普通人，能有份糊口的工作。”
蕾娜塔丶瑞奇出身平民，几岁时就显露出惊人的行者天赋，并以此获得了某位商人的资助；成年后的蕾娜塔为那位商人工作了十年才还清资助的恩情，恢复自由身后才加入了猎手协会。
虽然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摆脱了贫困，蕾娜塔也并没有脱离实际、认为穷人都是因为自身的懒惰或愚蠢——她很清楚，即使是在十分繁荣富庶的图菲娅，也有大量平民无论年轻时多么努力肯干，过了55岁后也会陷入难以获得工作而日渐贫穷的境地。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能迈入超凡领域的人哪怕一百五十岁也仍然正当壮年，而普通人只要过了55岁，就会被认为能力衰减、连被雇佣的机会都很难得到了。
佛罗伦听出了蕾娜塔语气里的感慨，先是点点头，又忍不住摇摇头。
出生时拥有着高贵姓氏的佛罗伦女士，在家中败落、连姓氏都被同姓亲族剥夺之后也是吃过底层生活的苦头的，她完全能够理解蕾娜塔话语中的怜悯之心。
但理解不意味着认同——将城市财政收入用于雇佣职业级的治安干员，这些干员还能在协会来犯时参加战斗；可是把重要的财政收入投到这些上了年纪的普通人身上，敌人来袭时这些普通人自顾尚且不暇，又能有多大用处？
“这些异族，也不知道是演出来做戏的仁慈，还是真的仁慈？”佛罗伦女士心里暗暗琢磨，“如果是演出来的仁慈还好，这对消化从协会手中夺来的领土十分有利，毕竟平民会很乐意吃这套。但如果是真的仁慈……那恐怕，精灵族还会输第二次。”
虽然没有经历过开拓者协会崛起的时代，但佛罗伦好歹出身于曾经的大贵族之家，家中未曾败落前关于协会的秘密记录可不少，佛罗伦女士非常清楚协会的手段有多么狠辣肮脏。
“不过……也不要紧。”目光扫过街对面那家人头攒动、生意很好的平价杂货店，佛罗伦女士收回视线，心里已经有了想法，“精灵族、兽人族和矮人族这三个大族，即便被流放了三百年也仍然有些底蕴在……这种有人在前头冲锋陷阵，给协会放血的机会可不多！”
精灵族和兽人族、矮人族，都有传奇级的战力。
别家的传奇级，除非寿命将尽，否则不会轻易涉险，而这些已经别无选择的异族不同……佛罗伦毫不怀疑，但凡有五成的胜算，这些异族都会孤注一掷、将宝贵的传奇级战力押上牌桌。
而这，才是身为分会长的佛罗伦在收到林赛的邀请函、知道各族联军拿下了摩多港并掌握了菲尔思家族的小位面传送阵后便立即赶来赴约的原因——身为一名成熟的政治生物，佛罗伦不容许自己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将马路皇后大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确认连灰楼住户都能在各族联军的治理下安分守己地生活，佛罗伦女士便下定了决心：“蕾娜塔，以我的名义联络本部，请求本部全力支援远东分会——这次的异族重返，是猎手协会攻略远东的最佳时机，绝不容错过！”
另一边，市政厅，用于接待贵宾的大楼里刚刚送走来自探索者协会和炼金协会的代表。
莎伦长老还要去追索协会制造的空间通道，送走客人后便急匆匆回楼上去养精蓄锐，大厅里只剩下负责当接引招牌的林赛，以及统筹事务的梁主任。
“象牙塔的船在半小时前进港了。”算下来没说过多少话、但精神压力仍然不小的林赛掏出手帕擦了下冷汗，对正整理文件的梁主任道，“我了解象牙塔，他们不会急着来市政厅，大概会在港口呆上一两天才会正式往市政厅送拜帖。”
“正所谓，挑货才是买货人。”梁主任笑着道，“象牙塔需要先确认我们在摩多港的治理问题上没有撒谎，才会考虑跟我们正式接洽，这正说明象牙塔是比别的组织更有诚意的合作伙伴。”
林赛不由一笑……他真的是越来越喜欢跟这位女士相处了，对方哪怕年龄只有他的十分之一，其智慧却仍然让他惊叹。
“这么说的话，梁女士，你认为象牙塔之外的组织并不那么可靠？”林赛虚心地请教道。
“在开拓者协会这个主要矛盾前，能来到摩多港的组织依然是可靠的。”梁主任笑呵呵地道，“就算这期间会有什么小矛盾，也都是次要的，都可以调节，林赛同志，你要对大家伙儿反抗强权的信念有信心。”
还不太能适应“同志”这个称呼方式的林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梁女士其实已经多次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总是感觉心里不太稳当——他可是为协会所用了几十年，他太了解协会有多么强大、多么难以力敌了！
以梁主任的观察力，当然不会看不出来林赛对协会多少有点ptsd……这和被欺骗的经历无关，主要是林赛这位搁啥地方都算得上是鹤立鸡群的大魔法师，搁协会里面却不声不响的缘故——开拓者协会经营三百年，以各种方式收编的顶尖强者实在太多了！
梁主任并不认为“敌人都是纸老虎”这种说法重复多了就能给林赛建立信心，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很是耐心地开导起这位有着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的大魔法师：“林赛同志，你比我们都更了解萨拉夏星球的历史，那么你应该记得，在帝国一统大陆之前，这片陆地上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民间组织，光是行者组成的组织都有上百家，现在的猎手协会在那个时候只是其中的一家，对不对？”
“是的。”林赛知道梁女士又要刷新他的世界观了，连忙正襟危坐。
“我看你们的历史，那个时候的民间组织都没有多大的影响力，只能算是地方性质的民间结社。在帝国一统后，甚至还消失了不少。”梁主任笑着道，“帝国统一后过了好几百年，底层上层腐化了，地方上的封建贵族也奢靡成性了，这些民间结社才再次壮大，且不管是组织度还是影响力，都远胜于帝国统一前——比如说猎手协会，在巅峰期人数达到数百万之众，影响力辐射整个大陆……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呃——因为那时的猎手协会拥有三位传奇级？”林赛道。
“不是的，顶尖战力确实很重要，但是能让民间结社发展壮大的最大原因，还是权力真空。”梁主任摇头道，“帝国上层耽于享乐，封建贵族有样学样，都忙着攀比享受去了，疏于统治，再加上象牙塔兢兢业业持续地发明创造、提高了整个大陆的科技水平，让民众不再如上古时期那样被土地束缚、流动性变大，对帝国皇室和贵族的不满与日俱增……这才是民间结社成势的最大原因。”
地球上的正国，民间结社之风，盛行于宋。
五代十国几十年的乱世，消灭了唐时维持国家基层管理的高门豪族，百姓摆脱了被关在庄园里当农奴的命运、在华夏大地上自然茁壮，并在此过程中成立了数不清的大大小小民间结社——汉唐朝时的游侠儿、江湖子，也是在这个时期形成了组织化、规模化的门派帮会，并一直延续到明清。
如果说正国的结社史源于封建贵族的灭门和宋朝的小政府架构，那么萨拉夏星球的民间结社，则起源于在没有外敌威胁的太平环境下迅速腐化的帝国统治阶级，已经无力对过于广袤的帝国领土和膨胀的人口形成有效治理。
为林赛分析完包括猎手协会在内的民间结社崛起壮大的根本原因，梁主任才耐心地对林赛展开解说道：“开拓者协会的出现以及其为何能迅速膨胀成权倾大陆的庞然大物，其根本原因，是皇室和贵族阶级对形成威胁的民间结社的强势反扑。”
“另一片大陆上的异族所遭受的污蔑，攻伐，驱逐，只不过是在开拓者协会成立之初，需要打造一个容易分辨敌我的‘外敌’——有了这么一个外敌，开拓者协会才能更容易地在人族内部建立新的联系、并在‘一致对外’这个领域里拿到绝对的话语权。”
“但开拓者协会必须要解决的主要矛盾，归根到底，都根本不可能是生活在另一片大陆上的异族，而是扎根于这片大陆上，真正能威胁到他们统治地位的民间结社。”
在瞳孔疯狂地震的林赛带着敬畏的注视之下，梁主任以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让这位大魔法师世界观碎裂的话：“这片大陆上的民间结社，现在能数出来的、还能在开拓者协会步步紧逼下维持住运转的，只剩下不到十家。而在协会完全统治下的远东，一家稍微有点儿规模的民间结社都找不出来——林赛同志你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些，但像是猎手协会这种有好几千年历史的结社，他们对自己的生死存亡危机肯定是有一定认知的，所以我们确实可以信任他们，也要对他们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