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9/15)

  第六章(9/15)
  司马炎斥傅玄道,朕只纳金石之言,不听误国之说!
  傅玄再不能言,告退。司马炎即令司马望举三万之众入寿春,替石苞;命石苞回洛阳待罪。
  石苞闻知,大惊,深知为王琛所谗,于是上表自辩,又书信与汝阴王司马骏,请其劝司马炎明查是非;命参军孙铄持表及书信赴洛阳。孙铄不敢耽误,先往许昌拜谒司马骏。
  司马骏阅石苞信,问孙铄道,卿还将何往?
  孙铄道,大司马尚有一表,令我呈送陛下。
  司马骏道,石苞糊涂,既圣命已下,岂能更改!
  孙铄道,大司马为谗言所害,陛下应明辨是非。
  司马骏道,卿若往洛阳,石苞必死于寿春。
  孙铄大惊,问司马骏道,此言何意?
  司马骏道,陛下令司马望举大军往寿春,不日将行;又令东南诸将率兵逼迫。若迟,必遭大祸。
  孙铄顿不知所措;司马骏道,卿可回寿春,劝大司马自释兵权,回京谢罪,或能保其不死。
  孙铄不敢耽误,昼夜兼程,驰还寿春,禀报石苞。石苞已知回天无望,遂依其说,委兵权与部属,只身离寿春,往洛阳谢罪。
  其时,大军已发,正疾行于途。石苞不敢与司马望相遇,一一避之,不足半月,已回洛阳,拜见司马炎。司马炎见石苞自弃兵权,只身而来,已知并无异心,遂不问罪,亦不复职,赐爵乐陵公,令其还乡。
  司马炎以司马望为大司马,镇寿春,节制东南诸将。
  继而,司马炎念及石苞曾与贾充、王沈等逼曹奂禅位,恐其怨恨,又召石苞还京,大加安抚,拜为司徒。
  因晋军自乱,无暇顾及其他,孙皓虽动用士卒大事修造,竟不遇袭。万彧等苦苦催逼,将士昼夜劳作,耗时半载,显明宫成,其富丽华美,旷古绝今,虽秦皇汉武而不及。孙皓大喜,令官民同庆,大宴七日;于是群僚毕至,纷纷拜贺。
  孙皓忽指陆抗、丁奉道,卿等俱言,征调将士修造宫殿,晋军必趁机而为;今新宫已成,晋人何在?
  陆抗、丁奉俱不敢答;孙皓斥二人道,危言耸听,实在可恶;若非吉庆,朕必问汝等欺君妄言之罪!
  陆抗、丁奉唯唯诺诺,不敢仰视。孙皓又命召华覈,华覈不敢辞,蹒跚而来。孙皓说华覈道,朕知卿好诗文,擅辞令,今显明宫成,请为之赋。
  华覈辞道,臣老迈迂腐,胸中荒疏,笔下无非陈词滥调,恕不敢赋。
  孙皓斥华覈道,汝自恃才高,目空天下,何言不能赋;此圣命也,岂能辞谢!
  华覈不敢再辞,遂作赋,语带劝谏,暗含讥讽。孙皓大怒,当众逐华覈出,大骂不息。华覈不堪屈辱,竟一病不起,死于十日后。
  万彧见丁奉、陆抗无故受责,知其必恨孙皓,又登门拜会,请丁奉同谋,废孙皓而另立。丁奉沉吟道,孙皓残暴专横,必祸及国家,实不可坐视,应有所举。
  万彧大喜,转告留平。三人虽每相往来,然久议而不决。孙皓闻知,暗嘱中郎将何定监视。何定回报,称万彧与丁奉、留平暗通,或有图谋。
  孙皓大怒,欲收丁奉等入狱;何定劝道,丁奉等各居要职,部属众多,若无实证,不可治罪,否则,或生剧变。
  孙皓以为然;何定又道,臣请陛下命丁奉举二万之众伐扬州,丁奉或趁机反逼建业。臣请佯为丁奉内应,以密告陛下情形为由,拜会丁奉,趁其不备,执而杀之,大患可除;臣知扬州有精甲五万,若丁奉攻之,必为牵弘所败,虽臣不能得手,陛下可问丁奉败军之罪,大患亦可除。
  孙皓纳其说,令丁奉领兵二万伐扬州。丁奉明知不可为,然不敢拒,遂引军入涡口,不再轻进。
  扬州刺史牵弘知丁奉来,即召部属;牵弘道,扬州城池坚固,有雄兵五万,丁奉以区区两万来攻,与笑谈何异!我即亲领精甲往涡口,必大败丁奉!
  翌日,牵弘举三万精甲往涡口。丁奉知牵弘举三万之众而来,令部属坚壁深垒,不可轻出。
  牵弘亦令结壁垒,召部属议破敌之策。牵弘道,丁奉孤军而来,自知寡不敌众,故而敛兵于此,欲与我久持。我等可分兵两部,一部留于此,以疑丁奉;另一部可夜出,绕至丁奉后,两面齐举,丁奉必败。
  部属俱以为然。丁奉亦虑牵弘分兵夹击,令将士不解甲胄,以应突袭,又遣斥候,近牵弘军营察其动静。
  半夜,斥候回报,称牵弘毫无动静。丁奉颇疑,自忖孤军深入,又无后援,难以拒强敌,即命将士弃辎重,放舟退走。
  行不过十里,忽见背后火把齐举,喊声大起,不禁惶然,令部属急走,不与之战。
  丁奉败回建业,孙皓为之暗喜,于是下旨问罪,夺其职,去其爵,举家流放临川。丁奉恐孙皓追杀,携家人远遁,竟自此不知去向。丁封恐受连累,服毒自杀。
  孙皓以从弟孙秀为前将军,分丁奉部属与孙秀,令其镇夏口。
  孙皓欲再除万彧、留平。万彧知丁奉领兵二万伐扬州,已知孙皓生疑;又见丁奉被流放,更知孙皓欲逐一清除,深恐步丁奉后尘,又别无良策,于是称病不出。何定请孙皓登门抚慰,以使万彧不疑;孙皓纳之。
  十五
  司马炎知孙皓遣丁奉伐扬州,虽为牵弘所败,仍大怒不已,灭吴之心如炽。
  王戎说司马炎道,陛下欲灭吴,首需更换东南诸将;诸将留镇日久,志气消磨,倦怠暗生,进或迟缓,攻或乏力,不利于战。
  司马炎深然其说,问王戎道,以卿所见,何日可大举而伐?
  王戎道,待诸将撤换,再备战三年,即可举;大战九年,则吴必亡。
  司马炎又问,何需备战三年,何需大战九年?
  王戎道,臣知东南有耕地三十万顷,每顷租谷,可供一卒三年之需;灭吴需举大军三十万,若三熟,可供军需九年;吴有三州,每三年克一州,故需备战三年,大战九年。
  司马炎道,诸将所领,俱为虎狼之师,何需三年克一州,三月足矣!
  王戎道,臣知一年之战,需三年之备,备不足,则战不利。此攻伐之道,陛下必能深知。
  司马炎以为王戎深思熟虑,赞王戎道,朕有卿等佐助,何愁东吴不灭!
  于是下诏,以尚书左仆射羊祜为征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领镇襄阳;改镇西大将军卫瓘为征东大将军,都督青州诸军事,领镇临葘,由汝阴王司马骏代卫瓘为镇西大将军;以王伷为镇东大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仍以司马望镇寿春。
  诸将各自到任,并依司马炎之策,大举屯垦,以筹军资。
  羊祜入襄阳,广结有识之士,严令将士不扰民,不铺张,节省用度,减轻税赋,士民无不称道。
  羊祜颇爱王浚之才,知其隐居樊城,于是登门拜访。当初,王浚因与王凌等失和,又深受嫉妒,遂辞官,客居樊城,以诗酒文章自娱。羊祜见王浚虽居陋室,然满屋书香,极尽清雅,不禁赞道,我今日方知,君子虽处贫寒,仍可不失风度;卿不愧世代贵胄!
  王浚笑道,困居于此,何来风度;读书作文,不过消遣。
  羊祜道,我知卿身怀不世之才,然每每为人嫉妒,故而久不显达;我非王凌、毋丘俭之流,若能与卿共勉,三生之幸也。
  王浚大为所动,遂应征;羊祜以王浚为参军,凡事皆与之谋。
  羊祜大竖恩信,威德日盛,东南士民相继来投。
  孙皓为此大为愤恨,召群臣议伐襄阳。孙皓道,羊祜假施仁义,诱我庶民,招降纳叛,此于国不利也,岂能坐视!朕欲兴兵伐襄阳,使羊祜能知收敛,卿等以为如何?
  群臣俱不敢言;孙皓忽指万彧道,丞相乃百官之首,岂能不言!
  万彧不敢辞,忙道,羊祜入襄阳以来,每以虚仁假义笼络人心,士民不识伪善,日有叛亡,禁而不绝,实可恨也;应举众讨伐,灭其锐气,挫其威风!
  孙皓大喜,笑道,卿所言极是;朕即以卿为大司马,携左将军留平,领军五万讨羊祜!
  万彧、留平不敢违,大出。万彧率舟师,举战船千艘,逆水而上;留平领精甲二万,沿岸疾进,与万彧相互呼应,直赴襄阳。
  羊祜知万彧等大举而来,召诸将商议御敌之策。诸将以为可分兵迎击,使之不能呼应,方能胜之。
  王浚不以为然,说羊祜道,万彧、留平虽水陆并进,然其可虑者,唯舟师也;留平虽有二万之众,不足为道也。若以五千精甲屯于途中,广树旌旗,大扬尘土,以为疑兵,留平必不敢轻进;诸将士可入山伐木,每人伐高树一株,截为数段,当获十数万段,集于两岸悬崖,待万彧舟师近,急抛入水,必满江漂泻,虽雷霆万钧不能比,万彧必船毁人亡。尔后,再命诸将转攻留平,何愁不能大胜!
  羊祜大喜,以为此计奇绝,命诸将依王浚之说为之。
  万彧举舟师急进,渐近襄阳,不遇防卫,大为疑惑,欲令诸将暂止;正此时,斥候勿报,称留平遇敌途中,不能再进。
  万彧遂令舟师泊岸,亲往留平受阻处察看。
  留平指山林说万彧道,此山高峻,树木丰茂,上下旌旗密布,壁垒相连,时有征尘浮出林表,足见羊祜已置大军于此,故止于此,不敢冒进。
  万彧道,卿所虑极是;羊祜所属,多来自北方,长于骑射,短于水战。用兵之道,在于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我等所长,舟师也;羊祜所长,步骑也。卿可与之周旋,我仍率水师往襄阳,大举攻城;晋军或弃此回援,卿可追至城下,与我里外呼应,襄阳可克也。
  留平道,羊祜岂不知舟师之利,必有所防,恐无胜算,不如知难而退。
  万彧道,丁奉不战而走获大罪,此前车之鉴,宁不记取;孙皓疑我等已久,恨不能除之,若不战而退,必大受责罚。既如此,不如放手与羊祜一搏,若能取胜,孙皓断不会问罪功臣,我等再无后顾之忧,大事可期也。
  留平依万彧之说,令将士屯于此。
  万彧率水师疾进,距襄阳已不足五十里,水流渐急,壁垒在望。时正三更,明月悬照,夜天虚渺,水声激越,风涛如吼;万彧立于船头,渐觉心神俱动,似有不祥之感。正此时,忽有群鸟从两岸山崖惊飞,掠空而过,经久不绝。万彧大惊,急令舟师暂止;飞鸟未绝,忽有巨响骤起,犹如大石投江,一时山鸣谷应,风云俱动。
  万彧毛骨悚然,举目望时,忽见浮物满江,漂泻而来,随波逐流,顺水急下,势若山崩;转瞬,浮物携动狂浪,卷没舟师,撞击声大起,惊天动地,将士惨呼不绝。
  万彧忽有所悟,疾呼道,江上尽为浮木,舟师毁矣!
  浮木铺天盖地,源源不断,飞注而下。前船尽被撞破,多已沉没;未没者为浮木所推,又与后船相撞。将士仓皇之下纷纷落水,多被浮木撞死。
  舟船带动江流,更为湍急,无异推波助澜;浮木得其势,有如乱云惊走,舟师破损将尽。
  万彧大骇,投入江中,恐为浮木所撞,不敢露头,潜往岸边。
  万彧仓皇登岸,见逃生者不足千人,大哭。江上已浮木过尽,舟船俱失,晃若一场噩梦。
  万彧指江上呼道,毁我舟师者,竟为浮木!出此计者,必遭天谴!
  翌日晨,万彧沿江收合残余,渐有数千人回归。万彧不知何往,又军资尽失,不能炊饮;部将劝万彧道,舟师尽毁,若回建业,必遭大祸;不如投羊祜,或可保全性命。
  万彧斥部将道,我虽非君子,亦不为叛逆!
  部将又道,今将士大折,军需尽失,进无路,退亦无路,奈何?
  万彧笑道,留平尚有二万余众,仍可图之,岂能言败!
  于是领残部,沿岸而走,欲与留平合。行不足十里,忽见留平仓皇而来,尾随者不过数千;万彧大惊,急问留平道,将军何故如此?
  留平道,我奉丞相之命,与敌相持途中,至夜深,忽闻林中人吼马嘶,颇为疑惑,以为晋军将突袭,忙令将士应战。须臾,忽见晋军另道掩至,势如潮水。我等虽有备,仍失之匆忙,一战即败。至此方知,林中不过疑兵,意在阻我不敢深入,可惜知之晚矣!我等领残部逃走,晋军穷追不舍,几至覆没!
  万彧惊愕不已,知留平所属仅数千,跌足叹道,我征战二十余载,何曾遭此惨败!
  留平见两军所余不过数千,知大势已去,罪责难逃,亦劝万彧往襄阳投羊祜;万彧又斥留平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卿何出此言!
  留平道,孙皓不贤,丞相几欲废之;既如此,何必自投罗网?
  万彧道,我废也为国,立也为国,生死亦为国,有何惧哉!
  留平不再言,随万彧还建业。留平不敢入城,说万彧道,城外舟师多与我友善,我等可屯兵城外,以察孙皓用心;若有歹意,可驾舟逃走。
  万彧道,卿所言有理,我虽不惧死,亦不愿为冤鬼。
  于是,万彧、留平屯兵建业外,又拜会诸将,欲求自保;再上书孙皓,告知兵败,请于城外休整,择日面君请罪。
  孙皓知二人大败,怒不可遏,命廷尉收万彧、留平,斩之。何定劝孙皓道,万彧、留平屯兵城外,用意颇深;此表亦不过投石问路,以察陛下之意。若廷尉往,二人必杀之,驾舟逃走。请陛下准其所请,遣人安慰,每日赐以酒肉;二人或疑酒中有毒,必命部属试饮。所谓事不过三,三日后,可投毒酒中,二人必不再疑,大患可除矣。
  孙皓大喜,遂依此计,命何定携酒肉见万彧、留平,以示抚慰。
  万彧、留平疑有毒,召士卒饮食,不见异常。
  何定每日持酒肉来此,或言孙皓命二人详奏败因,或请再作计划,以利他日之战,凡此种种。至第四日,万彧、留平疑心尽释,大啖所赐,三杯未尽,顿觉腹内绞痛,犹如刀割。万彧倒于地,惨呼不绝;留平生性谨慎,备有解药,急吞服。万彧呕血不止,眼望留平,意在求救。留平稍有缓解,恐被人所执,起身即走。万彧大为绝望,骂留平道,见死不救,与猪狗何异!
  骂毕,狂吐不息,直至气绝。
  留平大惧,解轻舟,顺流疾走,此自杳无音信。
  十六
  万彧既死,留平不知去向,群僚为之大惊,一时议论纷纷,人人惶恐不能自安。
  孙皓大为宽解,以为二人既除,再无忧患,遂下旨,加陆抗为大司马、领荆州牧,都督信陵、西陵、夷道、乐乡、公安诸军事;以陆抗子陆晏、陆景、陆玄、陆机、陆云等镇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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