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6/22)

  第五章(6/22)
  于是召王浚。王浚闻召,即离河东,入洛阳,拜见曹叡。曹叡见其姿容华美,举止端庄,大为喜爱,问王浚道,朕欲夺扬州,卿可有良策?
  王浚道,扬州坚固,若强攻,恐不能克。臣闻凡战之能胜者,无不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据城而守,乃虞翻、潘璋之长;举兵而攻,乃东南诸将之短,以短击长,岂有胜算。
  曹叡道,陆逊改水断流,使扬州不能汲饮,逼走曹休;满宠又得而复失,足见非不可破。朕欲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用陆逊故计,断其流,绝其源,迫虞翻、潘璋自走,卿以为如何?
  王浚道,不可。此计出自陆逊,宁不防他人复用。臣以为,扬州之长在于城,扬州之短在于人。若陛下不疑,臣勿需举众而往,唯需美酒一担,即能取扬州。
  曹叡大惊,笑说王浚道,朕与卿论大事,岂能戏言!
  王浚道,臣非戏言。臣若无奇计,不敢应重任。请陛下赐臣美酒,若不能夺扬州,愿自领罪责。
  曹叡见王浚信誓旦旦,竟不疑,即赐美酒,又问王浚道,朕知卿必有奇谋,愿闻其详。
  王浚道,臣闻计成于秘,败于显。今尚未成行,请陛下恕臣不奏。
  曹叡遂不再问;王浚道,请陛下予臣调度合肥诸将之权,以便夺取扬州。
  曹叡遂拜王浚为禆将军,赐以手谕,命贾逵、满宠听其调度。
  王浚乘牛车,载美酒,夜出洛阳,半月后来至合肥。贾逵、满宠素不知王浚之名,拒而不见。王浚直入官衙,出示曹叡手谕。贾逵、满宠不敢怠慢,俱称愿听命。王浚嘱以计划,不肯滞留,驱车往扬州。
  王浚曾游历江东,与虞翻相识,每每与之痛饮,欲获其引荐;虞翻不识王浚之才,引为酒中知己。王浚渐渐绝望,仍回故里,后被征为河东从事。
  王浚至扬州城下,呼道,虞仲翔别来无恙乎?
  城上士卒不予回应。
  王浚又呼道,故人王浚持酒来访,愿与虞仲翔再图一醉,以慰胸中渴慕!
  士卒知为故人,报与虞翻。虞翻大为疑惑,即上城,见王浚坐于牛车上,大惑,问王浚道,我闻卿为河东从事,何故来此?
  王浚道,世人皆以为我不过酒徒,虽入仕途十余年,终不过小吏,既不能一展抱负,亦不能开怀痛饮,岂不郁闷!每念及游历江东时,屡屡与卿豪饮,或自旦至暮,或自夜至晨,其畅快之状,令人怀想不已。与其为俗吏,不如为酒徒!知卿贵为扬州牧,又恰获美酒一担,故不辞远道而来,若能与卿如昔日一醉,夫复何求!
  虞翻大笑道,我已戒酒,恕不做轻狂之徒!
  王浚道,虞仲翔旷逸洒脱,何出此言!我知人生百年,虽功业如天,亦不免小心慎行,不敢放纵;唯酒能使人超乎寻常,忘乎形态。足见吟风弄月,不如一醉。如此妙物,实乃天赐,卿何忍辞!
  虞翻不言,似觉心意已动,脏腑暗醒,如呐喊,如疾呼。
  王浚取酒一壶,举过头顶,又呼道,卿可先尝此酒,若佳,请容我入城侍饮;若不佳,我将引车自去,永不相扰,如何?
  虞翻酒兴大起,不能遏止,回王浚道,我曾立誓,不作好酒之徒,卿岂能夺人之志?
  王浚大笑道,岂料时隔十余载,当年英雄已怯懦如此!既惧酒,必惧强敌,我虽不才,亦不与鼠辈饮!
  王浚言毕,驾车欲走;忽听虞翻呼道,我平生无惧,何惧饮酒!卿勿去,我必与卿尽饮此酒!
  于是命开城门,引王浚入府第,相对而坐;虞翻指酒缸道,此果为佳酿?
  王浚不言,开酒封,顿时清香满屋。
  虞翻愈不能自禁,又问,如此美酒,得自何处?
  王浚道,所谓英雄不问出处,酒亦然。
  虞翻遂取酒具,豪饮数盏,顿觉幽怀大开,笑道,我戒酒以来,如困牢狱;今日开戒,犹如枷锁俱失!
  王浚道,人生如梦,醒如此,醉亦如此,何必自戴枷锁!
  虞翻笑道,卿千里而来,必有使命,可言之,我不责怪。
  王浚道,实不相瞒,当年我来江东,望能获卿引荐;然卿以为我不过酒徒,每每搪塞,我无奈,失望而去;后被举为河东从事,为幕僚十载,仍不为人所识,故此远道而来,欲效力鞍前马后,以遂平生之愿,望卿不拒!
  虞翻道,卿有何能,愿闻其详。
  王浚道,我自幼苦读,熟知经史,又研习兵法,颇知经时济世之道,虽不如伊尹,亦不输管、鲍。若卿不嫌,我必肝脑涂地。
  虞翻颇为惊讶,笑说王浚道,我知管子重于法,孔子重于仁,老子重于道,此数家之说,俱为后世所宗,卿以为孰优孰劣?
  王浚道,数家之说,俱有所长,亦有所短;若各取所长而用之,当无偏颇,何愁不治!
  虞翻愈为惊讶,沉吟道,我曾与卿每每聚饮,竟不知卿为当世英才!扬州长史平庸无能,我几欲撤换,又苦无上选。卿若不耻为此,我即向陛下请旨。
  王浚起座拜谢道,卿之恩德,胜于再造,我必以死相报!
  虞翻再无疑虑,与之开怀剧饮,其放浪不羁,与当年无异。
  翌日,虞翻即上书孙权,请以王浚为长史。
  诏书既下,虞翻遂召同僚,与王浚相见。王浚大设酒宴,与群僚聚饮,至夜不散。正痛饮之际,忽有士卒来报,称满宠举众夜袭潘璋,潘璋被围,有覆灭之险。
  虞翻大惊,嘱王浚等守扬州,急率部属出城救援。
  王浚知计已成,命群僚各回其任,以防满宠夜袭扬州。王浚又召守将道,城中将士不足一万,若分门守卫,必难抵御。将军可趁满宠未来,分兵出城,伏于外,我坚守于内,若满宠来,可骤然而举,内外呼应,必能保扬州不失。
  守将然之,即率部出城。仅片刻,贾逵已举众至城下,奋力攻击。城中将士无不恐惧,竟纷纷投降。
  虞翻领众出城,近潘璋军营时,见其肃整如旧,更不见曹军踪影,已知中计,急呼潘璋回保扬州。
  其时,天色已明,两人引众回扬州,见旗帜已换,贾逵、王浚笑立城上。
  虞翻惭忿不已,指王浚怒骂不绝。
  王浚笑道,汝不过酒徒,我虽得之,而无畅快;若不服,可复夺,我必与汝一较高下!
  虞翻大怒,欲攻城;潘璋劝道,贾逵领众来此,合肥必然空虚,不如弃扬州转攻合肥。
  虞翻以为然,引军赴合肥。
  十
  虞翻、潘璋至合肥,见满宠早有防范,内外一派森严,弓箭手俱在城上,滚石擂木堆积如山;满宠又携诸将屹立城楼,深知难以克之,顿时不知进退。虞翻说潘璋道,我等失算矣,满宠坚城以待,奈何?
  潘璋道,扬州既失,已无路可走,唯拼死夺合肥,或能赎罪,否则何以面见陛下!
  虞翻跌足道,我贪酒失扬州,连累将军,愿独领罪责,使卿不受惩罚!
  潘璋道,事已至此,悔恨无用,唯奋不顾身,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虞翻欲围城;潘璋道,不可,若不能一鼓而下,贾逵必回援,我等当一无所获。
  虞翻以为然,于是举众急攻。
  满宠见此,令弓箭手急射,一时万箭齐发,应弦而倒者不绝。虞翻不愿收敛,打马而出,近护城河,跃离马背,欲飞身直上,斩断桥索;满宠见之,命射之。虞翻中数箭,跌入护城河。
  潘璋大惊,急率将士出,欲救虞翻;城上箭矢愈急,潘璋亦中数箭,仍不敢止,跃入河中,救虞翻起。
  满宠见虞翻、潘璋俱带箭伤,即率将士大出。虞翻、潘璋大惧,令部属退走,欲入保宛城。
  满宠不舍,大肆追杀。虞翻伤重,不能举,欲自尽,为潘璋喝止。潘璋见满宠来势凶猛,部属死伤无数,不顾箭伤,复上马,欲重振军威,再与满宠战;无奈部属俱丧胆,纷纷溃退。
  潘璋又命部将率死士断后。满宠等遇阻,其势稍减,仍追杀不息。又追数十里,满宠见不能大胜,命部将领精骑五千侧出,欲截断退路。潘璋惊恐不已,正危急,忽见满宠精骑俱退,似遭重创。
  潘璋大疑,忽听一人疾呼道,潘文珪勿慌,我来也!
  来者乃周泰,潘璋等大喜过望。
  周泰知扬州已失,虞翻、潘璋欲夺合肥,且兵临城下,大惊,即领部属出宛城,欲助之;恰遇二人兵败,又见满宠欲断绝退路,遂命将士猛击。
  两军相会,颓势顿止。满宠知周泰骤来,不敢再举;又恐周泰等转攻合肥,遂走。潘璋、周泰不敢有所图,退入宛城。
  虞翻箭伤颇重,不能行动。周泰延医为其治疗,渐有起色。虞翻、潘璋大为不安,欲待伤愈,再攻合肥。周泰劝二人先回建业,面见孙权;二人不肯,称若不夺合肥,无颜回建业。
  数日后,孙权忽遣人来宛城,命周泰执虞翻、潘璋回建业领罪。周泰不敢违,又不好下手,遂召潘璋饮酒。
  酒过数盏,周泰沉吟道,卿与虞翻失扬州,又私攻合肥,陛下必以此治罪,不知卿有想?
  潘璋道,有功受赏,有罪受罚,此法令所在,岂能由己!
  周泰道,卿屡建奇功,诸将无不折服;既扬州之失罪在虞翻,可自辩,不可意气用事,更勿需替人受过。
  潘璋道,扬州之失,确系虞翻之罪;然私攻合肥,乃我之失,岂能推卸!
  周泰遂出孙权手谕,说潘璋道,陛下命我执卿与虞翻,往建业问罪;我左右为难,不知所从。
  潘璋笑道,既为皇命,卿有何疑;请缚之,我当无怨!
  周泰道,卿如此慨然,我虑之过矣!待饮过此酒,我即与卿同行。
  正此时,忽见虞翻自缚而来;周泰大为惊讶,问虞翻道,卿何故如此?
  虞翻道,我知君命已到,不愿使将军为难,故而自缚。
  周泰欲解缚,邀虞翻同饮。虞翻辞道,我平生为酒所误,追悔莫及;若再贪恋此物,与猪狗何异!
  周泰壮其言,摔碎酒具,说二人道,我等当以虞仲翔为戒,必于军中绝此物,以免为他人所乘!
  翌日,周泰依例缚虞翻、潘璋,载入囚车,押送建业。
  孙权命收虞翻、潘璋入狱,令周泰仍回宛城,虞翻、潘璋部属亦归周泰节制。
  数日后,孙权命带潘璋。潘璋大惭,伏地不起。
  孙权斥潘璋道,汝久为将军,竟不上奏,举众私攻合肥,此不赦之罪耳!
  潘璋不敢言,叩头三拜。
  孙权稍停,问潘璋道,汝与虞翻失扬州,又私攻合肥,以致损兵折将,二罪俱在,汝有何言?
  潘璋道,臣罪有应得,虽死无怨,唯恨有负陛下重托!
  孙权沉吟良久,又道,汝屯兵城外,不知情形,虽有罪,犹可恕;虞翻曾立誓,当绝酒,永不再饮,竟自食其言,为奸谋所惑,其罪之大,岂能饶恕!朕必斩之,以儆效尤!
  潘璋忙叩头道,扬州之失,虞翻之过也;然私攻合肥,计出于臣,臣之罪,亦不可恕。
  孙权道,私攻合肥,因扬州之失;万事俱有因果,汝勿再言。
  潘璋再叩头道,臣与虞翻共守扬州,如同舟共度,其祸其福,本为一体;今扬州已失,若陛下赦臣之罪,而不恕虞翻,臣当无颜与诸将见!
  孙权斥道,汝自身难保,竟为他人求情!
  潘璋道,虞翻好酒,人人皆知,陛下仍委以重任;臣以为,扬州之失,臣与虞翻罪不可赦;然陛下用人不当,亦应自责。
  孙权大怒,令押潘璋回狱,严加看守,不准探视。
  数日后,孙权怒气渐息,以为潘璋所言有理,欲下诏罪己,为步骘等劝止。
  群僚不见虞翻、潘璋受罚,纷纷上书,请严加治罪,所指多在虞翻一人。孙权知虞翻每因酒后失言,使同僚怀恨,遂召群臣,议虞翻、潘璋之罪。
  孙权道,扬州之失,罪不在虞翻、潘璋,而在朕。朕明知虞翻好酒,又每有所失,仍委以重任。若问罪虞翻,必先问朕失察之罪,否则,何以使虞翻心服!
  群臣已知孙权之意,俱不敢言。
  孙权道,自今日始,朕每日自减一餐,为期三年,以示惩戒。
  群臣大惊,俱劝孙权收回成命。孙权不听,群臣长跪不起。孙权无奈,改三年为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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