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19/20)

  第四章(19/20)
  三十四
  孙权知刘备崩逝,欲遣使往成都吊唁。
  陆逊劝道,刘备大败而去,羞恨成疾,不治而亡,群僚必深怀怨忿;若遣使入蜀,或有讥讽之嫌,不但有去无回,亦恐于事无补。
  孙权纳其说,命侍从备三牲,临江遥祭;又知刘禅登基继位,欲修书祝贺。
  顾雍以为不足以示好,劝孙权道,刘备既丧,三足飘摇,或随之崩毁。刘禅幼弱,难以独立,或在两可之间徘徊。若刘禅投魏,曹丕劲敌仅大王,宁不全力以赴;若刘禅与大王盟,则三足可复,曹魏可抗耳。臣请大王遣使入蜀,贺刘禅,重修旧好,再订盟约。
  孙权道,卿所言,孤岂不知。然彼此仇怨深结,若遣使节,或受凌辱,或遭囚禁,谁愿奉命?
  顾雍道,人怀怨恨,如水注室内,若不使之出,必破墙壁,摧屋宇;若能泄之,则破镜可圆,覆水可收也。
  孙权以为然,沉吟良久,问顾雍道,孤欲以诸葛瑾为使节,如何?
  顾雍道,臣以为不可。诸葛亮受刘备遗命,辅佐幼主,决策万事;若以诸葛瑾为使,群僚碍于情面,惮于威权,既不敢辱,亦不敢责;若积怨不解,幽恨不消,恐言和无望。
  孙权道,孤所以不决,亦为此也。
  顾雍道,臣无功绩,屡获大恩,大王授以高位,委以重任,臣每恨无以报大王。愿为使节,受群僚责骂,解除积恨,泯绝恩仇,若能重修盟约,臣万死而无憾矣。
  孙权道,卿贵为丞相,岂能受辱!
  顾雍道,臣所以贵,非此身,而在大王之恩;若无此,臣何以言贵。若臣以丞相之贵入蜀,任其责难,由其谩骂,群僚必知大王气度恢宏磅礴,定能捐弃前嫌,冰释旧恨,则议和有望,修盟可期也。
  孙权道,卿雍容大雅,持重端严,孤何忍使卿受辱!
  顾雍道,为大王所急,臣之本分也;若能重固鼎足,臣死不足惜,何惧辱骂!
  孙权遂依顾雍之说,以步骘代丞相,命顾雍入蜀。
  顾雍领随从,翻山涉水,不一月已至成都,寄宿客舍。
  时值九月,成都秋色漫街,残桂遗香,霜叶流丹,颇为宜人。顾雍出客舍,信步街衢,所到处商号林立,货色繁广,又机杼声声,不绝如歌,以为眼前盛况,过于吴郡,赞叹不已。
  顾雍夜饮酒肆,与蜀人闲谈,又知此间百业兴盛,富足殷实超绝既往。同为丞相,顾雍自愧不如,说随从道,我素闻诸葛亮乃济世之才,初不以为然;今亲睹盛况,始知不谬!
  顾雍大醉而归。翌日,顾雍命随从谒见诸葛亮,欲请其来客舍一晤。
  诸葛亮大惊,颇知顾雍之意,说来人道,顾元叹贵为丞相,千里来蜀,应为国事;我岂能与之私会。请回告,我当执国礼恭候。
  顾雍亦知诸葛亮之意,仍于客舍静候。
  三日后,忽报门下督马忠求见;顾雍忙出迎。马忠道,我受诸葛丞相之命,特奉酒食,略表心意。
  顾雍再三致谢,请马忠同饮。马忠辞道,主不争客食,此待人之礼也。此酒为丞相家酿,虽混浊,颇能醉人;此食为丞相所制,虽不可口,勉能饱腹。若卿不屑,可弃之。
  马忠言毕,一揖告退。
  顾雍颇为疑惑,开食盒,尽为面团,且未熟,掰开,内馅竟为铁石;又开酒,尝之,觉苦不堪言。
  顾雍尽知诸葛亮用意,嘱随从道,请店主换内馅为好肉,蒸熟;再空酒壶,取蜂蜜炙热,与好酒混,装满。
  一切就绪,顾雍命以此回赠诸葛亮。
  诸葛亮纳之,笑而不言。随从不知其意,回问顾雍。
  顾雍道,诸葛亮以此示我,群僚心如铁石,我此来,如饮苦酒,若不堪滋味,可自去;我以肉馅换之,使表里俱熟;又倾尽苦酒,回赠佳酿。诸葛亮必知我意,此行不虚也!
  午后,诸葛亮遣邓芝、马忠入客舍,请顾雍晋见刘禅。顾雍着官服,随邓芝、马忠往,见刘禅高居殿上,诸葛亮坐于侧,群僚分列两旁,面色严厉,如临大敌。
  顾雍拜毕,说刘禅道,丞相顾雍,受吴王所托,晋见陛下,贺陛下承父业,继大位!
  顾雍言未尽,忽有人怒斥道,顾元叹欺西蜀无人,竟来此嘲讽!
  顾雍看时,见此人面如寒铁,一揖道,恕我眼拙,不知卿为何人,望告知。
  此人道,我乃东曹掾蒋琬。孙权夺荆州,杀关羽,又使先主蒙难!此血海深仇,正无以报之;汝竟自来,宁不杀之,以慰在天之灵!
  顾雍道,我所以来,意在谢罪耳。夺荆州,杀关羽,败先主,诸罪俱在我等,与吴王无涉。今联盟破残,誓言虚废,亲者痛,仇者快;吴王追悔莫及,特命我来此受过!
  顾雍言毕,伏地不起。
  群僚怒气如炽,欲杀顾雍祭刘备。诸葛亮命收押顾雍,他日再决。
  群僚知顾雍下狱,纷纷前往谩骂;又嘱狱卒,极尽所能,大肆虐待。仅三日,顾雍已污秽满面,瘦若枯骨,几无人形。然每有人来,顾雍俱俯首跪地,任其打骂。
  诸葛亮恐顾雍不堪折磨,遂召李严、蒋琬、邓芝等,议何以决处。
  邓芝道,顾雍贵为丞相,明知必大受侮辱,仍毅然而来,胆识胸襟,令人钦佩;顾雍所望,联盟之固也,既利于彼此,何忍绝之。
  李严道,丞相所虑者,群僚广受先主旧恩,怨恨不消,盟约难结。今顾雍受尽屈辱,群僚泄尽愤怒,请释之,以议和。
  邓芝道,不可,此宜缓,不宜急。先主之恩广如天宇,深如湖海;群僚之恨炽如烈火,猛如狂水;请使顾雍大祭先主,尔后逐之,如此,群僚必称快。他日,丞相再遣使入吴,与孙权重修盟约,当无碍也。
  诸葛亮以为然,又问李严等道,兹事体大,非机敏善辩者,不能为使;卿等以为谁堪此任?
  邓芝道,黄门侍郎费祎博雅清通,极善言辞,又世居新野,与江东诸士有旧,若使之往,必不负使命。
  蒋琬道,费祎良材美质,博古通今,然入仕不久,位卑职低,若为使,恐为孙权所嫌,所谓人微言轻耳。若以邓伯苗为使,必能复鼎足之固。
  诸葛亮道,邓伯苗思如流水,言如珠玉,正堪此任,望勿辞!
  邓芝道,我虽不才,愿往!
  于是令押顾雍出狱,使之着孝服,执臣子礼,往刘备墓前哭祭。
  群僚闻知,纷纷围观。顾雍浑身缟素,敬献三牲,燃香祭拜,伏地恸哭,几欲昏绝。群僚无不唏嘘,俱觉幽恨稍解。
  祭必,诸葛亮令逐顾雍出成都;顾雍等仓皇而走。诸葛亮又恐群僚追杀,命马忠护送出境。
  随从无不怀恨;顾雍说随从道,今群僚幽恨已解,重修旧好有望,我等当喜不当怒!
  言毕,大笑而去。
  顾雍回吴郡,拜见孙权。孙权大为叹息,欲命步骘入蜀,议修盟约。
  顾雍道,诸葛亮深知联盟之重,必遣使来吴郡,大王可静候。臣等所以全身而退,俱因诸葛亮四处斡旋;大王投之以桃,诸葛亮必报之以李。
  孙权大喜,厚赏顾雍及随从。
  三十五
  是岁冬,邓芝入吴郡,求见孙权。孙权大喜,欲召见邓芝。
  顾雍劝孙权道,臣以为不可操之过急,若急,邓芝必知大王心切,或趁此讨还荆州。请大王以曹丕书信与臣,臣先往客舍见邓芝,以此信示之;邓芝恐大王称臣于曹丕,必不敢讨要荆州。
  孙权依其说,以曹丕书信付顾雍,顾雍即往客舍。邓芝闻顾雍来,大喜,命随从备酒,亲出客舍迎候。
  二人相见,顾雍道,西蜀之行,若非阁下与诸葛丞相鼎力斡旋,我岂能生还。此恩如同在造,永不敢忘,请受我一拜!
  邓芝扶住顾雍,忙道,丞相顾全大局,忍辱负重,令人钦敬。孙、刘之盟,关乎存亡;重修旧好,时也势也!
  言毕,请顾雍入席。酒过数巡,邓芝见顾雍不言会盟,又郁郁寡欢,似有隐情,于是问顾雍道,丞相面带忧色,言辞闪烁,何故?
  顾雍道,实不相瞒,吴王所以命我入蜀,因知当今之势,若不重修旧盟,不能与曹魏抗衡。然江东多士,各有所见,陆逊等血气方刚,耻作苟安之徒;步骘、诸葛瑾等,以为小国幼主,不堪为盟,劝吴王作魏臣,听命曹丕,以图自保。群僚各执一词,其说纷纷,吴王彷徨,难以自决。曹丕又每以书信示好,赠以厚礼,许以重利,吴王愈难抉择。我为丞相,既不能力排众议,又不能替吴王分忧,宁不自愧!
  邓芝沉吟良久,不能言。顾雍又道,我今来此,非吴王所命,既不为国家安危,亦不为天下格局,唯因大恩所在,若不报偿,难以自安!
  言毕,出刺绣一端,有意使曹丕书信坠地,又拾起,藏回怀中,唯以刺绣献邓芝。顾雍道,伯苗世居新野,今远在蜀中,故土风物,想必魂牵梦绕。幸吴人善刺绣,凡山水景色,无不惟妙惟肖;我别无所赠,于是手绘东南风物,托绣工昼夜绣出,聊表心意,望笑纳。
  邓芝接过,谢顾雍道,此礼重于岱岳,我必珍爱;至于和谈,关乎彼此存亡,望丞相力排众议,使我不虚此行。
  顾雍道,卿且静候,我必竭尽所能,但愿如我等所望。
  邓芝指顾雍怀中道,怀中所藏,莫非曹丕书信?
  顾雍道,正是。因我屡请重修旧好,吴王厌之,以曹丕书信付我,命我详阅,欲使我知利害所在。
  邓芝道,能否借我一阅?
  顾雍沉吟道,非不可,唯恐吴王知之。
  邓芝道,此处无他人,何疑?
  顾雍道,也罢,卿阅之,当知非我不尽力而为,唯因力不能及。
  于是,出曹丕信,予邓芝。邓芝阅罢,笑道,此何足为道!实不相瞒,曹丕亦有书寄汉皇,所言与此略同。汉皇虽幼,亦知鼎足之重;吴王看尽风云,何故不知!吴王所虑者,我以联盟为由,讨还荆州;既有此忧,可明言,何必大费周折?古今会盟,无不因势所逼;弱弱联手,以抗强敌,此大利也,何必争一城一池!荆州虽重,然孤悬一方,关羽在,尚可守;关羽既死,守之必难,虽吴王愿还,汉皇未必愿领,吴王何疑?
  邓芝直言不讳,顾雍为之愧疚,于是朝邓芝一揖道,卿有此言,盟约可期也!我且告退,必请吴王召见。
  顾雍告辞,拜见孙权。孙权闻之,叹息道,邓伯苗,东南佳士也,竟远走西蜀,孤失察矣!
  于是召邓芝。孙权道,孤几欲与汉皇修好,然汉皇崩逝,今主幼国小,若曹丕讨伐,必难拒之。孤犹疑彷徨,在所难免也。
  邓芝道,天下共九州,吴、蜀分据数州,何以言小!吴王当世英雄,气度恢宏,英明神武,不输曹操;所谓有志不在年高,汉皇虽幼,能知天地之理,察远近之势,深明大义,胸怀似海,何以言弱!西蜀英才荟萃,诸葛亮等智虑精深,知人善任,赵云等勇绝天下,远近服膺;江东群贤毕集,陆逊等谋勇兼具,冠绝古今,顾雍等满腹经纶,风华绝代,何惧曹丕!况蜀有重山之阻,吴有大江之险,若互为唇齿,进可并天下,退可为鼎足。此妇孺皆知,大王何不知!
  孙权沉吟道,孤与汉皇因荆州之争而失和,一日成仇,终身怀恨;所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孤岂不为之虑!
  邓芝道,吴王夺荆州,杀关羽,又大败先主;既失者不为之恨,何故得者反以之仇?
  孙权大笑道,卿能言善辩,精警过人,足见蜀中不乏英才;既如此,孤何虑之有!卿可回禀汉皇并诸葛丞相,若曹丕伐蜀,孤必出江汉以应之;若曹丕伐东南,亦请汉皇出汉中以和之。若彼此呼应,虽曹丕如饿虎,徒呼奈何!
  于是重修盟约,再成鼎足之势。
  曹丕大思汉室得失,以为流弊种种,尤以用人失察为最。高祖兴察举,欲尽天下英才而用之,然察举之实,渐为权贵所用,凡获举者,多为亲贵;寒门士子,道路渐绝。于是,庸官俗吏充斥内外;怀才不遇者憾恨终身。曹操一扫凡例,唯才是举,故能超绝群雄,卓然独出。然豪门世族,颇有怨言,每欲福遗子孙,世袭勋爵。
  曹丕恨之,又颇忌惮,于是请群僚议之。曹丕道,国家兴亡,在于用人。汉兴察举,后为勋族所用,寒门士子,进身无路,故而天怒人怨,祸乱纷起。先君唯才是举,一时英雄俱至,佳士云集,故能超绝群雄,终有今日。然豪门贵族颇有怨恨,欲复世卿世禄,再绝寒士之路。朕知用人之重,过于一切;然左右为难,不能决断,望卿等知无不言。
  华歆道,天下之财,世族据之大半,若拒与陛下同心,国之大患也。世族欲荫蔽后人,荣华不绝,富贵不衰;陛下欲恩泽草木,不分贵贱,不论亲疏。此水火之势,实难容也。
  陈群道,阴阳之说,用之久矣;若阴盛,则以阳平之,反之亦然。阴阳调和,则诸事顺,万物生。臣以阴喻世族,以阳喻寒士,二者兼用,方能国泰民安;若各有偏废,或厚此薄彼,祸乱之始也。用人选材,关乎兴亡,应一视同仁,不论贵贱。臣请以家世、德才并论,既足贵族之望,亦遂寒士之愿,此两全之策,望陛下行之。
  王朗道,汉室以察举选材,不可谓非,然由官吏代行,又不受节制,不受督察,久而积弊,在所难免。臣请于州、郡设专使,察人物,分品类,代议家世、才德,以备国家之用。
  曹丕道,卿等之说,国之良策也。朕即下旨,于州、郡设中正官,察英才,论品级,抄录备案,再使尚书复察之。所谓中,不左不右,公平也;所谓正,不偏不倚,恰切也。
  于是,始行九品中正制。
  曹丕知吴、蜀再结盟约,大为忧虑,欲再伐吴。
  陈群劝曹丕道,今大局始定,人心方安,不可大兴讨伐。况祸乱历久,损耗颇巨,将士倦怠,人心思安。臣请陛下兴农开埠,惜财养民,待府库足、人丁旺,再举不迟。
  曹丕不听,举三十万众出洛阳,直指东南。
  孙权知曹丕大举而来,声势过于从前,急召群僚商议。
  徐盛道,曹军屡犯江东,虽每每败北,然已熟知水战,若无奇计,不能胜曹丕之众。臣请广置疑兵,立木江岸,伪为兵卒,每五里设壁垒,逶迤相连,以疑曹丕,使之不敢深入。
  陆逊道,此计妙绝。曹丕必屯濡须口,可先于濡须口以下广置疑兵,使之不敢妄动。诸将可各率部属,去甲胄,衣民服,分别渡水,散于百里之内;曹丕不知动向,无以防范,再乘其不备,趁夜大集,骤然而举,曹丕必败!
  孙权大喜,命陆逊督帅全军,依计而行;欲遣使入蜀,请诸葛亮出兵汉中,以应之。
  陆逊以为勿需,劝孙权道,臣等以天罗地网待曹丕,何惧鱼肥鸟大,何需呼应!
  孙权纳之。陆逊命韩当、虞翻等削木为人,广置江岸。于是数百里间,真伪相混,不辨虚实。又命周泰、潘璋、蒋钦等率精甲十万,着民服,怀利刃,散入乡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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