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7/23)
第一章(7/23)
孙坚切齿道,王植恶贼,岂能轻饶!然其与州郡有染,我等宜忍耐,待广采罪证后再举不迟;若使之不能回旋,虽州郡袒护,亦必徒呼奈何!
是夜,黄盖拜访孙坚。孙坚爱其雄壮,置酒款待,并请周异作陪。
席间,孙坚问黄盖道,卿在零陵,何故来盐渎?
黄盖道,前任盐渎令为我远亲,我别无所能,欲来此为衙役,以图衣食,不料远亲已转任他处。我不慎夜失行囊,身无分文,遂于街头卖武,欲以此酬盘费,恰被王植遇见,因爱我勇壮,延我至府上,待若上宾。我每欲去,王植苦留,不觉盘桓逾月,正愁无以回报,王植请我授子弟习武,我慨然应允。
孙坚沉吟道,卿可知王植恶行?
黄盖颇为讶然,问孙坚道,王植仗义疏财,乐善好施,卿何有此言?
周异、孙坚先后痛陈王植罪恶,黄盖大为惊愕,惭恨道,我无知,身陷污淖竟不自察!
孙坚道,卿既不知情,何必自责?
周异道,卿既愿为衙役,不如随我等,剪除邪恶,岂不快哉!
黄盖辞道,王植虽罪恶滔天,却于我有搭救之恩,恕不能相助。我将回零陵,另作打算。
周异寻思道,零陵长史曾与我同窗,我荐卿为郡吏,如何?
黄盖大喜,起身拜谢。周异即修书一封,付与黄盖。
十一
翌日,孙坚送别黄盖,欲往盐场察看。周异劝道,我前日去盐场,有皂衣人尾随,想必俱为王植走狗。卿宜多带随从,以防不测。
孙坚笑道,市井无赖,何足为道!
于是只身入海滩,望见一片席棚,沿岸而设,竟绵延数十里,远近水汽氤氲,缭绕不绝,恍若云蒸霞蔚。孙坚不由大惊,何曾想煮海取盐者如此之多!若俱受王植所制,足见获利之巨!
孙坚信步走来,见煮海者忙碌不堪,须发间俱带盐末,如清霜点染。每棚皆置大锅,锅里卤水翻滚。守于灶前者多为老人,其神情无不木然,似苦为盐水所渍。
孙坚更为惊讶,不想此地繁盛,竟由千万盐户辛苦支撑,愈以为王植之罪不可恕。孙坚走近一老人,老人正眼望一锅卤水,几乎不敢眨动,似恐转瞬之间即无所获。
孙坚站立良久,问老者道,每日所得几何?
老人目不转睛,竟不回答。孙坚又问,老者仍不答,唯以手中长杓,往锅中慢慢搅动。
孙坚颇为奇怪,回头看时,见十数皂衣人,正往棚内张望,腰间各带利刃,神情极其嚣张。孙坚顿时明白,欲怒,又觉失之仓促,遂出,皂衣人亦走。孙坚又入另一席棚;一中年男子正提起木桶,往锅里添卤水。孙坚拱手施礼,男子亦不答。孙坚笑道,汝等如此辛苦,必大有所获!
男子将木桶置于灶前,似颇为愤怒,仍不言。孙坚又笑道,我乃新任县丞孙坚,欲讨教煮盐事宜,望不吝赐教。
男子冷冷一笑,大为鄙视。孙坚再回首,见皂衣人又在棚外,无不冷眼相看,遂问男子,此是何人?
男子冷笑道,汝竟不识?
孙坚再不能忍,返身退出,逼近皂衣人,斥道,汝等既非官差,竟身带利刃四处招摇!我乃县丞孙坚,若不退走,休怪无礼!
皂衣人虽略显忌惮,并不回避。孙坚大怒,喝道,汝等竟不听命!
一皂衣人拱手道,我等受王公所嘱,来此巡场,若有得罪,望能海涵!
孙坚呵呵大笑道,王公是谁,竟如此排场?
皂衣人道,王公即王植,县丞曾登门造访。
孙坚道,是也,我曾受其款待,似乎王公姓王名八,未必已改名?
皂衣人不敢再言,亦不离去。早已惊动盐场,观望者渐多。皂衣人大为难堪,说孙坚道,王公视卿为知己,卿何必如此?
孙坚忽夺皂衣人佩剑,怒斥道,汝等若走,他日再不滋扰,我必饶恕;若不走,或再来,我必使汝等颜面尽失!
皂衣人不敢逞强,悻悻而去。
孙坚喝道,告知王植,若自此收手,尚可活;否则,必受严惩!
皂衣人不敢应,仓皇疾走。围观者亦散去,仍各回席棚。孙坚复来男子身边,慨然道,汝且拭目以待,不出一月,我必还盐渎公平!
男子几欲言,终未出口。孙坚忿然道,汝等既不敢言,又不敢恨,怎不受人欺压!
言罢,转身欲走。男子拱手道,卿且留步,我有所告!
孙坚大喜,说男子道,我与县令欲法办王植,需盐户指证罪恶;汝等若敢于奋起,何虑王植不除!
男子叹息道,非我等软弱,实因王植强横,人人敢怒不敢言!
孙坚道,盐户之众,何止千百,岂惧区区恶贼!我必为汝等出头,勿需再惧!
男子沉吟道,数年前,新任县令亦称欲除王植,说盐户指证罪恶。盐户以为出头有望,纷纷陈说。谁料县令转而与王植沆瀣一气,大加迫害,凡指控者既需赔偿,又不准售盐,被迫远走他乡,至今杳无音信!尔后方知,县令嫌王植分利太少,欲以盐户之说要挟王植。盐户不知县令奸诈,纷纷上当,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言及此,男子满面悲愤,几乎吞声。孙坚忿然道,狗官,竟如此卑劣!然此一时彼一时也,我与周县令俱非势利小人,既决意除恶,虽州郡袒护,亦无所惧!
男子沉吟道,卿英名远播,我岂能不知!然王植与州郡官员素有勾结,欲除此霸,实非易事。
孙坚慨然道,汝所虑过矣,州郡官员虽与之勾结,却不过暗地往来,不敢明目张胆。我与周县令于身家性命而不顾,汝有何虑!
男子道,我别无所惧,唯恐打虎不成,反为虎伤。
孙坚怒道,虎狼入室,危及性命,能不舍死一搏!王植所以猖獗,唯因盐户逆来顺受!汝等若不愿受欺,可以王植罪行告知;若不能将王植绳之以法,我不惜为侠客,亦必手刃恶贼!
男子大喜,望孙坚一揖道,若如此,盐户出头之日有望,请受我一拜!
孙坚将之扶起,说男子道,所谓邪不压正,此人间至理,虽世道没落,我亦不疑!
男子道,我姓陈,名海兴,袓辈皆为盐户。盐渎煮盐已逾千年,虽含辛茹苦,亦有微利可图。然自王植强霸盐场以来,盐户所获日少,几乎不堪衣食。初时,盐户亦曾反抗,王植使鹰犬毒打,轻则打折脚手,重则取人性命,已有数人死于毒手!盐户诉诸官府,官府每以查无实证敷衍!王植气焰愈炽,盐户大为绝望。县令、太守,乃至刺史,尽被王植买通,十年以来,盐渎暗无天日!
孙坚沉吟道,我知官府设有盐官,专事管辖,并抽取盐税,既为王植垄断,岂不有碍抽税?
陈海兴道,卿有所不知,若无王植,盐官需逐户收取,颇费周折;有王植,税银俱由王植代缴,简单便捷,又能渔利,盐官何乐不为!
孙坚将陈海兴所说一一记取,欲起身告辞。陈海兴道,盐户早已绝望,不敢奢想;卿有此愿,我已感激不尽。
孙坚道,大丈夫不惧虎狼。汝勿疑,我既有除恶之心,当不乏惩凶之能!若我将王植捉拿归案,汝能否当堂指证?
陈海兴道,若如此,我等何惧呈堂证供!
孙坚大喜,遂告辞,又逐一走访,亦有所获。天色向晚,孙坚方离盐场回衙,将情形告诉周异。
周异怒道,王植恶贯满盈,若不速除,有负盐渎父老!
孙坚道,此事宜速不宜缓,若迟疑不举,必横生变故。
周异沉思道,我别无所虑,唯虑州郡官员从中作梗,即使铁证如山,仍不能将之法办!
孙坚道,卿勿需忧虑,我已有方略。卿唯需使今日所获成为铁案,余者由我布置,我必使王植罪责难逃!
周异仍忧虑重重,说孙坚道,我等并无生杀大权,即使王植应诛九族,亦需逐级呈报。州郡官员既为其买通,宁不开脱?
孙坚笑道,卿不必瞻前顾后,我不仅能使王植伏罪,亦能使州郡官员不敢多言!
周异遂不再问,暗命心腹夜传陈海兴等,将王植罪证一一录写在案。
十二
孙坚录完证词,已过三更,不愿惊动家人,亦不洗漱,悄上卧榻,和衣而睡。
吴氏已有身孕,倦怠不已,竟不知孙坚回家。孙坚思绪万千,辗转反侧,久不成眠。正此时,忽听窗外一声轻响,暗自一惊,见有人影映上窗纸。孙坚猝然警觉,遂起,近窗户一侧,靠墙而立,目视人影。
片刻,有物自缝隙入,幽光隐现,竟是刀刃!孙坚屏息静气,敛而不发;刀刃上下其间,竟将插销挑起!随即,窗户已开,唯见人影一晃,已越窗而入,几乎无声无息!
孙坚直视来人,仍不举。来人身形魁梧,手持利刃,径往榻前!孙坚忽起,势若飞星,一举击中来人后脑。来人身子一软,向榻上倒去。孙坚一把抓住后颈,往后一扯,已将之揽入怀里,前后俱无动静。吴氏仍酣睡,鼻息均匀而舒缓。
孙坚将之挟持出屋,径往县衙疾呼。值夜衙役急开衙门,见孙坚手提一壮汉,大惊。孙坚将之掼于地上,借灯火一看,不由得目瞪口呆,此人竟是海贼胡玉!
孙坚颇觉蹊跷,遂命衙役请周异。周异闻之大惊,急起,疾步而来。孙坚指胡玉道,此即海贼胡玉,我曾与之遭遇,今夜竟入室行刺,或与王植有涉。
周异见胡玉昏迷不醒,命衙役以冷水浇头。胡玉渐渐醒来,一脸茫然,竟不知身在何处。
孙坚问胡玉道,汝何知我在盐渎?
胡玉不言,似欲顽抗。孙坚忽以所夺短剑抵其面,冷笑道,我曾一箭射汝左眼,汝虽眇一目,仍不知痛改;既如此,我即剜汝右眼,使汝双目不见,令世间多一盲人,少一恶贼!
言未毕,剑尖已入眼眶。胡玉顿觉毛骨悚然,忙道,卿勿举,我愿招!
胡玉左眼带箭,败走江上,隐匿山野,久不敢出;余众见其萎靡不振,不愿追随,各自散去。胡玉无奈,竟以偷盗度日。因左眼已失,大为受碍,不免每每失手。既知盐渎商贾云集,鱼龙混杂,遂辗转而来,常入客栈盗取行李,竟每有所获,于是淹留不去。后为王植爪牙所察,将其拿获。王植知胡玉为海贼之首,大为惊讶,以为甚可利用,遂与之结纳。因胡玉身负重案,王植为其赁房居住,以敛其迹;若有盐户反抗,即命胡玉夜出,或伤其身,或取其命。王植知孙坚于盐场逐走爪牙,料其不可收买,遂命胡玉深夜入户,杀之以绝后患。
周异、孙坚录好口供,押胡玉入大牢。
翌日晨,孙坚自拟抓捕公文,亦不告知周异,领衙役数人,手持铁链,径往王植府第,打门而入。
王植不见胡玉复命,颇为不安,虑其刺杀不成,反被孙坚捉拿,若将种种情形供出,不堪设想。正焦急不已,忽闻吵嚷骤起,大惊,急出,刚至中院,忽见孙坚率衙役凛然立于阶下,徒众各执刀枪,将之团团围住。
王植强作镇定,望孙坚拱手道,卿绝早来此,不知何事?
孙坚将铁链掷于王植脚下,出公文,厉声道,盐渎王植,欺行霸市,鱼肉盐户,又命案累累,恶贯满盈!盐户不堪欺压,各具状词,诉于官府。现依法拿王植归案,阻碍者同罪!
王植大惧,又见孙坚虽声色俱厉,却不举动,以为意在勒索,忙拱手道,卿有何事,尽管吩咐,我必竭尽全力!
孙坚手指铁链道,汝且自缚,免脏我手!
王植愈以为孙坚欲敲诈,笑道,前日款待不周,多有得罪,望卿海涵;今既来,我必倾力奉迎。
孙坚冷笑道,汝若欲拒捕,可命爪牙齐出,何必多言!
王植仍笑道,若卿执意为难,我愿随卿往州郡,若州郡亦欲拿我,我无话可说。
孙坚大笑道,狗贼,竟以州郡威胁!
言罢,忽伸手捉住王植弟子,指铁链道,汝且以此锁住恶贼,当不问协从之罪!
弟子大惧,不敢动。孙坚将弟子一推,弟子横撞出去,正撞上王植,王植踉踉跄跄,险些跌倒。
王植恼羞成怒,指孙坚喝道,孙坚勒索不成,竟上门滋事,汝等可将其打出门去!
弟子蜂拥而上,再围孙坚,却不敢动手。衙役们浑身发抖,既不敢相助,又不敢走,只好躲去一边。
孙坚飞步逼近王植,一把将铁链掠起,锁住喉咙,拖上即走。王植急得满面涨紫,却不能呼喊,唯以两手比划,示意弟子解救。
弟子仍不敢动。孙坚大笑道,汝等威风何在,何故弱如妇人!
弟子终被激怒,奋勇而起,一时戈矛齐举,望孙坚乱刺。孙坚一脚照王植背心蹬去,王植失控,竟迎面撞上戈矛,戈矛俱入前胸,王植惨叫不已。弟子大骇,不知所措。孙坚急上前,拽紧铁链,将之拖倒于地,望外疾走。
片刻,已出大门,孙坚说衙役道,汝等速报周县令,只说王植被我捉拿!
衙役飞奔而去。王植已气息奄奄,任孙坚拖入街巷。
街人早被惊动,纷纷围观。
街人越聚越多,俱随孙坚来至县衙;周异闻讯而出,见王植已死,大惊,责孙坚道,卿抓捕王植,竟不与我商议!
孙坚冷笑道,我知卿多虑,若告知,必受阻!
周异道,王植已死,奈何?
孙坚道,王植为弟子刺死,与我等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