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后悔比难过可怕多了
转折发生在那年秋天。
钱狄洛有一个关系很亲近的亲戚姐姐,叫许知夏,是她妈妈那边的表姐,大她八岁。
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与其说是表姐妹,不如说是亲姐妹。
许知夏上大学之后见面的次数少了,但每年过年还是会凑在一起,挤在一张床上聊到凌晨。
那年十月,许知夏结婚了。
钱狄洛请了半天假去参加了婚礼。
婚礼办在一个户外花园里,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地洒下来,把白色的纱幔和粉色的花球衬得像一幅油画。
许知夏穿着婚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钱狄洛坐在宾客席里,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是因为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酸酸涨涨的,找不到出口。
婚礼仪式结束之后,宾客们开始用餐。
钱狄洛没什么胃口,端着一杯果汁坐在角落里,看着人群里走来走去的许知夏。
她穿着婚纱,踩着高跟鞋,在各个桌子之间穿梭敬酒,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钱狄洛从来没有见过许知夏这样的笑容。
不是那种礼貌的、得体的、社交性质的笑,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溢的、藏都藏不住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很幸福的笑。
敬完一轮酒之后,许知夏提着裙摆朝钱狄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累死了,”许知夏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个亮晶晶的笑容,“但真的很开心。”
“看得出来,”钱狄洛笑了一下,把果汁递给她,“姐,你今天好漂亮。”
许知夏接过果汁喝了一口,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姐姐特有的、洞察一切的温柔:“怎么了?眼睛红红的,哭了?”
钱狄洛摸了摸自己的眼角,才发现泪痕还没干。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看到你穿婚纱走过来的时候就没忍住。”
许知夏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带着大姐姐特有的那种宠溺。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洛洛,你知道吗,我和他差一点就没能走到今天。”
钱狄洛抬起头看她。
许知夏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和宾客聊天的丈夫身上,眼神柔软。
“我们在一起之前,兜兜转转了叁年,”她说,“我喜欢他,他不知道。他好像也喜欢我,但我不确定。我们谁都没有开口,就那么耗着,耗了叁年。”
“叁年?”钱狄洛有点吃惊。
“叁年。”许知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苦涩的余味,“叁年里我看着他和别的女生走在一起会生气,但又没有资格生气。我每天都在想他,每天都不敢说。我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咽到后来胃都疼了。”
钱狄洛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果汁杯不知不觉被她转了好几圈。
“后来呢?”
“后来,”许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他要去国外读研了,offer都拿到了,机票都订了。他走之前那天晚上,我们一群人给他送行,吃完饭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走了,就剩我们两个站在马路边上。”
“他叫了一辆车,车已经到了,他拉开车门,一只脚都迈进去了。”
许知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就这样走了,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不是可能,是一定。”
“然后呢?”钱狄洛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我就冲上去了,”许知夏笑了一下,睫毛上挂着一颗很小很小的泪珠,“我拽住他的袖子,当着司机和路人的面,说了一句特别傻的话。”
“什么话?”
“我说,‘你能不能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钱狄洛等了几秒,发现她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追问:“然后呢?你说什么了?”
许知夏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柔又笃定的光。
“我说我喜欢他,从叁年前就开始了。我不求他留下来,但我想让他知道。”
钱狄洛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留下来了,”许知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果汁杯的杯壁上画圈,“他把车门关上了,跟司机说了声抱歉,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那五秒钟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然后他说——‘你怎么不早说?’”
钱狄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许知夏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许知夏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洛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炫耀什么,”许知夏的声音温柔而认真,“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大胆地去追。”
“不要怕被拒绝。被拒绝了顶多难过一阵子,但如果因为害怕而什么都没做,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后悔比难过可怕多了。难过会过去,后悔不会。”
钱狄洛看着许知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而明亮的东西。
不是那种未经世事的、天真的、一厢情愿的勇敢,而是经历过犹豫、退缩、自我怀疑之后,仍然选择迈出那一步的、沉甸甸的勇敢。
“那万一,”钱狄洛的声音有点涩,“万一人家真的不喜欢我呢?”
许知夏笑了。
“那又怎么样?”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你表白是为了告诉他你的心意,不是为了逼他接受你。他不接受是他的事,你说了是你的事。你只要为你自己的那一部分负责就够了。”
钱狄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许知夏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哦对了,”她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还有一件事。将来如果有一天,你面前有两个人——一个是你爱的人,一个是爱你的人——选你爱的那个。”
“为什么?”钱狄洛问。
“因为爱你的人,你可以感动;但你爱的人,你才会心动。”许知夏眨了眨眼,“感动会淡,心动不会。”
她提着裙摆走了,留下钱狄洛一个人坐在那里。
果汁杯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钱狄洛坐在那里很久。
她想起江宇珺看她的那个眼神——就是第一天,她迟到了叁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想,如果她什么都不做,江宇珺会记得她吗?
不会的。
他会毕业,会升学,会去更远的地方,会遇到更多的人。
而她只是他竞赛班里一个曾经的同组成员,一个连名字都未必会被记住的路人甲。
她不甘心。
不是那种咬牙切齿的不甘心,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在地下悄悄蔓延的不甘心。
她不要做路人甲。
她不要后悔。
她不想在五年后、十年后,某个深夜忽然想起来——高中那年,她喜欢过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但她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敢说出口。
那太可悲了。
但她也没有莽撞到直接跑去表白。
因为她知道,直接表白的结果大概率只有一个——江宇珺会礼貌地拒绝她,然后他们的关系会变得尴尬,连现在的“同学”都做不成。
她不要那样。
她要做的是——先让他认识她,记住她,习惯她的存在。她要像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生活里,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离不开她了。
不是直接表白,而是攻城略地。
从“同学”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很好的朋友”,从“很好的朋友”变成“不止是朋友”。
每一步都要走得稳稳的,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她是小狗,但小狗也是有策略的。
钱狄洛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