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中午,周若安去附近一家国营饭店买了肉包子,姚菊英一边吃一边嫌弃, “你就不能买点儿别的,这包子有什么好吃的?”
  以前没看出来,还真的挺抠,上次也是买的包子。
  周若安不高兴的说,“如果不是你惹恼了别人,这会儿应该正在长青饭店吃饭呢,他家是正宗山东菜,鱼虾都很新鲜,我特意托了人安排的。”
  姚菊英一愣,觉得时间还不算晚, 赶紧的说,“那现在赶紧去啊,现在去还来得及吧?”
  周若安哼了一声,吃完包子,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说, “我真得走了,好几个稿子还没审呢,明天等着要用。”
  说着掏出钱包,把剩下的二十几元都放在桌子上。
  姚菊英嫌弃有点儿少,但她现在也没有别的收入,若是不要的话,岂不是更亏了。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去出去逛逛。”
  周若安人已经走到了门口,“看时间吧, 我一有空就来找你。”
  其实他根本没什么事儿,别的不说,他写稿子审稿子都特别快,干工作一点儿都不会拖延,报社主编说他天生是当记者的料。
  但这会儿周若安走在大街上是很茫然的。
  他看过很多小说,也看过很多电影,不少都是歌颂爱情的,但具体到他自己身上,却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爱情。
  以前上大学时,也单独跟女生一起约会过,比如吃饭逛公园什么的,特别的单纯,连牵手都没有过,那个女生是山西的,毕业后回了家乡,就此失去了联系。
  参加工作以后,母亲姚青妍给他张罗了很多相亲对象,也没有遇到特别喜欢的,一见面就怦然行动的那种,他和孙琴琴打小儿关系就不错,长大了也会如此,彼此性格很合,聊天也能聊到一起。
  而且孙琴琴比小时候还更漂亮了。
  谁见了都觉得他俩特别般配,双方的长辈都是乐见其成的,他也不是看不上孙琴琴,但总觉得少了那种悸动。
  周若安之前跟姚菊英不熟,只在驻军医院碰到过几次,除了惊讶于她竟变得那么漂亮了,也没有任何交集。
  还是三个月前,他和报社副主编一起去西直门采访一位在国际上享有盛名的作家,回来的路上,主编中途有事儿先走了,他一个人不想那么早回去,在附近瞎逛,然后就碰到了姚菊英。
  姚菊英看起来很狼狈,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也又红又肿,她一个人正坐在花坛边儿上发呆呢。
  周若安忍不住走了过去。
  朔料,他还没说几句话呢,姚菊英就哭了起来,哭得梨花带雨的,并且紧紧拉着他的胳膊不放。
  事情就是从那个时候发生变化的,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曾经他痴迷于她的一颦一笑,一娇一嗔,尤其是在床上,简直能让他不要命,现在也还是喜欢她那一身的白皮子,以及那种娇媚。
  曾经一度,他觉得这就是真正的爱情,但没想到泡沫破灭的那么快,他很快发现了她身上各种各样的小毛病。
  比如又馋又懒,不爱动脑子,喜欢乱花钱,这些都还可以忍受,最让他忍受不了的是,为了得到一点儿小实惠,甚至连卖烧饼的都抛媚眼。
  但现在让他最不能忍受的是,真的太上不了台面了。
  他周若安以后要是娶了这样的妻子,那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姚菊英虽然是乡下来的,但终究在城里了十几年,而且是在海军大院长大的,怎么就一点儿也没学到呢?
  周若安越想越灰心,他都跟姚菊英那个了,不娶她的话,恐怕也是不行,不说姚菊英本人要闹,她的姑姑姑父也肯定要上门闹。
  他烦躁地想抽一支烟,结果只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空壳子,他停在一处香烟摊子前,拿出钱包准备买大前门的时候,发现钱包里一分钱也没有了。
  周若安狠狠的放回去,急急的往回走,快到家门口了,又生生顿住脚,去了爷爷奶奶家。
  周家老爷子不管是大孙子来,还是小孙子来,都是特别欢迎的,热情的招呼,“若安,今天你休班?”
  周若安蔫头耷脑的点了点头,主动说,“爷爷,咱俩喝一壶吧。”
  周家老爷子挺高兴,“好啊,今儿咱爷俩不醉不休,你等着,爷爷弄几个硬菜。”
  周若安也跟着来到厨房,看到有卤好的牛肉,甚至来不及切成片,拿了一大块就往嘴里送。
  周老爷子心疼孙子,“没吃中午饭啊,以后要是有空儿,就多来几趟,爷爷这儿什么时候都有好吃的,管够!”
  周若安笑了笑,“还是爷爷最疼我。”
  周老爷子热了烧鸡,切了卤牛肉,又现炒了一盘花生米,再拍了个黄瓜,温了一壶酒,和孙子坐在餐桌上,一边聊一边喝起来。
  别看大孙子不说,老爷子心里明镜似的,周若安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点儿来了,脸色还像是打了败仗一样,那肯定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人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遇到一点儿坎就觉得是天大的事儿了,其实有啥呢,除了生命本身,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儿了。
  其他的都算个逑。
  在战场上,没有比子弹落在身上更大的事儿了,在和平年代,好好活着就是幸福了。
  周若安不说,周老爷子一开始也不问,直到祖孙俩喝了半壶酒,他才说,“你爸最近太不像话,这都多长时间没回来了,现在又没有仗打,能有多忙,还有你妈也是的,老干部局那不就是个闲职吗,这工作让她干的,一天天那个忙,也不知道都忙了些啥。”
  总之老大这两口子,一个锅一个盖,都挺够呛。
  周若安一言不发,任由老爷子抱怨,没想到老爷子说完儿子儿媳,又说他了,“若安,我瞧着你这记者的工作做得挺好,参加工作也有两年了吧,个人问题也该考虑考虑了,你妈给你张罗的那些,你都看不上?”
  “要不,爷爷帮你寻摸寻摸?”
  周若安平时酒量并不大,今天心情不好酒喝得急,已经快醉了,听到这话他一下清醒了,连忙说,“不用,爷爷,我.....我暂时不想找对象,我要安心工作,别的暂时都不考虑!”
  他这个态度,周老爷子一下子明白了,这小子指定是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不过因为什么事儿不痛快了。
  难道是他那资本家出身的儿媳妇,看不上没过门的孙媳妇?
  周老爷子决定管上一管。
  虽说自从离休之后,他一头扎到了厨房,什么事儿也不管了也不操心了,跟以前那些一起打过仗的老家伙也很少来往了,但调查个把人,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接下来几天,周若安照常上班下班,他的工作不算很忙,但他竭力让自己忙起来,这样过了七八天,实在没什么可忙的了。
  这天下班后,他犹豫半天,决定还是去一趟九儿胡同。
  姚菊英这些天的日子过得可不算好,上次周若安留下的二十几块钱,她去逛了一趟商场,买了一件上衣就几乎花光了。
  她还看上了一件绯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裙摆也有蕾丝花边儿点缀,和那天林豆蔻穿的款式有点像,但她觉得,她穿上肯定更好看。
  可惜裙子实在太贵了,营业员说是香港进口的,一条要三百多。
  她买不起。
  姚菊英手里就剩下几块钱,但她不敢去姑姑家,已经搬出了海军大院,也不好找以前的几个朋友了。
  她困在家里,有一顿没一顿的吃着干烧饼,在周若安来之前,已经把他骂了上百遍。
  虽然落到这步田地,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周若安看她衣衫不整的样子就有点儿生气,皱着眉头,“你还是别闲在家里了,这么年轻总一个人闷着不好,要不,我给你找份工作吧?”
  姚菊英不甚感兴趣的问,“什么工作?”
  周若安说,“我知道一家报纸售卖亭缺人手,也不累,适合你干。”
  姚菊英却看不上这样的临时工,“卖报纸啊,临时工吧,我不去。你就不能给我找一份正经的工作?”
  周若安为难的说,“我再帮你看看吧。”
  姚菊英洗头洗脸,换了新买的白色衬衫,和周若安一起出去吃了饭,牵着手在街上转悠了一会儿,又一起回到了九儿胡同。
  这边大杂院的人都认识周若安了,还笑着打招呼呢。
  进了屋子,姚菊英和以前一样,嘴里嚷嚷着热,自顾自解开扣子脱衬衫,周若安站在她身后,没像以前那样抱住她,而是看了看她光滑细腻的后背,她光滑细腻的脖子,以及柔软的腰肢,压抑了内心的那种冲动。
  姚菊英觉得奇怪,回头看他,娇嗔道,“你傻了,还愣着干嘛,快帮我解开后面的扣子。”
  周若安不让自己去想,解开之后,那些丰盈那些软腻,那些不可言说的美妙和冲动,那些最原始的他逃也似的走了。
  周何林想出的办法是做一笔大生意,狠狠的赚上一笔,他去了帝都的电脑城,那地方小的可怜,几乎也没什么现货,寥寥几台电脑,还都是之前的款式和装备。
  大商场倒是有不错的电脑,那价格就很吓人了,动辄两三万。
  他决定空买空卖,他自己去寻找想要买电脑的客户,然后联系高表舅,让高表舅从深圳发货,这样不需要一分钱本钱,他就能赚个差价。
  周何林打算的很好,可惜一连跑了好几个单位,结果人家根本没有采购电脑的计划,也有可能即便有,也不会相信他一个大学生。
  奔波了七八天,一点儿收获都没有。
  这天傍晚,他刚回到家,哥哥和母亲还是没回来,他简单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也没看书,而是开始琢磨怎么能让人从他这里买电脑。
  正想的入神呢,他哥忽然进来了,张口就说,“有钱没,借我点儿钱。”
  周何林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自己山穷水尽,他兜里的确还有三十多块钱,不过借给哥哥也是不可能的。
  他说,“你一个有工资的人,管我借钱?”
  周若安不高兴的说,“不行吗,你前一阵子不是摆摊赚了不少,先借给哥五十,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立马还你!”
  周何林摇头,“钱我没有,但有一个共同发财的机会,你想要吗?”
  周若安疑惑的看了看弟弟,又有了一种被弟弟支配的恐惧,“什么机会?”
  周何林就把电脑的事儿跟他说了,最后说,“我仔细看了,一模一样的电脑,商场里两万多,高志远舅舅那儿,大概一万六就能拿货。”
  那天他们一起去电器城高表舅的贸易公司,恰好碰到有人来提货,他没凑上去看,但根据那人交的款子以及机器的数量,应该就是这个价。
  周若安惊讶,“一台就能赚好几千?”
  周何林说,“咱们不能卖那么贵,不过赚上两千应该不成问题。”
  周若安点点头,又说,“这么贵的电脑,谁会买啊?”
  周何林说,“哥你是记者,你接触的人多单位也多,你打听打听呗,看哪个单位有计划采购,赚了钱,咱俩对半分。”
  周若安虽然觉得有点儿不现实,但也真的心动了,姚菊英也不能彻底不管,但继续管她就得不停的花钱,就他那点工资,哪里能够呢?
  第二天上班,他点了个卯就跑出来了,电脑这么贵,除了搞科研的研究所,航空单位,再就是高校,还有什么单位会采购电脑呢?
  周若安想来想去,倒是想到了一个人,这人姓程,是个不入流的画家,但这人能说会道,破山言辞,特别会交际,打交道的都是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人,那天的酒局,正是画家做东的,本来他根本没资格去,是副主编把他带上了。
  临走,画家还给每个人都送了礼物,他这个临时凑数的也有一份,是质量很好的茶叶和一套茶具。
  出手可谓十分大方了。
  后来闲聊的时候,主编提起这位程画家,说他是个难得的人才,靠着在大佬圈里周旋,自己也挣得盆满钵满。
  但周若安那时对挣钱不感兴趣,没有追问程画家是怎么挣钱的。
  单位采购电脑有自己的进货渠道,不可能用他和弟弟这两个二道贩子,那就只剩下有钱人这一个选项了。
  倘若有钱人想买电脑,又嫌弃商场的价格太贵了,那不是正好找他们买吗?
  周若安越想越觉得有谱,记得当时程画家也给了他一张名片来着,而他自从参加工作后,收到的名片可太多了,重要的他都会保存到卡册里,觉得不重要的,要么丢了,要么随手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他赶紧往家走,把抽屉里所有的名片都倒在地上,一张张的挑拣,好在很快就找到了那张薄薄的名片。
  陈画家接到他的电话,倒是很感兴趣,没几天就约他一起吃饭。
  周若安哪里懂什么电脑,自然把自己的好弟弟带上了。
  周何林别的不说,在糊弄人的方面还是很可以的,他穿着雪白的衬衫青灰色的西裤,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文质彬彬的做了自我介绍,然后就开始很专业的说起电脑常用知识,又是软件又是硬件的,说得头头是道,那风度一下子就把程画家给镇住了。
  “若安,我以前还真不知道,原来你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弟弟!”
  帝都大学的高材生,那的确是聪明人了。
  程画家问,“改革开放以后,社会在高速发展,咱们这些人,稍不注意就会被时代抛在了后面,这电脑生意不错,与时俱进,有钱人的钱太多,总要买点儿新鲜玩意儿。”而且有钱人才更攀比,一个买了,整个圈子的人都会跟着买。
  “那这电脑有没有具体的报价,能让我赚多少钱啊?”
  周何林早有准备,不过他是打了几通电话才说服了高表舅,同意让他只付很少的定金,就可以发过来电脑实货。
  他拿出一张表递过去。
  程画家很仔细的看了看,提出一个要求,“赚的钱我要分一半,你们兄弟俩分一半。”
  对于周何林和周若安来说,这电脑生意就是无本的买卖,付给高表舅的订金,到时候会先跟客户收取,少赚一点当然好过没赚。
  周何林答应了,“好,”
  程画家笑了,“小兄弟是个痛快人,来,咱们生意谈完了,该出去好好喝一杯,今天我请客啊,走吧。”
  周若安的酒量不行,周何林是几乎没喝过酒的人,这两人很快就被灌醉了,回到家吐了个昏天暗地。
  但没隔几天,程画家那边就传来了好消息,说是要订购五台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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