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章
  紧接着,一道身影便匆匆踏了进来。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量修长,穿着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只是此刻神色焦急,额角还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一进门便顾不上旁人,目光直直落在云清蕙身上,声音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小妹,你没事吧?”
  云清蕙见到他, 眼眶瞬间又红了, 她上前几步,唤了一声“阿兄”。
  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和委屈。
  那少年三两步走到她面前,仔细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虽换了衣裳,头发也湿着,但面色尚可,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而后他转过身,看向沉隽与简明,很快便分辨出来,头发同样湿着的那位,应当就是自家小妹的救命恩人。
  他后退半步,对着沉隽郑重一揖:“在下云清和,是清蕙的兄长,方才园中管事已同我说了大概,多谢这位娘子出手相救,此恩云某铭记在心,待过几日,云家定当登门致谢。”
  他行礼的姿态端正,语气诚恳,虽然面上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紧张之色,行动间却不失礼数。
  沉隽还了个礼,“在下沉隽,云郎君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
  简明却道:“你亲自跳入水中把人救上来,何止举手之劳,”
  云清和也摇摇头,认真道:“对沈娘子来说,也许是举手之劳,但对舍妹却是救命之恩。”
  简明在一旁静静看着,心中对这位云家公子的印象倒是比对他父母好些。
  至少看起来是个明事理,知感恩的。
  正说话间,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来的却是负责操办这场文会的闻夫人。
  她年近四十,身着一袭雪青绣银线的襦裙,发髻上仅簪一支白玉簪,容貌清丽,带着岁月沉淀下的气质。
  跟来的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已经请了回春堂的李大夫在外头候着了。”
  闻夫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终落在沈隽与云清蕙身上,这两人头发尚且微湿,显然是刚从水中上岸不久的模样。
  她轻叹一声,面上露出歉然之色,真诚地道:“今日让几位娘子受惊了,实在是我这个做东道主的不是,我已请了大夫,二位还是先去瞧瞧。”
  她这话说得极为恳切,沉隽原本想推拒的话只好咽了回去。
  一旁的云清和担心妹妹,更是没有婉拒的理由,自是满口答应。
  等他们几人离开厢房,屋内便只剩下闻夫人和简明,以及她们各自带来的丫鬟。
  见状,简明走上前去,端端正正地向闻夫人行了个礼,唤了一声“闻姨。”
  闻夫人对她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落座,“无晦不必多礼,说起来,上一次见你还是在年节,这一晃,又是大半年过去了。”
  一旁的丫鬟很有眼色,上前为她们二人斟茶。
  闻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上头浮起的茶叶,语气闲适地问:“你爹娘,还有你舅舅近来可好?”
  简明如实道:“家里人都挺好的,多谢闻姨挂念,舅舅前些日子还说,等到秋日闲下来,要去城外的枫山登高望远。”
  闻夫人闻言,眼中漾开笑意:“那就好。”
  她说着,抬眼仔细端详了简明一番,笑着道:“时间长了没见,你倒是出落得越发出挑了,近来书读得如何,这回院试,可有把握?”
  提到读书和考试,简明的神情便自然了些,“舅舅说尚可,院试……应当也没什么问题。”
  她就是这样的人,怎么想的便是怎么说的,学不会别人那样就算有把握,也说没把握的谦虚模样。
  好在闻夫人也相当了解她的性情,闻言并不觉得她是自大,反而点了点头,赞许道:“你有这样的信心,自然很好,你舅舅写信与我时,也常夸你天资聪颖,且肯下苦功。”
  简明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很快压平了。
  闻夫人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转而问起方才的事来。
  毕竟园子里的下人过来回禀时,人已经被救上来了,想知道事情的始末,还是得问简明这个在场之人。
  简明思索了片刻,便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当时,我与沈隽在湖心亭闲谈,忽然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还有一阵呼救声,沉隽当即便跳下水把人救了上来。”
  “之后的事,那位管事应当已经跟您说过了,至于那位云小娘子落水的原因,据她自己所说,是不小心脚滑,我们在附近也没看到其他人,若是她没说假话……应当就是这样。”
  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喉咙有些发干。
  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闻夫人听罢,沉吟了片刻,面上并未显露出什么情绪,只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看向简明,语气里带了几分欣赏,“你新交的这位朋友,倒是好品格,在那种情况下,能果断选择跳水救人,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出的。”
  方才闻夫人夸她的时候,简明的反应只是寻常。
  这时候夸起沉隽来,她面上倒是带出几分小小的得意和高兴来,眉眼也弯了起来,仿佛在说“您眼光真好”一般,难得表现出符合年纪的活泼。
  闻夫人看得真切,有些想笑,又忍住了。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的笑意。
  她不说话了,简明却又有点儿憋不住,不禁多说了几句。
  “沉隽比我大一岁,是从东山县来的,平时读书很是用功,为人也谦逊,同窗们都愿意与她来往,这次院试,钱先生和张先生都说她希望很大……”
  闻夫人很配合,时不时问上几句,好让她能继续往下说。
  二人聊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原来是沉隽和云家兄妹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大夫给开的药方。
  沉隽神情如常,在她身边,云清蕙的脸色比方才又好看了些。
  见状,闻夫人不由坐直了些许,关切地问:“大夫怎么说,可有大碍?”
  沉隽语气轻松,言简意赅地把大夫的话转述了一遍。
  “劳夫人挂心,大夫说我身体康健,没什么事,开了一贴预防风寒的药,让我回去煎了喝两剂便好。”
  她说罢,闻夫人稍稍放心了些,又将视线移到旁边。
  云清和接过话头,“舍妹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她年纪小,受了点惊吓,大夫给开了安神压惊,还有祛除寒气的方子,嘱咐要好生休养几日。”
  这话听起来,她的情况显然比沉隽的要严重些。
  云清蕙闻言,顿时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小声道:“都是我的不是……让大家担心了。”
  其他人刚想出言安慰,门口忽然被推开,一个小丫鬟走了进来,说沉娘子的朋友找了过来。
  闻夫人闻言,便点点头,让她将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郑愔与杜伯远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她先跟闻夫人见了礼,落座后,听说了事情的原委,顿时担心不已,上前拉住沉隽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面上满是焦急,“没事吧?湖水凉不凉?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沉隽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没事儿,湖水不凉,我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放心吧。”
  郑愔才不信,生怕她报喜不报忧,便转过头,求证似的看向简明。
  简明嘴角微抽,但还是对她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在她们旁边,云清和见到杜伯远,略有些意外,不由道了声:“杜兄?”
  杜伯远也认出了他,眉头微挑,朝他拱了拱手,“云兄,许久不见。”
  云清和的父亲是通判,杜伯远的父亲是府学教谕,二人又都在府学读书,自然是认识对方的,不过他们俩从前只是点头之交,交际并不多,关系也只是寻常。
  此时在这种场合重逢,也没有寒暄的打算,只简单说了几句“近来可好”“课业如何”之类的客气话,便没了下文,各自站到一旁。
  另一边,郑愔放下心来,活泼劲儿又上来了。
  她挨着沉隽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阿隽,我从前还不知道,你居然会游水?”
  沉隽被问得一怔,脑中飞快转了几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糊道:“从前在庄子上住过一段时日,跟邻居家的孩子学的,看他们常去河里扑腾,我便也跟着学了点皮毛。”
  她总不能说是前世在游泳馆学的吧?
  她们说话间,下人将大夫开好的药包送了过来。
  闻夫人见状,又命人取来几匹布料,还有两个锦盒,对沈隽和云清蕙道:“此次是我招待不周,这些算是赔礼,还望你们务必收下。”
  沉隽蹙了蹙眉,出言婉拒:“您太客气了,实在不必……”
  话还没说完,闻夫人便摇了摇头,语气温和:“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在我家园子出的事,我自然得负起责任来,这些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你们若是不收,我这心里反倒过意不去。”
  沉隽听罢,犹豫了片刻,只好收下。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推拒,似乎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云清蕙见状,也有样学样,又郑重道谢。
  这件事便算是了了。
  ……
  同闻夫人道别,他们一行人走出厢房时,日头已西斜,天边泛起绚丽的色彩。
  云清蕙乖乖跟在兄长身边,偶尔悄悄抬头看沉隽一眼,眼神里满是感激与依赖。
  沉隽对她温和地笑了笑。
  云清蕙像是受到鼓励,忽然小声问:“沉姐姐……你也在读书吗?”
  沉隽颔了颔首,如实道:“是,我如今正在桐山书院就读。”
  云清蕙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想再问什么,却被云清和轻轻拍了拍肩,“莫要叨扰沉娘子了,先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话,改日上门道谢时再说。”
  她只好乖乖点头,不再作声。
  又走了一会儿,一行人在岔路口分开。
  云家兄妹打算先行回家,沉隽几人却还要回比试场一趟。
  这是沉隽提议的,毕竟对她来说,方才的意外只是小事,并没有影响心情,来都来了,总不好让朋友们陪着自己白来。
  况且她也的确想知道,自己那篇文章,会得到什么样的评价。
  她这个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反对。
  几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不多时便到了发榜的地方。
  好巧不巧,他们刚到,那边就传来一阵喧哗声。
  已经有不少学子围在那里,踮着脚张望,低声议论着。
  “快看快看!贴出来了!”
  “头名是谁,快让我瞧瞧……”
  “沉隽?这名字有些耳熟啊……”
  沉隽几人对视一眼,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郑愔个子娇小,在人群外围跳了几下也看不到,急得直扯杜伯远的袖子。
  杜伯远无奈,只得护着她往前挤了挤。
  简明则仗着身高优势,远远地便看到了布告栏上的内容。
  她的目光在榜首位置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向沉隽。
  “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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