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他这番一惊一乍的动静,自然吸引了徐令则和容浔的注视。
“怎么了?”
徐令则转头看他,只见自家堂弟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街对面,像是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在徐令章的视线中,那个长得很像自己当初在东山县庄子中遇见的小娘子忽然往外走去,跟一个差不多衣着,但年纪稍大一些的女子说了几句话,又急急忙忙地往前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巷中。
他不觉挠了挠头, 心里也疑惑起来。
正巧听见自家堂兄问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那个叫沉隽的小娘子,这会儿应该还在东山县吧,怎么会出现在盛京街头呢?
肯定是自己认错人了。
“看错了?”
容浔倒是没多在意,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放在心上, “那我们进书斋吧。”
说罢,便亲自帮忙,推着徐令则的轮椅往前。
徐令章见状, 也赶忙拔腿跟上。
“阿兄,容大哥, 你们等等我!”
而另一边,被他以为自己认错人的沉隽已经停下了步子,看向前方不远处那道正蹲在地上的小身影。
方才她还站在酒楼门口等梅香回来,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但与往日不同,对方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都不见踪迹,在这偌大的坊市之间,只有她自己一个,垂着脑袋往前走,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沉隽不由皱起眉头。
正巧梅香也从另一家酒楼打听完情况回来,她便三步并做两步下台阶迎上前,简单将自己方才所见道出,同对方商量了几句,便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一直追到这一处小巷里才追上。
只见对方孤零零一个人,正蹲在墙角,一手拿着荷包,一手拿着肉条,正“咪咪喵喵”的,冲着角落里那只通身灰扑扑的猫儿叫唤着。
见猫儿蜷成一团不为所动,急得又“喵”了两下,还忍不住嘟囔:“你快过来呀,有肉条还不吃!是不是笨!”
“十一娘子。”
沉隽站在离她三五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了半晌,才忽然出声唤了一句。
声音响起,那道小身影倏地僵住,然后慢吞吞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吃惊。
“怎么又是你!”
那张平时白白净净的小脸上此时沾了几道黑灰,瞧着脏兮兮的,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会儿也有些乱糟糟的。
那只被她投喂未遂的猫儿,许是她让开了前方,让阳光得以照进来,不由伸了个懒腰,也探出脑袋看了过来,原来不是只灰猫,而是只黄蓝鸳鸯眼儿的长毛白猫,只是有些脏了。
沉隽的目光从猫儿移到她身上,眉心蹙起,“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呢?”
“关你什么事!”
十一娘被她这么一问,下意识梗着脖子顶嘴回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沉隽定定同她对视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后又传来小姑娘焦急的声音:“哎不是……你等会儿!你不许走!”
沉隽从善如流地停住脚步。
自己本来也没打算走,既然已经瞧见了,就不能把对方一个人丢在这儿,方才就是吓唬吓唬她。
身后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
十一娘跑到她前面,鼓着腮帮子,仰着头看她,却不肯开口说话。
她不开口,沉隽也不开口。
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地僵持了好半晌。
最后还是小姑娘耐性不够,败下阵来,蔫儿了吧唧地垂下脑袋,闷声开口:“今日春闱,我……我也想跟着去给姑姑送考,但阿娘不让,说外面人太多,我就趁没人注意,偷偷跑出来,结果,结果不知道怎么就到这儿了……”
沉隽:“……”
她一时语滞,不禁闭了闭眼,不敢想等秦氏发现十一娘不见之后,府中该有多混乱。
愿世上没有熊孩子。
低头对上小姑娘带着几分忐忑不安的神情,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地道:“那就走罢,娘子正好就在附近。”
十一娘子立马点头,“哦”了一声,就要去牵她的手。
在一个人提心吊胆了一早上之后,沉隽可以说是她直至此时见过的唯一一个熟悉之人,即便这个熟悉之人同她的关系并不怎么样,她还是忍不住生出几分亲近来,这个动作也是她下意识的反应。
没想到对方会做出这样的动作,沉隽神情微顿,想也不想地避开。
十一娘也愣了一下。
不过小孩儿很快就记起另一件事儿,把自己伸手还被躲开的尴尬给抛之脑后,喊了句“等我一会儿”就转身往后面跑去。
沉隽正疑惑着,然后没一会儿就看到她回来了,怀里还抱着方才那只灰扑扑的猫儿。
猫儿看着没什么精神,懒洋洋地待在她怀里,也不怎么动弹。
十一娘又恢复了以往的神气,朝她扬了扬下巴,“走吧,带我去找七姐!”
沉隽不语,带着人原路返回。
她比十一娘岁数大,个子也更高,走一步相当于对方要走两步,不刻意放慢步子的情况下,对方得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才走了一小段路,小孩儿就赖在原地不走了,“我走不动了!”
沉隽停下脚步,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转身看她:“娘子那边说不定已经点好菜了,你跑了一早上,肚子不饿吗?”
十一娘很想硬气地说不饿,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自个儿的肚子就先背叛了她,咕噜噜地叫了几声。
小孩儿的脸瞬间红了。
沉隽装作没听见,“就算你不饿,猫儿也不饿吗?”
有了台阶下,小孩儿这才慢慢挪动步子,蹭到她身边,眼睛看天看地看前面,就是不看她。
“是猫儿饿了,可不是我饿了……”
“好好好,知道了。”
“……”
此时,潘楼的一楼厅堂中,正好有个临窗的位置空出来,跑堂的小伙计便引着七娘子一行人在此处落座,给她们上了茶。
小伙计在一旁报菜名,七娘子随便点了几道,视线却一直落在窗外的街上,双手交叠在一块儿,唇角紧紧抿起,神情中带着几分焦急。
梅香方才已经同她说了一遍,说是兰香在街上瞧见了一个长得很像十一娘的人,对方正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身边没有旁人。
七娘子当时就愣住了。
心里头一直在“这应当不会吧,十一娘此时应该在府里,兰香会不会是看错了”和“万一呢,十一娘这么不省心的性子,好像也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两个想法之间来来回回。
一直到坐在饭桌前,还是心神不定的,按捺着心中的焦躁,等沉隽带着人回来,或者独自回来。
好在没过多久,视线中就出现了她等了许久的人。
沉隽领着十一娘子踏入潘楼,目光搜寻了片刻,就在窗边那张桌子旁,看到了正在冲着自己招手的荷香。
几步走过去,然后就看到了七娘子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
“娘子。”
七娘子待她语气和缓,“辛苦了,兰香,先过来坐。”
沉隽应了一声,然后走到她身边,小声将方才的事儿尽数道来,包括自己怎么发现十一娘子,以及对方会自己一个人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七娘子越往下听,脸色越黑,然后转向十一娘子时,视线顿时严厉起来。
看得十一娘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唤了声:“七姐……”
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七娘子额头的青筋不由跳了跳,忍住想要发火的冲动,转头对松香道:“你回趟府里,去跟二婶儿说一声,就说我这边碰上十一娘了,会把她带回去的,让她不用着急。”
松香也看了眼十一娘,轻声应下,抬步出去了。
一听要给自家阿娘说,十一娘顿时急了,放下猫就要去拽七娘的袖子,“七姐,你别告诉我阿娘……”
沉隽见猫儿轻巧地落了地,也不跑,慢吞吞地走到自己脚边坐下,尾巴绕了个圈儿,把两只前脚圈了起来,看着乖巧极了。
“不行。”
七娘子想也不想就拒绝了,正色道:“你出来到现在多久了,二婶儿肯定已经发现了,指不定急成什么样儿,如今许是已经让家里人满大街地找你了,回去说一声,也好让她放心。”
见小孩儿还是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她都给气笑了,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十一娘,你今个儿闯了这么大的祸,就算七姐不告诉二婶儿,你回家的那顿教训也已经挨定了!”
十一娘听完这句,更是扁了扁嘴,像是快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小伙计端着她们方才点好的菜过来,却见又多了俩人和一只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才把饭菜一一摆在桌上。
“您的菜齐了!”
见状,七娘便先收敛了脾气,让她们都入座用饭,把十一娘拉到自己身边看住。
以免自己一个不注意,又被她给跑了。
十一娘也没挣扎,老老实实地跟着坐下,正好她走了一早上,也饿极了。
刚拿起筷子,她忽然记起了自己带过来的猫,直直看坐在对面的沉隽,火急火燎地问:“兰香姐姐,我的猫呢!”
沉隽握着筷子的手顿住,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抬起头来,面上是明晃晃的诧异。
桌上其他人的反应也差不多,都跟见了鬼似的看向十一娘子。
这桌上的人,包括七娘子在内,有谁不知道她们俩的恩恩怨怨啊。
十一娘自然也注意到了其他人的视线,脸唰的一下就红了,硬撑着当没看见,直勾勾地盯着沉隽,着急得不得了,“它不会是跑了吧?”
沉隽感受着贴在自己脚边的热源,神情略怪地摇了摇头,“没跑。”
“那它在哪儿?”
“在这儿。”
见十一娘立马就想往猫那边跑,七娘子忙拽住她,把她按在座位上,“你给我老实待着!”
说完又觉得奇怪,她方才就想问了,一时间忘了,“你哪儿来的猫?那猫是你养的?”
十一娘梗着脖子,“我捡的!”
见她在自己走丢的路上还有心情捡猫,七娘子颇为无语,又看向沉隽,“兰香,你先替她照顾着吧。”
沉隽点头应下。
她本身也很喜欢这只乖巧柔顺的猫儿,还是只鸳鸯眼,多漂亮。
桌上的菜味道都不错,七娘子常年喝药,口味更偏清淡,点的菜里便有一份清炖鸭,一锅鱼汤,都是只放了少许调味,靠食材本身的味道就已经足够美味了,除了这两道菜之外,还有一盘白灼菜心,一份红烧兔肉,外加一份店家送的酸菜。
她们一行人都是天不亮都出了门,逛了一早上,早已经饿了,就等着七娘子先下筷了。
“表妹?”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疑惑的声音,七娘子下意识抬起头,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容表哥?”
见容浔推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清俊少年朝这边过来,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朝对方行了个福礼。
“你不是随表姨夫在东山县吗,什么时候回的盛京?”
容浔停住脚步,面带疑惑地看向七娘。
“原本是在东山县。”七娘已经收起方才的惊讶,神色如常地道:“只是祖母命人传信过去,道有些想念我这个孙女儿,父亲便让我收拾行装回京,在祖母身侧陪伴一段时日。”
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给自家那位父亲留个颜面,况且父女不合的名声传到外面,对自己也不怎么好。
她的母亲和容浔的父亲是姨表亲,她的母亲嫁进林家,而容浔的父亲则是与容浔的母亲,也就是宁远伯容靖成婚。
说是表亲,实则这门亲戚已经有些远了。
或者说,自打她的外祖母和母亲去世,连系这门亲戚的纽带便已经断了一半。
容浔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起林老夫人可好,林知县可好。
七娘子一一答了,作为礼尚往来,又礼貌性地关心了一番表舅身体如何,表舅母如何。
在他们表兄妹俩你来我往寒暄的同时,徐令则的视线则落在了七娘子身侧——沉隽便侍立在那处。
难免在心中道了声巧,那日碰见的人,今日竟又碰见了。
他当日坐在二楼,身影被窗户挡住,沉隽没看到,因而并不认得他。
不过当她看到他身后的横岭并认出来之后,便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前面——
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小郎君,应当就是那日叫长随来帮忙的正主了。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来,人倒是长得好看,心肠也不错,可惜……
她的注意力放在徐令则和横岭身上,自然没能注意到另一边的徐令章,然而徐令章此时又愣住了。
原来自己当时没看错啊……
他憋得着急,不停地往沉隽那边瞅,但又不好打断容浔和七娘子之间的对话,都快给自己憋坏了。
好在这对表兄妹本就不怎么熟悉,很快就结束了彼此之间客套的寒暄。
容浔转过身,向她介绍起自家好友来。
“这是我的好友,姓徐名令则,丙申年的神童试头名,礼部徐侍郎是他父亲,谢瑜御史是他母亲,这位是他堂弟徐令章……”
七娘子:“……”
礼部徐侍郎,不就是自家祖父的上司吗?
那位谢御史更是不得了,为人高洁,脾气秉直,弹劾自家父亲贪污渎职的那本奏本,只是对方战绩中平平无奇的一次罢了。
不过饶是如此,七娘子还是平静地跟徐令则见了礼。
徐令则亦是神色如常。
这番实属寻常,一点儿波澜都没生出来,倒是让容浔那颗想看热闹的心落了空。
啧,真是没意思。
沉隽在旁边听完对方的介绍,也忍不住多看了轮椅上的少年几眼。
林知县被贬的前因后果,余先生先前便已经跟她详细说过了,一是为了让她更了解主家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来则是兴之所起,自己没忍住,便多讲了几句如今朝堂上的人物。
她脑海中正回忆着余先生当时所说的话,却忽然感觉到腿边被蹭来蹭去,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猫儿正拿脑袋蹭着她,还抬起头来看她,张嘴“啊”“啊”地叫了几声,然而却没发出声音。
沉隽不由一怔。
难道还是只哑巴小猫?
正思索着,对面憋了好半天的徐令章总算等到他们说完了话,挤到前头,急冲冲地朝沉隽道:“沈家小娘子,你可还记得我?”
沉隽将视线从猫儿身上移过来,面露恍然,屈膝行礼:“原来是徐郎君。”
同时也很快意识到,这位轮椅上的郎君,应当就是他口中那位哪儿哪儿都好的阿兄。
徐令章闻言,顿时高兴起来,扭过头道:“阿兄,容大哥,她就是我那日说的那个小娘子!”
他话音落下,不光是七娘子,就连沉隽本人也是一头雾水。
对上自家娘子疑惑的目光,沉隽顿了顿,才凑到她耳边,将当时庄子上的事儿简单说了一遍。
听罢,七娘了然地颔了颔首,环视了一圈周围,见方才还有的几桌空位,此时已经都坐满了人。
“表兄,你们可是来用饭的?”
“正是。”
“瞧着好像已经没位置了,若是不介意,不如入席同坐?”
容浔看向好友,见对方没表现出反对来,便欣然同意,半点儿不拘谨地入座。
有外人在,沉隽等人便不方便与主家同桌吃饭了,便带着猫儿让到一旁,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接住十一娘子趁人不注意,悄悄从桌上递过来的鸭腿和鱼肉。
然后把鸭肉撕成小块儿,给鱼肉去了刺,喂给一直乖巧待在旁边的猫儿吃。
两人倒是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默契。
七娘子就坐在十一娘子旁边,哪儿能注意不到她的动静,又是无语又是好笑,但还是没有出声戳穿。
沉隽还在喂猫,身边却忽然又蹲了一个人,她偏头看过去,只见徐令则手里也拿了一只鸭腿,兴致勃勃地看着猫,又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没想到还能在盛京碰见你,你们是什么时候来的啊?”
“这是你家娘子养的猫吗,怎的这么脏?”
“是丢了吗?刚刚才找回来?”
“它长得真漂亮,要是洗干净肯定更好看,对了,它怎么不吃我给它喂的啊?”
“……”
沉隽:“……”
许久不见,这位小郎君还是这般聒噪。
“十五郎。”
上面传来自家堂兄的声音,徐令章抬起头,“阿兄,什么事儿啊?”
徐令则指了指他碗里的饭菜,“回来把你的饭吃完。”
“哦……”
徐令章一向听他的话,闻言便站起身来,跟沉隽小声道:“等会儿我再来寻你说话。”
说罢就立马回到饭桌上。
沉隽不由松了口气,耳边总算是清静了。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原来是小猫已经吃完了方才的食物,正在意犹未尽地舔舐她的手指。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换来一个更加亲热的蹭蹭。
十一娘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偷偷往下看,看到这一幕,心里酸了又酸。
饭桌上的话题从两家长辈到春闱,再到此时正在应试的林铮,又到徐令则意外受伤的腿,继而到各自读书的进度。
沉隽在一旁被迫听完了全程。
也因而得知徐令则是年前在宫中给大皇子做陪读,上骑术课的时候马忽然发疯,才导致他的腿受了伤。
不过这件事也只是简单带过,在提到宫中和大皇子的时候,便适时停住,换了个话题。
也不知怎的,几人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蜂窝炭上。
七娘子在东山县时并不怎么出门,因而倒是不知道这个,此时听容浔和徐令章提起,难得生出几分兴趣,“还有这般神奇的物件?只用那几样普通材料,就可以做出与银丝炭和红罗炭烧起来差不多的效果?”
徐令章赶忙咽下口中的饭,连连点头,“林家阿姐,我可没有骗你,我们都烧着试过了,几乎没什么烟气。”
说着像是忽地想起什么,视线转向一旁的沉隽,“对了!沉小娘子家中就有这东西,你若是不信,问问她就知道了!”
“兰香?”
七娘子好奇地看向她,“你用过此物吗?当真有那般效果?”
沉隽:“……”
见众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她顿了顿,然后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了点头,“自然,徐家小郎君说得半点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