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20章
苏韶音看着在水里扑腾的主仆二人, 眼神危险眯了眯,她与纪舒染一样最讨厌世人用贞洁逼迫女子,看了眼不远处略显慌乱的侍卫, 忍不住低低“哼”了声。
苏惟珍的算计浅薄又恶毒。
将她与侍卫一同推入湖里, 侍卫必定施救,到时候, 她与侍卫便有了身体接触, 春衫单薄, 她即便穿着比甲,但沾湿了仍旧很显身段, 画舫与游船上多少双眼睛看着?
清誉被毁,她除了嫁给侍卫就是自裁, 苏起闻有点良心就把她送去庵堂了此残生,她的新生便被毁得干干净净!
这母女俩的心思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阴毒。
可如今, 苏惟珍自食其果了呢!
景朝阳特意把她们俩打发到与游船相对的另一侧,游船上的公子便是有心救人也因画舫阻挡不好施为, 而游船上最可能出手相救的是在京城有如玉公子美称的薛怀瑜。
在人命面前,这位怕是会愿意赔上终生的,苏韶音猜测, 显然三公主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在薛怀瑜几人朝画舫看过来时景朝阳立刻说道:“如意, 快让人下水施救,务必保证苏姑娘的安全!”
如意立刻点了几个侍卫下水, 并大声叮嘱:“公主有令, 务必将苏姑娘安全救上来!”侍卫领命,如下饺子般入水。
游船上的公子们见状只关心落水之人是否被救起,倒是如了景朝阳的意, 无人有亲自下水救人的意思。
苏韶音站在甲板上看着苏惟珍沉沉浮浮,最后被侍卫环着腰捞上来。
正如她想的那样,春衫贴在苏惟珍身上显出玲珑曲线,那侍卫虽碍着公主的威势不敢亵渎贵女,但到底眼神多有流连。
一想到若刚才自己没有及时察觉到苏惟珍意图避让了开来,如今被人用眼神冒犯的就是她自己,苏韶音放下了脱比甲的动作,苏惟珍是自作自受,且有三公主在,她不必出头做这个圣母。
果然景朝阳见苏惟珍被救上甲板立刻吩咐如意:“快将苏姑娘扶去花厅,也别烹茶了,赶紧让人煮姜茶去!”
一个人闹闹嚷嚷的,竟弄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出来,将爱民如子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
游船上,薛怀瑜握着长箫的手紧了又紧,那一声“苏姑娘”不知道喊的是谁?他对自己的反应很奇怪,非是妄自菲薄,这些年在京城有不少姑娘用各种各样的眼神望向过他。
那些眼神很好辨认,爱慕的,渴望的,充满欲望的,令人作呕的,他总能视而不见,可这位表姑娘的眼神,却让他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就如此时此刻,他虽面上不显,但内心却十分担心落水的是那位表姑娘,若不是盛寄风及时拉住他,在听到苏姑娘落水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跃入湖中救人了。
可他虽自诩古道热肠,却也并非对人毫无计较,危急时,他自然会下水救人,但此时公主的侍卫,他与友人带的随侍,有那么多人在,刚刚他为何毫不犹豫就要下水?
他很确信自己与那位表姑娘素不相识,他心里也只有孔词,但为何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这很不对劲!
他很清楚,若他下水救人,与落水的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他必然是要将人娶过门的,再怎么样,他也不该一丝犹豫也没有就准备入水的!
“寄风,你说,我会不会失去过一小段记忆?”薛怀瑜忍不住问道。
“说什么傻话?”盛寄风失笑,“你常年待在京城,从未受过伤,但凡出行身边必定有人随侍,你去哪里失去记忆?”
盛寄风看了好友一眼,神情严肃说道:“怀瑜,孔词可还在书院等着皇后娘娘的懿旨!”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警告的意味。
薛怀瑜神色一肃,“你说的对,今日是我失态了。”既然那位落水的苏姑娘已经被救上来了,他便将此人此事放下吧。
苏韶音自然不知道薛怀瑜在见到她之后会有这么多的想法,她只是感慨,身份不同得到的待遇也大相径庭。
想必,苏惟珍不会如她那样被逼着嫁给侍卫了。
果然,景朝阳出言封口,“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在场都是她的人,这话更多是为了做给苏韶音与游船上的公子们看的。
不管怎么样苏惟珍是在她的画舫出的事,若真因被侍卫所救便要下嫁,那她便是与苏相结仇了!
苏韶音福身称“是”,心里却凉飕飕的,若今日落水的是她,三公主怕是会迫不及待落井下石直接做媒了,更别说还有个始作俑者苏惟珍!
不将她与侍卫送作堆,二人怕是不会干休!
苏惟珍清醒过来后,咬牙说道:“是臣女失察,太过靠近栏杆,这才失足滑落湖心扰了公主雅兴,还请公主恕罪。”
景朝阳正要说话,如意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景朝阳挑眉,说出口的话无端多了几分笑意,“没事,下次我再邀你们姐妹二人游湖。”
“谢公主!”
景朝阳点点头,去甲板与薛怀瑜几人辞行,“苏姑娘受了惊,本宫欲靠岸让人送她回相府。”她遗憾看着薛怀瑜,多么好的机会,苏惟珍那个蠢货,害人不成还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游船上的公子齐齐向景朝阳行礼,目送画舫离开。
与画舫繁乱有序不同,纪翰林家大姑娘落水的事情在纪府后院也就在落水的当下起了些水花,纪家那位当家的继室夫人暗地里还做了手脚,使得汤药延迟了许久才灌到了纪大姑娘的嘴里。
纪大姑娘被汤药苦醒,来不及做旁的反应就扣着喉咙将药汁吐了个干净。
“苦死我了!这什么黑科技!”
“姑娘你终于醒了!”
纪舒染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古装的小姑娘对着她抹眼泪,又看了眼古色古香的房间,眼一闭,重新倒回床上,“不,我没醒,做梦呢!”
画舫之行算是虎头蛇尾,当然这是对三公主景朝阳来说的,按着原本的计划,她起码也得找理由威吓一下苏韶音,让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可如今,苏惟珍偷鸡不成,还在她的画舫上落了水被侍卫给救了,虽然是苏惟珍自己作的,到底她是东道主,多少要担些干系。
最让她懊恼的是难得与薛怀瑜遇上,正想投其所好斗茶饮乐,还没开始呢就结束了!
想到薛怀瑜几次看向苏韶音,景朝阳的脸色又黑了几分,又想到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跟母妃交差,她心情更差了,抬手就把刚刚还宝贝的粉彩珐琅茶碗扫到了地上。
苏韶音下了画舫后并没有上马车,而是说道:“你们先送表姐回府,我去街上走走,感受一下京城的热闹繁华。”说完转身就要走。
“表姑娘,这不妥。”卢绘春忙把人拦住,“您还是跟咱们一起回相府吧。”
苏韶音淡淡瞥了卢绘春一眼,“春日水凉,再不送表姐回府找大夫,回头落下病根就遭了。”
苏惟珍裹着锦被,没了演姐妹情深的兴致,又听苏韶音咒她,撩开帘子恨恨瞪了苏韶音一眼,说了句:“回府!”就不管苏韶音了,也没说留个护卫给她的话,好在苏韶音也不需要。
卢绘春左右看了看,抬脚就要跟上马车。
“嬷嬷可别忘了正事。”
“什么正事?”
“曲嬷嬷的身契。”苏韶音低声说道,“我可等着她真心替我办事呢!”
“我……”卢绘春的脸拉了下来,想到自己还中着毒,不敢跟苏韶音犟,胡乱点了点头,快步离开了。
“姑娘,明明是大姑娘不怀好意想推你入湖,你怎么不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苏韶音没什么表情说道,“三公主本就对我不怀好意,当时苏惟珍已经落了水,我那个时候若这样说,三公主不仅不会主持公道,还会借机给我扣罪名。”
“到时候,就是我因故嫉恨表姐,落井下石冤枉陷害她了。”
她嘴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届时,苏惟珍是被陷害的小可怜,我就会是恶毒的表姑娘。”
这可与前世与人私相授受不同,这种男女风月之事外传,她的名声固然臭不可闻,但整个苏氏一族的女子也会受牵连,苏惟珍更是首当其冲。
所以,前世她虽然因此被拘禁在苏相府后宅,但其实,这件事并没有宣扬出去。
姐妹相残就不一样了,名声坏掉的只有她,苏惟珍反而会被人同情,当然,也会有人暗讽她无用,被个刚从乡下来的表姑娘欺负了去。
但流言于她会是双刃剑,苏起闻只要不蠢,就会把苏惟珍往至纯至善的名声上引。
苏惟珍是高门贵女又有了这样良善的好名声,最主要的是她年岁还小,本性良善,手段却是可以调教的,到时候攀一门好亲事轻而易举。
白苏感慨:“没想到,一件这么小的事情竟能引申出这么多的后果!”
“这内宅的水啊,深着呢!”苏韶音轻笑了声转移了话题,“银子带齐了吗?”
“带了,就留了一个银锭子应急,其他的,我都带上了!”白苏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走,咱们去买药材。”
“还去北市吗?”白苏跟上苏韶音。
“不去,北市鱼龙混杂,就咱们俩去不安全。”
白苏点头,低头保证:“等我配好毒药,姑娘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好,那拜托你啦!”
“能为姑娘办事,我可开心了,总算没让姑娘白救我一场!”她又凑过去,笑着拍马屁,“姑娘,你好聪明!懂得真多!”
娄柏峤骑马快行,正正好与苏相府的马车擦身而过。
他下意识放慢马速,马车里中年女子的声音飘入耳中,“大姑娘,就这么放任表姑娘离开,回头相爷问起来?”
娄柏峤皱眉,表姑娘不在马车上?苏大姑娘将表姑娘赶下了马车?
随即一个虚弱中带着几分娇蛮的声音响起:“我都这样了,还管她?死在外头才好呢!”
娄柏峤整张脸都黑了,他紧了紧缰绳,从袖中取出一粒碎银暗中发劲,银子急射而出直直打在拉车的马脖子上。
“吁!”马儿受惊,前蹄一抬,快速奔跑了起来,车夫使劲勒缰绳,马却越跑越快根本不受控制。
“怎么回事?”
“卢嬷嬷,惊马了,您护着大姑娘坐稳了!”
娄柏峤冷哼了声,心想:先收点利息,等查出当年娘失踪的真相,定会让苏相府付出代价!
“糟了!妹妹!”娄柏峤想到一个小姑娘被扔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必定恍然无助,立刻拍马赶去湖边。
他懂他爹让他过来湖边的初衷,魏玉生被害,表姑娘遭受无妄之灾,这是他们的想法,但三公主怕是会迁怒,所以,他过来,未必没有替三姑娘撑腰的意思。
他虽是白身,但他爹是大理寺卿,三公主会给面子不为难表姑娘的。
倒是没想到,三公主会这么快放人,而苏府的大姑娘竟然敢将表姑娘扔下!
果然,上梁不正下梁歪,苏府的人平时装得再好,关键时候也暴露了人品!
“驾!”他加快马速,希望能快点找到妹妹。
“阿嚏!”苏韶音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姑娘没事吧?是不是湖心的风太凉了?”
“不会。”苏韶音笑着说道,“我前几日还下水捉溪鱼呢。”溪水可比湖风凉多了。
“那就是有人在惦记你。”白苏笑着说道。
“可能是卢嬷嬷在偷偷骂我。”苏韶音说完就笑了。
“一想到她被个泥搓的丸子唬住,我就忍不住。”白苏“噗嗤”一声笑出来,“姑娘英明,若不是先喂了她‘毒药’,今日在三公主面前,她必定会反水。”
苏韶音压低声音问道:“真的有那种每个月都要吃解药的毒吗?”
白苏也压低声音:“哪有那么神奇的,其实是解药里混着毒药啦,每个月十五解了前一月的毒,又被下了新的毒而已。”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也有真厉害的毒,会潜伏在人体中,一两次解药清不了,需要多次服用解药的。”白苏又说了另一种可能,“不过,这种毒药原料难寻,已经很久没有面世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转了话题,“姑娘,这个地方,咱刚刚来过了。”
“来过了吗?”苏韶音一脸迷茫,“我们不是一直在往前走吗?”
白苏沉默了一下,确实是在往前走,但路会拐弯啊。
苏韶音倒是不着急,“没事,我们去找人问路。”春日湖边踏春的人不少。
“那我去问,姑娘在这里等我。”
苏韶音点头,将一缕碎发撩到耳后,这时才感受到了春风拂面的清爽。
“果然,要远离讨厌的人才会感受到幸福。”她浅笑着接住飘落的柳絮,得加快查清身世的速度了,她不想跟讨厌的人日夜相对。
等回头给卢绘春喂了真正的毒药后直接问她吧,今日她与苏惟珍已经撕破脸了,她都能想到回去后苏惟珍会跟宋锦心加油添醋说什么。
前世相府是怎么倒的?她能不能做下推手,让相府倒得更快一些?
这辈子,苏惟珍别想高嫁,她该陪着苏起闻与宋锦心和相府同心同德,同进同退才是。
乱七八糟想着心事,又不可避免想到了薛怀瑜,这真不能怪她,前世直到流放北境之前,她几乎就是一张白纸,无人教她识字明理无人授她规矩礼仪,更没人会跟她分析家国局势。
这些,都是薛怀瑜在北境时教她的。
她对薛怀瑜的感情不是单一的儿女之情,这其中还包含着师生的恩义,所以,她重生后,想到薛怀瑜,考虑的从来不是横刀夺爱,而是想办法不让他走上辈子的老路。
当然,刚刚薛怀瑜为她解围的时候,她怀疑薛怀瑜同样重生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惊喜的,她的心真真切切动摇过,但也只有那么一瞬,过后,就了无痕迹了。
她从不奢望天上月能入她怀。
“姑娘,请问长安大街怎么走?”清越的声音响起,苏韶音转过身,对上了一双惊喜的眼睛。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好奇怪的人!
楼柏峤察觉到苏韶音的戒备,立刻学着她后退,并出声安抚:“我不是坏人,我就是想问个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不太认路。”这是事实,在他眼里,这世上所有的路都长得差不多。
苏韶音摇头:“抱歉,我也不认识路。”她也想去那边呢。
薛怀瑜跟她说过,长安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里面什么都有,明码标价,适合她这种初来乍到的。
“姑娘,我问到了,长安大街在那边,咱们朝这边走。”白苏说完拉着苏韶音的手就走,“姑娘,你可别跟不认识的人随意搭话。”
“我没有,他就是问个路。”苏韶音为自己正名,她不是没有防人之心的人。
“那就好。”她鬼鬼祟祟说道,“刚才那公子的衣服料子看着比游船上的几位还要贵重些,难保不是另一个高门贵公子。”
“咱们还是离这样的人远一点的好。”
苏韶音失笑,“你说的对。”
娄柏峤哪里会错过这么好的与妹妹相处的机会,他牵马上前,笑着搭话:“姑娘也是去长安大街吗?真巧,咱们能一道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