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有玄门修士进来,谢长清并未拦截,因为越拦越容易出岔子,且当地都是普通百姓,不想波及无辜,暂且静观其变。
要打听金雕倒也容易,孙琅几人沿途问到石寨乡,才从一村民口中听到了金雕的音讯。
锄草的村民道:“前阵子是听到有只大鸟,好像是一猎户捉到的。”
孙琅客气问:“不知老丈可清楚那只大鸟是在哪里被捉的?”
老汉摇头,“这我不清楚。”顿了顿,好奇问,“你们寻大鸟作甚?”
孙琅应道:“它原是我们主人养的,谁知不小心跑了出来,可叫人好找。”
老汉“哦”了一声,“这位郎君可问问其他人,兴许就能问到了。”
孙琅道了声谢,依老汉的话继续在乡里打听,路上高越道:“金雕是灵宠,可跟寻常雕不一样,竟然能被猎户捉了去,简直匪夷所思。”
孙琅微微蹙眉,“此地有大能设阵法干扰,金雕再厉害也只是畜生,被凡人捉去倒也寻常。”
高越修为浅,察觉不到什么阵法,孙琅其实也没发现,只是凭着经验做出的判定。
目前段智瑛在城里,他们几人来乡下找寻,一路问了许久,还真问到了踪迹。
当时村里的两家人不知闹了什么矛盾,妇人骂得凶悍,邻里在一旁劝说,引得不少人围观。
孙琅上前问旁人,村民见他们是生面孔,口音也是外地口音,立马警惕起来。
听到他问金雕,说是城里富商家豢养的宠物,人们才稍稍放松戒备。
一中年男人说道:“你们说的金雕,听说卖给李家去了。”
孙琅忙追问:“不知是哪个李家?”
“萍水乡贩盐的李家,最有钱的那户。”
得了确切消息,孙琅连连道谢。
方才吵架的妇人被金雕一事吸引了注意力,架也不吵了,好奇探头观望。
村民看着几人远走,有男有女,衣着虽寻常,但步态轻盈。
人们窃窃私语,有人提出上报给里正,村里来过生面孔好预警。
那李家把金雕买下后,好吃好喝养着,他家贩盐为生,挣了不少钱银,跟乡绅和衙门的关系都熟络,谢长清所在的私塾他们都参了股的。
因外头世道不平,这几月李家人大部分时间都在乡下祖宅,突然听到家奴来报,说有几人寻上门来,问起金雕一事。
李家的主人李尚和颇觉诧异,还是去会了面。
孙琅不想露底,诓骗李尚和说是城里薛家丢了金雕,听到消息这才上门来寻,愿意花钱买下。
哪晓得李尚和是个人精,细细打量他们,问道:“据李某所知,城里有两个薛家,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不知孙郎君所言的薛家是哪位?”
孙琅应道:“是城西薛家。”
李尚和轻轻的“哦”了一声,淡淡道:“城西薛家啊,李某跟他们倒是熟识,他家可不曾养过什么雕。”
听到这话,一旁的冯小宛不禁急了,“师叔你瞧,他想赖账。”
孙郎做手势打住,耐心道:“不知那金雕可在府上?”
李尚和倒也没有隐瞒,回答道:“家里确实养着一只雕,是前阵子从一猎户手里花重金买下的。
“不过孙郎君不实诚,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我也识得一些,玉器薛家,绸缎庄魏家,乡绅应家……这些大户都没听说过他们养有金雕。
“方才你说是薛家的仆人,他家若真丢了金雕,大可差管事亲自来一趟,我与其人是熟识,自会卖他面子送回。”
一番话说得孙琅无语,同时也在告诉他,但凡寿星关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都熟络,显然怀疑他们的来路。
孙琅颇有几分无奈,他们神农门最注重声誉,出门在外甚少仗势欺人,遂起身行揖礼,道:“实不相瞒,我们是从隔壁贺洲而来,那金雕是养的家畜。”
此话一出,李尚和立马警惕起来,圆脸上写满戒备,道:“城门已经封锁数月,不知诸位是如何进城的?”
孙琅:“两扇城门倒难不住修行者。”
李尚和面色一变,没有吭声。
孙琅自报家门,谦和道:“我等是贺洲神农门子弟,今日前来叨扰,实属唐突,还请李郎君行个方便,可否让我等去看一看金雕,它认主,自会辨别。”
李尚和见多识广,知晓玄门修士的厉害,一改方才的态度,圆滑道:“孙郎君客气了,李某虽处穷乡僻壤,但也听闻过贺洲神农门的大名,是鼎鼎有名的正派仙门,今日得幸窥得诸君风采,实属荣幸。”
说罢做“请”的手势,亲自带他们去看金雕。
方才冯小宛等人受不了他的精明,而今报了家门,见对方一改态度,心里头舒坦许多。
领着他们去看金雕的途中,李尚和心思千回百转。
对凡人来说,他一点都不想招惹玄门修士,因为开罪不起。
凡俗的律法能约束寻常人,但对他们没有任何作用,若真要对李家干个什么,那真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此,他试探问:“不知诸君到我们赤燕洲来,可是有要事?”
孙琅从头到尾都很客气,耐心解释道:“神农门以百草炼丹闻名,九洲各地都有子弟寻百草入药,来此地实属误入。”
李尚和暗暗松了口气,想来他们寻了金雕就会走。
那大鸟被关在铁笼里,脾气特别暴躁,扑腾着翅膀凶悍无比,就算投食,也不敢靠得太近。
冯小宛跟金雕熟悉,见它受困,忙走上前吹口哨。
也是奇了,金雕听到声音,立马安静下来,歪着头看她,冯小宛欢喜道:“师叔,是我们的雕。”
孙琅朝李尚和道:“可否打开铁笼?”
李尚和摆手提醒道:“这大鸟凶悍得很,打开铁笼恐伤人。”
冯小宛接话道:“无妨,我能驯它。”
李尚和这才叫人开铁笼,冯小宛走上前,那仆人生怕被啄,门一松开就躲得飞快。
冯小宛取出专用手套戴上,金雕朝她发出委屈的鸣叫声,她没好气戳它的头,骂骂咧咧道:“你这小蠢货,连铁笼都打不开,平日师傅是怎么驯你的,回去了少不了一顿骂。”
说罢解下金雕足上的铁链。它倒也温顺,委屈巴巴蹭了蹭她,叫李尚和等人看得稀奇,诧异道:“这雕儿竟这般亲人呢。”
孙琅笑着回答:“它还未成年,是头一回放出来寻百草。”又道,“神农门的雕会识百草,有时候我们会借用它领路,哪晓得被猎户捉了去。”
金雕缩着脑袋站在冯小宛的手套上,灰头土脸的,全无往日威风。
她拿头套给它戴上,随即亮出足环上的刻印,李尚和壮着胆子去看,确实有神农门的百草标识。
“现在李郎君可信金雕是我们神农门之物了?”
李尚和忙道:“信了信了,既是神农门养的雕儿,自当物归原主。”
冯小宛哼了一声,没再多说其他,倒是孙琅通情达理,和颜悦色道:“这只雕既是李郎君花重金买下的,今日赎回,自当重谢。”
李尚和求生欲极强,连连摆手,“孙郎君言重了,古话说相见便是缘分,如今物归原主也算是结了情义,你们只管拿走便是,那点钱银算不得什么。”
“这怎么好意思呢。”
“孙郎君无需客气,我李某是个爽快人,不过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他这般会做人,孙琅也没再继续客套,只道:“还请李郎君瞒下神农门来过此地的消息,我们毕竟是玄门修士,怕引起当地村民恐慌,生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李尚和连连点头,原想设宴款待他们,被拒绝了,一行人并未逗留多久,领了金雕就离去。
送走大佛后,李尚和站在铁笼前心有余悸,幸亏他没把那只雕宰来炖汤喝,要不然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找谁说理去?
玄门修士可招惹不起,且还是名门正派,他以前在外走南闯北,自然也知晓九洲仙门,凡人在他们眼里跟蝼蚁差不多,是困于生老病死的弱者,一旦动杀戮,屠城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
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他庆幸想着,这事总算被平下了,虽然丢了钱财,但失财免灾。
孙琅等人成功寻得金雕回去复命,不想引人注目,金雕被幻化成为八哥形态。
回到客栈,同段智瑛说起寻雕的过程,段智瑛轻轻抚摸金雕的羽毛,道:“这雕儿能辨百草,想来当地有我们要寻的草药,小宛便放它出去,看它要往哪里飞。”
冯小宛应是,把雕带了下去。
按说凡俗之地的草药效力自然比不得灵境里滋养出来的品种,但带回去可以进行改良培育。
神农门最是擅长培育百草,宗门致力于丹药炼造,对百草的需求量巨大,故而长年累月寻求各种草药育种。
那金雕从小就被驯化识别百草,对神农门需求的草药特别敏感,冯小宛带出去放飞后,它飞进了杏花村。
当时云鸾正在院里吃桃,马氏过来借物什,她拿给她尝,说是私塾学生家给的。
马氏洗洗尝了一口,汁水丰盈,脆生生的,挺甜,她赞道:“这桃儿好吃。”
云鸾笑着道:“给妞妞他们也尝尝。”
马氏忙道:“你自个儿都没几个呢。”
云鸾:“有,我一个人吃不完。”
当即进屋捡了十多个,哪晓得大黄突然狂吠,三黄鸡也咯咯叫个不停。
院里的马氏仰头看天空,道:“鹞子来了!”
很快村里的狗子们狂吠不止,纷纷警示。
云鸾出来看情形,果然见到远处盘旋着一只大鸟,只当是来找食吃的鹞子。
那东西乡下倒也常见,喜欢捕食家养的小鸡。马氏高声驱赶,村里发现它的人们也相继高声恐吓,试图赶跑它。
金雕在上空盘旋了许久才飞走,村里又安静下来。
起初云鸾没把它当回事,哪晓得金雕传回给段智瑛他们的信息是发现了洗髓草。
要知道洗髓草极其珍贵,若是在灵境里培育出来的洗髓草,炼制后能洗去凡髓,使人脱胎换骨。
段智瑛非常高兴,准备亲自去查看。
孙琅则不想跟当地人发生冲突,说道:“我们下乡时,当地村民见到生面孔极其防备,若是贸然去乡下,恐引发是非。”
段智瑛捋胡子,问:“先前去李家寻雕,他家的为人如何?”
孙琅:“还算通情达理。”
段智瑛:“让当地人引着我们过去,李家既然会处事,便赠他一枚续命丹,想来会帮衬一二。”
孙琅道:“全凭师兄做主。”
商定后,几人二次下乡,那金雕也带去的,不过是八哥形态。
李尚和得知神农门的人又找上门来,被唬得不轻,战战兢兢去接待。
孙琅道明来意,并取出一只小瓷瓶,说道:“此乃我们神农门的续命丹,得重疾或身体损伤危及性命时可服用它保命。
“李郎君慷慨大义,也算与神农门有缘,今日又来叨扰,实属罪过,还请受下这份心意。”
李尚和又惊又喜,连连推托道:“使不得使不得,这般贵重之物,李某受不起。”
冯小宛道:“给你就收着,可不是白受的。”
李尚和唯唯诺诺道:“诸位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李某在当地倒也有些人脉,能帮衬的自当帮衬。”
孙琅把药瓶塞给他,他毕恭毕敬双手接过。提及杏花村,李尚和道:“杏花村就在隔壁乡,近一个时辰的路程就到。”
段智瑛问:“那村里可有什么起眼的事物?”
李尚和愣了愣,道:“都是寻常人家住的村子,倒也没什么起眼的东西。”
段智瑛:“明日李郎君可否带我们过去瞧瞧?”
李尚和也没多想,只点头应好。
翌日上午众人前往杏花村,那只八哥在前头飞,途中遇到村民打招呼,李尚和好脾气回应。
有当地人引路,确实避免了许多揣测,沿途见到小庙,段智瑛问了一嘴,李尚和道:“我们当地信奉仙人庙,几乎家家户户都供奉。”
高越好奇道:“其他正神不供吗?”
李尚和:“不供,据说以前也供奉正统神明,但享了香火不管事儿,反倒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五通神在寿星关快要扛不住的时候伸出援手,方才有如今的安宁。
“后来世世代代都信奉仙人庙,这数百年间,甭管外头如何混乱,当地总要太平许多,习俗就这么代代流传了下来。”
人们一路边唠边走,不知不觉进入杏花村,那八哥直接往云鸾家飞了去,停在院子里的李树上。
冯小宛跟着追去,老远就瞧见了八哥的身影,指着院子道:“师傅,八哥去了那家。”
李尚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说道:“那是谢先生的家。”
孙琅问:“先生?”
李尚和解释说:“是我们乡学堂的教书先生,姓谢。”说罢差家奴去告知一声。
屋里的云鸾听到喊声,出来看情形,见到好几人往自家来了,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那八哥见到她的身影,似受到什么吸引,朝她飞去,橘猫见不得鸟儿,试图去扑它。
大黄见到生人狂吠,云鸾打招呼制止,它摇着尾巴走到她身后。
冯小宛等人道行浅,并未发现云鸾的异常,包括孙琅,只觉那妇人生得温婉秀气,穿着也寻常,荆钗裙布,胆子似乎有点小。
然而段智瑛很快就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八哥一直围着她转,似乎想告诉他们,这就是洗髓草。
孙琅等人并未悟出名堂来,殊不知段智瑛保持高度警惕,不动声色四下打量。
八哥那蠢货并不知道云鸾的底细,它只会辨认百草,云鸾身上有洗髓草的气息,一直围着她转。
趁着李尚和同云鸾说话的间隙,段智瑛悄悄向孙琅递眼色,同他小声传音,说云鸾看着不像活人。
这话把孙琅给唬得不轻,幸而他心智沉稳,硬是压下诧异,用余光打量云鸾,看不出什么来。
段智瑛传音道:“孙师弟道行浅,识别不出那妇人也在情理之中,你看金雕一直围着她转,误以为她是洗髓草,殊不知是她时常服用药物养身,金雕闻到她身上的药香,被吸引而来。”
孙琅:“师兄的意思是,那妇人时常服用带有洗髓草的药物?”
段智瑛:“正是,若我没猜错,她应该不是活人,是尸傀。”
听到“尸傀”二字,孙琅整个人都懵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那妇人看起来真跟常人无异。
在他所了解到的信息里,尸傀是由死人炼制而成,且只有生命特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但眼前这位妇人明显是活生生的人,言行举止丝毫看不出异样。
段智瑛告诉他,那妇人是高阶尸傀,兴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不是人,能出现这样的玩意儿,此地定有大能修士隐匿。
孙琅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恐慌,“要炼制高阶尸傀,不知得砸下多少灵丹妙药。师兄,我们还是走吧,此地处处透着邪门,我心里头不踏实。”
段智瑛丝毫没有惧怕,反而是兴奋,“既然来了,见一见那妇人背后的大能也无妨。”
孙琅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家师兄简直疯了,但一想到他们背后有神农门,且段智瑛修为拔尖儿,也不是故意挑事,应该不会闹出是非来。
对面的王二郎夫妇听到这边的热闹,也过来围观,因有李尚和在,云鸾也未对那几人生疑,友善端小板凳出来叫他们坐。
冯小宛见八哥围着云鸾飞,朝它吹口哨,试图唤它回来。
哪晓得八哥根本就不理会,起初云鸾有点怕它,后来见它憨憨的,觉得有趣,伸手去接。
冯小宛怕它伤人,“欸”了一声,正想说什么,八哥稳稳落到云鸾手上,温顺得很。
云鸾喜欢小动物,摸它的毛,特别顺滑。
冯小宛欲言又止看向段智瑛,他知晓八哥喜欢闻药香,道:“由着它去罢。”
冯小宛心里头直犯嘀咕,她哪里知道金雕打小就被驯化辨百草,寻常人闻不到云鸾身上的药味,它却能。
而她每次服下的药膳都是谢长清曾经不惜代价弄来的东西,金雕就跟掉进药罐子里一样,哪里挪得动脚。
段智瑛对小院的主人很感兴趣,更对他们的来历生出窥探心。
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李尚和也知道谢长清是外地人,如实告知。
“谢先生夫妇原本不是我们寿星关人,这些年战乱,他们是逃难进来安家的。”
段智瑛的视线落到云鸾身上,随即问李尚和道:“不知谢先生尊姓大名?”
李尚和回道:“谢长清。”又介绍云鸾道,“这位是他的娘子,云鸾,夫妻来寿星关已经有两年多了。”
在听到谢长清的名字时,段智瑛当时并没有什么反应,只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谢长清要下午才散学回来,为了避免云鸾生出疑心,段智瑛道:“实不相瞒,我们之所以由李郎君引来,皆是因为这只八哥鸟。”
云鸾颇觉好奇,天真问:“它还会引路?”
冯小宛不知中间的微妙,应道:“这只八哥会辨草药,应是附近有我们要找的东西。”
云鸾恍然,“原是这般。”
孙琅知晓段智瑛的心思,故意把冯小宛和高越叫走,假装到周边寻找草药。
三人离院子远些后,孙琅才偷偷跟他们说起云鸾的异样,把两人唬得够呛,都觉得不可思议。
冯小宛瞪大眼睛,压低声音道:“难怪金雕一直围着那女郎转,原是因为她身上的药香。”
高越暗暗捏了把冷汗,“我从未见过高阶尸傀,今日算是开了眼界,真跟寻常人一样,看不出什么异常来。”
冯小宛也道:“那女郎瞧着挺好的,说话细声细气,腼腆又害羞,师傅是不是认错了?”
孙琅:“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你俩呆瓜懂什么,若不是师兄修为高,我们贸然而来,只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高越:“那眼下又该怎么办?”
孙琅:“师兄想见一见那位谢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既然是来寻草药的,自然就得应付过去。”
得了这话,他们装模作样寻找草药。
院子里热闹不已,段智瑛有心探听谢长清在寿星关的过往,王二夫妻对他满口夸赞,说人生得俊,学问也好,脾气温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云云。
听到他们说学问好,段智瑛同李尚和道:“谢先生学问好,我心中倒有疑问想请他解惑。”
听到这话,李尚和心里头直犯嘀咕,嘴里却道:“那恐怕要等到下午了。”
段智瑛摆手道:“等等也无妨。”
中午李尚和安排伙食,王二郎想捡点油水,让他们去王家。
李尚和差家奴使了钱银,王二郎屁颠屁颠回去煮伙食招待。
张氏叫云鸾一并过去,云鸾没应,她甚少跟外人接触,还是有防备心的。
孙琅等人确实找到了一把草药,云鸾从未见过,冯小宛忽悠一番,她也未多想。
那只八哥还赖着人家不走,冯小宛实在受不了它,抓着翅膀把它拎走了。
一行人去了王家,院子顿时清净许多。
云鸾进屋,总觉得有点怪,但哪里怪又说不出头绪来,也只有等谢长清回来再说。
殊不知段智瑛等人的举动尽在谢长清眼底。
神农门的人,他一点都不想跟他们打交道,搜寻着记忆,并没有段智瑛这号人物。
亦或许对方只是小人物,他记不起而已。
初步窥探,那五人的修为算不得高,三个炼气,一个筑基,还有一个正处于金丹过渡到元婴。
要把他们灭了轻而易举,但麻烦的是他们背后的宗门。
他不知道段智瑛在宗门里的角色,但他的修为应该在宗门里有职务,把这样的人干掉,神农门势必会追究。
杀了他们,神农门找过来,他没法过太平日子只能离开。
不杀他们,但以目前的情形推断,段智瑛势必有所发现,他欲深究探寻,寿星关还是没法待下去了。
甭管怎么选择,结果都是离开。
谢长清不想让云鸾怀疑自己,他只想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至少在她面前要装乖,不能坏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形象。
下午在等他散学回来的途中,段智瑛等人一直都在王家,唠的话题无非跟谢家夫妇相关。
段智瑛数次试探,试图从周边邻里口中探出云鸾的异常,遗憾的是马氏他们一点都没发现平日里接触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活人。
许是处处提谢长清听得耳熟了,冯小宛似想起了什么,同高越小声嘀咕道:“谢长清谢长清,我怎么觉得宗门里好像也有人叫谢长清来着?”
高越失笑,随口道:“我知道,神堂里供奉先祖的牌位上就有一位叫谢长清。”
冯小宛愣了愣,隔了半晌才道:“好像真有欸。”
高越:“世上同名同姓的人比比皆是,况且那位长清君已经战死三百多年,他又不是我们宗门的人,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
旁边的吴意听他们嘀咕,好奇问:“你俩唠啥呢?”
高越提起神堂里供奉的牌位,他们这辈年轻弟子并不清楚那些旧事,就连孙琅也都是耳闻。
哪晓得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段智瑛听到徒弟们唠起神堂里供奉的先祖牌位,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他觉得“谢长清”这个名字听着耳熟,原是因为神农门的神堂里供奉得有长清君的牌位。
按说那位长清君原是凌霄宗长老,跟神农门没有任何关系,但因着那场正义的屠龙之战,谢长清为保十二洞仙门舍身战死,各仙门为了纪念他的大义,皆在自家神堂立牌位供奉。
这一供奉,便是三百多年。
年轻的小辈只当故事听,段智瑛却有印象,因为当时的长清君,是整个玄门最闪耀的新星。
星辰陨落,怎不叫人扼腕?
下午晚些时候谢长清按时散学回来,戴着草帽,身着粗麻布衣,提着一尾鱼归家。
云鸾早就盼着他回来了,听到外头的动静,忙出去看情形,欢喜道:“郎君!”
谢长清取下草帽,晃了晃手里的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说道:“阿蛮想吃什么鱼,我给做。”
云鸾心中有事,拉过他的手,严肃道:“今日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好几个外人,他们说是来寻草药的,但我觉得不大对劲。”
谢长清皱眉,问:“怎么?”
云鸾接过他手里的鱼,“这会儿他们在王家,就等着郎君回来呢,说有疑惑想请教郎君。”
谢长清故意道:“既是生面孔,当地人不会生疑?”
云鸾摇头,“是李尚和引来的,就是开春我去帮工的李家,他们好像是熟识。”
谢长清“哦”了一声,安抚道:“应不是什么大事,李家在私塾都参股的,想来不会为难我。”
听他这般说,云鸾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段智瑛等人过来,李尚和引着他们跟谢长清见面。
当时谢长清正在灶房杀鱼,听到外面在喊,拿着菜刀走了出去,云鸾给他们介绍道:“这位就是我夫君。”
那时谢长清手上的菜刀沾了鱼鳞和鱼血,腰间系着围裳,脚上一双木屐,衣袖撸起,露出白得不正常的手臂。
尽管之前段智瑛等人已经听说过他生得俊,真见到时,还是略微诧异。
那男人符合主流审美,身量高挑,面部轮廓分明,剑眉下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鼻梁高挺,薄唇,神色温和中带着几分困惑。
李尚和上前道:“谢先生叨扰了,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他们听说你学问好,有事情想来请教一番,还请谢先生不吝赐教。”
谢长清温言道:“李学东客气了,学问倒谈不上,就是不知诸位有何见解想问?”
李尚和看向段智瑛,他目光如炬,带着审判的意味细细打量眼前的年轻人。
谢长清并未回避他的视线,与其对视。
旁人不知其中的微妙,孙琅等人不由得绷紧了心弦,因为他们敏感的意识到,拿着菜刀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修道者的情绪波动。
这反而是可怕的,要么是普普通通的凡人,要么就是修为高深的隐者,让人窥不透实力。
云鸾心思细腻,觉得那老头的审视让人不大舒服,默默走上前拉了拉谢长清的衣袖,小声道:“郎君。”
谢长清看向她,温柔道:“阿蛮莫怕。”
说罢同李尚和等人道:“我家内子胆小,今日天色已晚,若诸位有什么疑问,明日可来学堂探讨,不知李学东以为如何?”
李尚和精明,早已从段智瑛等人的行为里窥出了端倪,忙道:“也罢。”
哪晓得段智瑛冷不防道:“不知谢先生对‘道法自然’可有见解?”
谢长清挑眉。
段智瑛严肃道:“生老病死自有天定,人力总归无法改变四季更迭与昼夜轮回,先生逆天而行,恐有违道法自然。”
这话李尚和听不明白,云鸾自然也稀里糊涂,一头雾水看向自家男人。
谢长清薄唇轻启,淡淡道:“照这位老丈的说法,寿星关村民供奉五通神,无视正统神明,岂不是要遭天谴?”
此话一出,李尚和忙道:“别别别,我们只供奉管事儿的神明。”
谢长清冷冷道:“我也只行随心所欲之事,这位老丈口中的道法自然,既是遵循世间之道,可又方知,天理即人欲?”
听到这番话,段智瑛瞳孔收缩,没有辩解。
面前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疑惑,能有本事豢养高阶尸傀,可见身家雄厚,看似谦卑寻常,实则修为深不可测。
谢长清不想在家里生出事端吓着云鸾,态度还算隐忍和气,段智瑛也不敢贸然挑衅,因为不清楚对方的底细。
一行人并未逗留得太久,送他们离去后,云鸾暗暗松了口气,她总觉得那老儿怪怪的,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
院子里清净下来,谢长清又回到灶房继续处理鱼,然而没过多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压迫而来。
他微微蹙眉,随手捡起砧板上的一片鱼鳞弹出。
那鱼鳞强势破开袭击而来的力量,在空中消失不见。
只消片刻,它忽地出现在行走的段智瑛身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削断了他的一缕胡须。
就那么明晃晃擦过颈脖削断了一缕胡须,威胁意味十足。
胡须落到手上,段智瑛后背惊出冷汗,方才只小小试探,哪晓得对方轻而易举反扑而来,震慑力极其霸道,显然不是个善茬儿。
另一边的谢长清丝毫未受到影响,专注地处理鱼。
这顿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往日云鸾酷爱吃鱼,今日却没怎么动筷子,谢长清明知故问:“阿蛮怎么了?”
云鸾忧心忡忡,“我总有不好的感觉,今日那些人实在奇怪得紧,他们是李家的朋友,也不知学堂会不会为难郎君。”
谢长清笑了笑,安慰道:“阿蛮无需担忧,我自会处理妥当。”
云鸾点头,她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要别跟他增添烦恼就好。
夏日晚上有点热,云鸾翻来覆去睡不着,谢长清给她打扇,差不多到半夜时,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谢长清轻摇蒲扇,他不允许任何人打扰他的清净,因为云鸾需要一个安宁的生活环境。
淳朴的,没有纷扰的,简简单单过一生。
翌日段智瑛等人离开了寿星关,但这事还没完,因为他决定把寿星关遇到的情形上报给宗门。
出了寿星关后,几人寻到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地方,段智瑛双足跏趺,结印灌注灵力到同心玉上,它散发出柔和微光。
不一会儿微光扩散,形成一面水镜,镜中很快倒映出一张老者的面孔,段智瑛毕恭毕敬道:“门主。”
镜中人颧骨凸出,脸颊瘦削,长着长寿眉,一双三角眼里写着威仪,正是神农门门主司徒空。
段智瑛是灵兽堂堂主,司徒空缓缓道:“段堂主有何要事?”
段智瑛肃穆道:“我目前在赤燕洲,发现了一桩奇怪之事。”
他当即向司徒空讲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听到对方豢养高阶尸傀时,司徒空皱起眉头,说道:“若要把尸傀炼制成常人,不仅需要大量丹药洗髓,且还得要操控者的血液供养,此乃邪术,一般的修士可养不起。
“你说那人付出这般大的代价养尸傀做凡人妻子,实在是匪夷所思,是不是看错了?”
段智瑛否定道:“没有看错,当时金雕误以为那妇人是洗髓草,围着她不走,可见中间有名堂。
“后来我偷偷试探那位教书先生,修为早已在元婴之上,万幸他只是警告,未曾伤及我性命。
“之所以生疑,一来那对夫妻来历不明,二来则是那位郎君姓谢,名长清,不免叫人犯嘀咕。”
司徒空沉吟许久,方道:“谢长清这个名字倒与凌霄宗的长清君同名,不过长清君已经战死多年,九洲与他同名同姓者何其之多,你既然生疑,便将此人画像传与我,叫人辨别一二。”
段智瑛应是。
孙琅精通书画,段智瑛让他把记忆中的谢长清样貌画下,好传回神农门。
而在他们刨谢长清老底儿时,那家伙已经准备跑路了。
他背着云鸾向学堂递上请辞。
这一举动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当李尚和得知消息时,意识到自己好像摊上事儿了。
他知道段智瑛他们的底细,神农门的人突然找上一个教书先生,玄门修士跟普通凡人能有什么牵扯?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长清不是寻常人,再加之两口子是外地人不清楚底细,李尚和结合段智瑛等人的行为,愈发觉得中间有名堂。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莫不是那谢长清也是能飞天入地的玄门修士?
玄门修士多厉害啊,为什么要来寿星关做凡人呢?
李尚和想不明白,更无法理解的是,一个玄门修士竟然会为了凡世的区区二两银子折腰,简直匪夷所思!
-----------------------作者有话说:云鸾:所以我不是人?
谢长清:阿蛮别瞎想。
围观群众:简称人形手办?
谢长清:。。。。
云鸾:他们说你死很久了,所以你也不是人?
围观群众:所以是被刨坟了吗?
谢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