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饭菜的香气勾得江筎宁的肚子咕咕直叫, 她面露几分窘迫。
  崔煜将饭菜搁下,走到软榻旁,搀扶她下榻, 引她坐在桌前。
  他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递到她唇边。
  “不劳大夫费心,我自己可以。”江筎宁微微偏头,试着伸出手去拿筷子, 可双眼看不见, 一次次落空。
  腹间的饥饿愈发浓烈, 她不得不放下了那点倔强, 顺从地张口,任由菜蔬入喉。
  他端起茶水递在她手里,江筎宁接过茶碗饮下。
  她吃得极香,颊边沾了些许汤汁, 这饭菜甚合口味, 比邺国公府的膳食还香。
  崔煜眼眸温柔, 她如此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真好,他从府衙归来,便能看到她、陪着她。
  待照顾她用了膳食, 崔煜扶她躺下, 拿出针囊,为她头部穴位施针, 缓解神经压力,助她解毒复明。
  江筎宁闭着眼睛, 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崔煜往日为她施针的模样,心底疑惑丛生,为何这位方大夫的手法, 会与崔煜这般相似?
  难道是擅长施针的大夫手法皆大同小异,又或许这本就是她的错觉?
  施针完毕,崔煜收了针囊,又看着她喝下汤药,才刻意抬手推开房门,又轻轻带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佯装离去。
  江筎宁长长松了口气,安心地躺回软榻,以为屋内再无旁人。
  崔煜并未真的离开,他坐在一侧靠窗的长木椅上,屏气凝神,目光遍遍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将她脸上每个细微表情,都刻入心底。
  府衙事务繁杂,又要日夜牵挂照料她,崔煜终究是抵不住疲惫,渐渐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就这样在房中陪着她,一夜未离。
  晨光熹微,崔煜醒来,睁开眼视线便落到那榻上。他缓步走近,手掌轻柔抚过她的面颊,唇瓣轻轻贴在她的额头,压抑着难以自持的爱意。
  他多想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可衙门事务繁忙,新策推行正值关键时期,他身不由己,匆匆离去,盼着日暮时早日归来。
  崔煜吩咐方旭,白日里务必悉心照料江筎宁的饮食起居,又反复叮嘱,不可多言。她心思聪慧又敏感,稍有不慎,可能会识破他的身份。
  方旭端着药汤走进屋时,神色紧张,手忙脚乱地喂她服药,额间满是汗珠。
  前几日刚去照料了位姓刘的女先生,如今又要伺候主子府上的表姑娘,实在力不从心,他真不会照顾女人!
  “敢问方大夫,我何时才能康复?”江筎宁试探着问他。
  “按时诊治,可愈。”方旭依照崔煜的嘱咐答话。
  “那……何时能送我回邺国公府?”
  “伤愈后姑娘可自便。”
  江筎宁闻言,心稍稍安定了些,忍不住多想,邺国公府是否知晓她失踪的消息,在四处寻她。
  待她再追问时,方旭沉默不答。
  “方大夫,你为何又不说话了?”她柔声问。
  方旭瞥了眼她娇柔之姿,明艳无双,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看,端着用过的碗具,匆匆离开了房间。
  这日,崔煜提前处理完府衙事务,归心似箭,早早赶来到别院。
  推门而入,屋内静悄悄的,他一眼便看到了独坐软榻上的江筎宁,她目光空洞,神色落寞。
  想来她日日闷在屋内,纵使有人照料,心底的郁结也难以舒展,这般下去,不利于双眼恢复。
  崔煜心头微动,缓缓走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想要扶她下榻,带她出去散心。
  “方大夫?”江筎宁唤道,经这几日的相处,她已放下大半戒备,不再像初见时那般抗拒。
  崔煜扶着她,走出屋门。
  此时夕阳西下,盛夏余晖漫天,将天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粉色。
  屋外立着一匹温顺的白马,崔煜小心扶她上了马背,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要去哪儿?”江筎宁茫然。
  崔煜一手握住她的手背,带着她握住缰绳,另一手紧紧护着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马缓缓前行。
  江筎宁恍惚中竟感受到陌生的温柔,不知为何,每每与这位方大夫接触,她脑子里会不由自主浮现出崔煜的身影。
  崔煜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满足。
  别院附近是一片繁茂的果园,绿意盎然,一串串紫莹莹的葡萄挂满枝头,果香沁人。
  白马缓缓漫步在果园小径上,江筎宁微微仰起头,感受着夕阳的暖意落在脸上,虽看不见,还是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宁静美好。
  崔煜见到怀中人放松下来,放缓缰绳,让白马停下,伸手摘下一颗熟透的紫葡萄。
  他剥去果皮,将晶莹剔透的葡萄肉送至她唇瓣。
  “好甜。”果肉入口,清甜多汁,她笑着回应。
  崔煜神色柔和,嘴角亦不自觉地上扬,收紧手臂,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若是能一直这样,岁岁年年,相伴不离,该多好。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将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映在果园的小径上,亲密相依。
  他们骑着白马回到别院时,屋内早已备好了美味菜肴。
  崔煜陪着她一同用膳,在她看不见时,目光中盛满了温柔宠溺。
  翌日,本该是崔煜在清观轩打坐静修的日子,多年来从未间断,可他只愿留在这乡间别院。
  晨起天光微亮,崔煜守在江筎宁身侧,取了一把犀角梳,梳齿缓缓划过她细软的发丝。
  “方大夫,我自行梳理即可。”江筎宁面颊泛红。
  而崔煜并未理会,将她的长发梳得顺滑,又取来一支金玉兰花簪。
  这簪子与崔瑾赠她的那支一模一样,是他前些日令人送去玲珑阁,让老板加急打造而出。唯独少了簪身“瑾宁” 二字,是他私心作祟。
  他抬手将簪子插入她挽好的发髻,玉簪衬得她鬓边肌肤胜雪。
  而后崔煜扶着她,来到别院后侧的小池塘。池塘边草木葱茏,旭日初升,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岸边的草地上,一群嫩黄色的小鸭子正叽叽喳喳地踱来踱去,圆滚滚的身子,扁扁的嘴巴,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格外可爱。
  鸭鸣声传来,江筎宁下意识地往前探了探身子,面露几分好奇。
  崔煜拿起竹筐,舀起一勺谷粒,轻轻握住她的手,引导着她,将谷粒撒向小鸭子。
  小鸭子们闻到谷香,立刻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啄食,晃动着毛茸茸的脑袋。
  “方大夫,这是你养的小鸭子?”她声音清脆悦耳。
  他又不说话,江筎宁无奈接受这位大夫的沉默寡言,相处数日,他惜字如金,跟她对话不过寥寥数语。
  崔煜抓起只呆萌萌的小鸭子,心下觉得这只娇憨像极了她,用掌心托着,轻轻放到江筎宁的手上。
  小鸭子浑身软乎乎的,在她掌心轻轻蹭着,引得她忍不住笑出声:“咯咯咯……”
  她笑得梨涡浅浅,双眸盛满了纯粹的欢喜,指尖轻轻抚摸着小鸭子的绒毛。
  崔煜抓了几粒谷粒,放在她的手心,小鸭子喳喳地叫着,用嘴轻轻点着她掌心的谷粒。
  “好痒……”江筎宁笑得眉眼弯弯。
  他看着她笑,忽而觉得,江山如画,也不及她嫣然一笑,世间所有的美好,原不及此刻,她在他身边,安然喜乐。
  炎热的白日里,他带着她寻了荫蔽处,坐在小池塘边钓鱼。
  备好一根轻便的竹制鱼竿,鱼线末端系着小小的鱼钩,挂着新鲜的蚯蚓饵,身旁放着一个小小的竹桶,里面盛着半桶清水。
  崔煜坐在江筎宁身旁,掌心贴着手背,带着她握住鱼竿。
  他微微调整握着她的力道,耐心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以往江筎宁是不喜钓鱼,而今静坐等待反倒比闷在屋内舒畅百倍。她萌生出感激之情,这份安稳感,她只从爹爹身上感受过。
  不知过了多久,鱼竿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崔煜随即握紧江筎宁的手,发力将鱼竿往上提。
  “鱼儿上钩了!” 江筎宁感受到了鱼竿的震动,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收紧手指跟着他的力道上提。
  一条鲫鱼被拉出水面,鱼线轻轻晃动,鲫鱼在半空中挣扎着。
  崔煜握着她的手,将鱼竿往岸边靠,顺势取下鱼儿,放进一旁的竹桶里。
  “哈,这是我平生第一次钓到鱼!”她雀跃笑道。
  他们又钓了数条鱼,竹桶里的鱼儿欢快跳动,江筎宁嘴角笑意不绝。
  崔煜眸光柔和,她开心便好。从前在府邸,她见到他总是谨慎拘束,不曾这般坦然开怀。
  日头渐渐升高,燥热难耐,江筎宁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微微蹙起眉头,抬手拭汗。
  崔煜察觉到她的不适,放下鱼竿,又自然而然地将她很抱起。
  “去哪儿?”江筎宁心里微慌,伸手抓住他的衣襟。
  崔煜抱着她回到了稍微清凉的室内,让人备了冰镇酸梅汤,手持小勺子喂她喝下。
  江筎宁坐在长木椅上,感受着这份清凉关切,生出一股强烈的好奇。这位方大夫,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般温柔照料,究竟是为何?他又究竟长什么模样?
  一连串疑问在她脑子里徘徊。
  “多谢方大夫照拂。”她轻声道谢,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
  崔煜手持锦帕,轻轻擦拭着她脸上残留的汗珠。
  江筎宁闭着眼睛,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勾勒着他的模样。
  入夜后,她心里再度不安,加之双眼胀痛感袭来,在榻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崔煜取来玉箫,坐在侧旁,为她奏一曲伴之入眠。
  箫声清越悠扬,温柔婉转,顺着她的耳畔,漫进心底。
  江筎宁闭着眼睛,细细聆听着曲音,困意渐渐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崔煜待她睡熟后,才放下玉箫,回到长木椅上休憩。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崔煜的悉心照料下,江筎宁的身体已好转,双眼也不再胀痛。她对他的戒备,也越来越淡,甚至渐渐生出了依赖。
  她开始习惯他的手法,就像是习惯了崔煜多年来为她施针一般。那份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却又被她一次次刻意否定。
  她甚至会悄悄期待他来,盼着他带她出门晒晒太阳,喂喂鸭子……
  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这份依赖而生的期待,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
  转眼十日过去,江筎宁的双眼依旧没有复明的迹象,崔煜心急焦虑。
  他不得已,在汤药中,加入了两味新的药材。这两味药材,解毒效果极佳,却也有着副作用,可能会让人产生兴奋、麻痹神经的反应,因人而异。
  崔煜此前不肯用,是怕伤害到她,可如今,他再也等不及了。
  江筎宁喝下加了新药材的汤药后,崔煜在一旁观察了许久,见她暂无异样,才安心抱她去药浴。
  可她泡在浴桶里,似在水温加持下,药力催化发作,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脸颊泛着红晕,神色异常兴奋,感到又热又难受。
  崔煜起初并未在意,热水药浴本就会发热,如此促进血液循环。后留意到她的神色越来越迷离,身子止不住地扭动。
  “方大夫,我觉得好热。”她娇吟难耐。
  崔煜脸色骤变,她对这两味药材的副作用竟如此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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