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浴桶中的热水渐渐变凉, 水汽缕缕消散。
崔煜犹自倚在桶壁,心中暗忖,若对她只是一时情欲牵动, 起了粗浅妄念, 又何至于此,乱了他多年清修道心。
他目光落向虚空,怔怔失神许久, 眸中空茫。
刚想呵斥自己太过浅薄, 又怀念起她唤“表哥”时的温顺可人, 心头又是阵阵闷堵。
堕落在这桶冷水里跟自己较劲, 一念至此,自己都觉荒谬绝伦。
冷不丁门外传来柳叶轻声禀道:“世子,寿宴时辰将近,要更衣了么?”
崔煜猛地回神, 起身出水, 水珠顺着他的肌肤滑落, 滴在地面上。
修了半辈子清心寡欲,而今却在连名分都没有的念想中挣扎,简直是倒反天罡!
——
邺国公府华堂焕彩, 朱楹雕梁鎏金错彩, 悬灯千盏自廊庑直延府门,彤光映地, 一派鼎盛气象。
阶下遍植姚黄魏紫,牡丹盛放如锦霞堆绣, 香风漫卷,沁人心脾。
仆妇侍童往来趋步,井然有序, 笑语声与杯盘声相和,更显世家威仪。
江筎宁随众步入正堂,抬眸四顾,但见宾客云集,冠盖相望,博陵郡名门望族尽聚于此,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尽显钟鸣鼎食之风。
“姐姐,这边!”
闻崔晴唤她,江筎宁便移步至闺阁一席,与崔芙、崔晴及诸旁支女眷见礼寒暄,温恭有度。
忽闻外间鼓乐齐鸣,管事高声唱喏:“端缙公主驾到 ——”
满堂宾客悚然起身,敛声屏息,垂首恭迎。
端缙公主金钗摇曳,气度雍容,步履之间自带天家威严。
驸马都尉紧随其后,仪态端方。众人屏息垂目,不敢仰视。
崔瑾立在席间,面色青白交加,呼吸浊重急促,后背已浸一层薄寒。
崔琅在旁觉出他异样,只当是敬畏天颜,低声随口问道:“二哥昔年入京赴太后寿宴,曾谒公主,今日何故如此局促?”
“……”崔瑾脑中一片乱麻,无言以对。
唯有他心知肚明,这位与圣上同母的公主,手握重权,行事狠绝,而今在京中一手遮天,多少朝臣俯首,多少世家噤声。
朝中早有传言,端缙公主与数位重臣“往来亲密”。亲密到何种地步,无人敢细究。
不多时,老夫人由李嬷嬷搀扶而出,身着绛红绣金福寿寿袍,神采奕奕。
邺国公崔渊亲上前搀扶,恭谨有加。满堂齐贺,声震屋瓦。
待老夫人安坐主位,管事高声唱喏:“进寿桃——”
崔煜自席间长身而起,深蓝色锦袍,身姿如松,气宇非凡。
他躬身捧桃,声清如玉:“孙儿崔煜,恭祝祖母福绵日月,寿比松椿。”复奉清茶一盏,双手托举,姿态恭谨。
老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唇角的笑意漫了上来。她放下茶杯,忙伸手扶起崔煜:“好孩子,你有这份心,祖母便高兴了。”
江筎宁坐于偏席,目光不自觉随那道清冷身影而动。世子素来淡漠疏冷,唯独对老夫人恭孝至诚,分毫不敢怠慢。
秦氏适时举杯,笑请晚辈依次献礼。
崔煜从道童手中接过一卷装裱精美的书卷,躬身奉上:“孙儿亲手抄录的一卷《贺寿经》,愿祖母福寿安康,平安顺遂。”
两个道童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书卷,笔墨遒劲,章法森严,满堂皆叹。
老夫人看着书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
其后崔瑾、崔琅、崔芙、崔晴等人次第上前,百寿图、金玉珠玩、绣品佛串等罗列案前琳琅满目。
秦氏站在老夫人身后,时不时对着献礼的晚辈夸上两句,言语得体,将场面烘托得热络融洽。
终至江筎宁。
她端庄走到老夫人面前,启匣展卷,取出别致画幅。
并非传统的笔墨画作,而是用各色花、叶、草、蝶的标本,细细拼接而成的《群芳祝寿图》。
画作展开的瞬间,满堂哗然。
整幅图色彩斑斓却不艳俗,层次分明,栩栩如生,每一片花叶、每一只蝴蝶,都经过精心挑选与修剪,拼接得严丝合缝,宛若天然生成。
幅标本画不仅立体生动,还萦绕着淡淡的花草清香,沁人心脾,与寻常画作相比,别有一番韵味。
宾客们纷纷站起身张望,脸上满是惊艳,皆赞此画甚妙。
“筎宁祝老夫人福寿绵延,岁岁安康。”这两个月来,她闲时便在花圃中挑选、晾晒、修剪、拼接,方得此作。
老夫人仔细端详,满目动容:“宁丫头有心了,把精心照料的花圃,都搬来给我贺寿!”
她执起江筎宁手腕,引至堂中,扬声唤崔瑾上前:“瑾儿,过来。”
崔瑾应声起身,行至近前。老夫人将江筎宁的手往崔瑾掌中一送,将二人之手交叠相握,朗声宣告:“今日借寿筵吉时,昭告诸位亲友,吾孙崔瑾,与江氏筎宁定下婚约,不日行聘,永结同心。”
一语既出,贺声如潮。
秦氏眯了眯眼,心中暗忖,事已至此,再折腾也是无益。她并非不喜江筎宁,只是先前担忧崔瑾前程,又觉得她身子单薄,恐难孕育子嗣。如今江晏官途渐稳,身份倒也相配,便也作罢。
江筎宁垂眸,望着与崔瑾交握的手,心头微动,既已定亲,此后便安心侍奉长辈,与他相敬如宾,好好度日。
可她抬眸望去,崔瑾虽面带笑意,眼神却虚浮飘移,神思不属。
崔瑾余光扫视至端缙公主席位,周身紧绷如弦。他惧的是公主权势,怕的是旧孽重提,哪里有半分婚约在即的真切欢喜。
二人并立在堂中,形如璧人,接受络绎不绝的道贺。
席侧一隅,崔琅独坐自饮,指节攥着玉杯几欲发白。
他望着堂中璧人成双,耳听得满座 “天作之合”“金童玉女” 之赞,只觉喉中酒液入喉,尽是苦涩,连带着满席珍馐,亦味同嚼蜡。
他倾慕表姐已久,如今眼见她许身崔瑾,婚约昭告天下,再无半分指望,唯有借酒浇愁,愁更愁。
主桌之上,崔煜端坐如常,面上淡漠,看不出情绪。
他轻执玉杯,浅啜慢饮,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堂中交握的双手,又淡淡移开,仿佛事不关己。杯沿微顿之际,他指腹暗自用力,杯中美酒轻轻晃荡,泛起细微波纹。
席间愈发热闹起来,觥筹交错,笑语盈庭,烛火摇红,映着喜庆与祥和。
戏台早搭,丝竹骤起,戏子披红挂绿,扮相妍丽,唱腔婉转流丽,一唱三叹,引得满堂击节喝彩。
未几,杂耍班子登场,小厮身手矫捷,叠罗汉如叠奇峰,钻火圈似惊鸿掠影,耍流星时寒芒轮转,惊险利落,满座宾客无不瞠目注目,掌声雷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面上皆染薄醺,红晕浅浅,推杯换盏之间,和乐融融。
待到宴散,宾客陆续起身告退,秦氏率府中女眷相邀,引众人往后园继续观戏游乐,一时裙裾翩跹,笑语相随。
江筎宁正欲移步,身后忽有人轻声唤住:“江姑娘留步。”
她回眸,见薛芷凝缓步而来,其笑意坦然。江筎宁心头微松,亦弯眼颔首回礼。
薛芷凝走近,目光温然:“昔日便常听二公子提及姑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方才那幅群芳祝寿图,心思奇巧,匠心独运,委实令人叹服。”
江筎宁面颊微赧,轻声谦道:“不过些许拙朴小技,难登大雅,怎及薛姑娘笔底烟云,画艺精湛。”
“今日得识姑娘,实属幸事。” 薛芷凝落落大方,主动伸手轻轻执起她手,笑意真切,“恭喜你与瑾公子缔结良缘,愿你二人琴瑟和鸣,岁岁相守,白首不离。”
“多谢薛姑娘吉言。” 江筎宁连忙敛衽回礼,心头暖意微生。
二人一见如故,颇有惺惺相惜之意,徐徐交谈。薛芷凝性情爽朗明快,谈及花木培植、四时芳卉,更是滔滔不绝;江筎宁本就精于圃艺,听得认真,应答诚恳,一来一往,言语投契,竟有相见恨晚之态。
寿宴余温未散,崔瑾正陪席上世族长辈观戏,一名身着团花锦袍的内侍上前行礼。
那内侍神色恭谨:“崔二公子,驸马爷有请,在西院静候。”
此言入耳,崔瑾呼吸凝僵,不自觉拽紧了拳头,眼中闪过慌乱之色。
他心头发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崔瑾强压下心头惧意,敛衽整了整衣袍,随内侍往西院行去,步履沉重,如负千钧。
西院牡丹园静谧清幽,乃国公府专为款待贵客所设,院中古木参天,风穿枝桠,飒飒作响。
驸马曹慎立在院门外,面容温厚,见崔瑾前来,微微颔首:“公主在轩内等候,且入内吧。”
崔瑾抬眸望了眼紧闭的雕花木门,心直直沉向无底深渊,定了定神,上前轻叩门板,声音发颤:“崔瑾前来觐见端缙公主。”
“进来。”屋内传出清泠威仪的语调。
崔瑾推门而入,身后驸马轻手带上门扇,亲自守在门外。
端缙公主端坐于上首木椅,凤目微抬,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淡而含锋:“两年未见,崔家二公子,风采更胜往昔。”
崔瑾行大礼参拜:“殿下谬赞,愧不敢当。”
“今日周老夫人寿宴,当众为你定下婚约,江氏女貌美温婉,与你相配,倒真是一句天作之合。”
他始终不敢抬头,唯恐与公主目光相接,唯恐勾起那些蚀骨屈辱的旧日过往。
端缙公主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他身前,轻轻挑起崔瑾的下颚,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你可知,本宫为何来博陵郡?”
“殿下远道而来,乃为祖母贺寿,臣与崔家上下,感念殿下盛情厚意。”他应答。
公主低笑出声,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眉目,语气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果真一张惊为天人的容貌。邺国公崔渊,当年亦是朝堂数一数二的英伟之士;你母亲秦氏,曾为博陵第一美人,得天独厚的血脉,方养出你这般风姿。”
“殿下过誉,崔瑾不过一介凡俗,何敢入殿下眼。” 崔瑾心头一凛,她刻意提及父母,绝非单纯夸赞,分明是赤条条的威胁。
端缙公主收回手指,语气骤然转厉:“你该知道,本宫能捧人上天,也能轻易踩人入泥沼,你的前程荣辱,皆在本宫一念之间。”
威胁直白如刀,割得人心头发紧,崔瑾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涩。
这位端缙公主,与当今天子同母所生。圣上登基之初,根基未稳,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是端缙公主以手段替他笼络人心。她凭着狠辣劲儿手握大权,待遇如同亲王。
不待崔瑾开口,端缙公主眼中泛起阴狠试探:“今日宴上,本宫见了那江氏女,确是貌美温顺。这般好的姑娘,若是遭了什么不测,倒是可惜。”
“公主!”崔瑾心底防线骤然崩裂,再难维持镇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地板,哀求道,“求公主殿下高抬贵手,放过崔瑾,放过江氏!”
端缙公主冷眸俯视,气息倨傲冷冽:“这天下,还没有本宫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
“求公主不要伤害她,求公主成全!”崔瑾眼眶泛红。
他清风霁月,不攀权势……可在心爱之人安危面前,所有风骨尊严皆荡然无存,只剩卑微乞怜。
端缙公主看着他这般卑微屈膝的模样,缓缓弯腰伸手扶起他,指尖拂过他的脸颊,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起来吧,何必如此。只需乖乖听话,本宫可予你想要的一切,甚至能让你权势凌驾于长兄崔煜之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唇瓣失尽血色,摇摇欲坠。
他这般破碎脆弱之态,落在端缙公主眼中,反倒更显风华,她唇角笑意愈深,步步紧逼:“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你皆可唾手可得。”
崔瑾闭紧双眼,泪终于滚落。那些权势风光,他从来不屑一顾,平生所愿,不过纵情山水笔墨,与心爱之人安稳相守。
正当他心防濒临全面溃塌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驸马曹慎沉稳之声:“启禀殿下,崔煜求见,称有要事禀报。”
崔瑾猛地回神,忙抬手以袖拭去泪痕,心知是长兄来帮他脱身了。
端缙公主的脸色狠戾沉下,凤眸微眯,冷声道:“罢了,今日暂且放你离去。本宫所言,你好生思量,想清楚了,亲自来见本宫。”
“谢殿下。” 崔瑾颤巍巍起身,不敢多留半分,快步退出轩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五指连心冰凉。
他脚步虚软行至门外,与等候在旁的崔煜迎面相遇。
崔煜目光未在他狼狈之色上多作停留,崔瑾垂首快步离去。
待崔煜入轩,端缙公主已重回上首,端坐如初,威仪不减。
“臣崔煜,拜见公主殿下。” 崔煜上前,躬身行礼。
“好侄儿,来得倒是巧。” 端缙公主语气不悦,“你有何事?”
“崔瑾乃臣之弟,年少性钝,若有言行失当、冲撞殿下之处,还望殿下念其无知,海涵包容。” 崔煜姿态端稳。
“本宫之事,不容你多言。”端缙公主语气不耐,已显厉色。
崔煜抬眸,与之对视:“臣向来敬重公主,恳请公主宽恕崔瑾过往,放他一条生路。若殿下不肯,臣便只能亲自带他入京,向圣上与太子请罪,将一切和盘托出。”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撞,锋芒对峙,互不相让。
“圣上与太子,皆对你寄予厚望,本宫也一向偏疼你。毕竟,你母亲,乃是本宫长姐。”她语气放缓。
“臣谢殿下厚爱,自当鞠躬尽瘁,不负皇恩辅佐太子,亦不负殿下的期许。”崔煜道,“而守崔家,本是我之责。”
“只要崔瑾肯顺服本宫,一步登天指日可待,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他不至于如此不知好歹。” 端缙公主冷笑,满是不屑。
“公主,人各有志。”崔煜凝眉,“还请公主顾全皇家威仪,亦保全崔家门面。”
被后辈这般暗里施压,端缙公主恼羞成怒,厉声斥道:“你在胁迫本宫?”
崔煜躬身再拜:“臣不敢,恳请公主三思,莫要伤了彼此的和气,也伤了圣上对崔家的信任。臣告退。”
言毕,不等端缙公主开口,崔煜便转身,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
屋内,端缙公主嘴角荡起冷凝,这位好侄儿想凭几句话威胁她,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崔瑾惶恐不安守在西院外,直到见崔煜缓步而出,他几乎是浑身发抖地着扑上前。
“大哥,她不会善罢甘休……求你,护好阿宁,千万护她周全。”崔瑾声音哽咽颤抖地哀求。
崔瑾眼中泛起细碎的水光,早没了平日优雅从容,他自身受辱倒罢,可他怕端缙公主会对江筎宁下毒手。
此刻,崔瑾才惊觉权力之可怖……纵然他是崔家二公子,在那高高在上、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面前,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更遑论护住心爱之人。
“我知道了,你且安心。” 崔煜淡淡看着他,伸手轻拍其肩,示意他先稳住心神。
长兄的声音总是这般稳重,于绝境之中予人一线暖意。崔瑾躬身一揖,声音沙哑:“谢大哥。”
“此事干系重大,不宜向外宣扬。” 崔煜沉声叮嘱。
“是。” 崔瑾颔首,深知其中利害,只能大事化小,隐忍不发。
“你先回去歇着吧。”崔煜说罢,迈步欲离。
“大哥。”崔瑾迟疑止步,陷入两难,语气里已有委曲求全之意,“那人心性狠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若为崔家,为阿宁,我纵是委屈自身,也算不得什么。”
“不必多想。”崔煜回身,只淡淡一句。
崔瑾心中惶惶,往后也唯有大哥崔煜,能在风雨飘摇之际,一力撑起崔家,护住他们想要守护的人。
——
翌日晨露未晞,端缙公主便遣人传召秦氏至西院,言欲往青龙寺焚香祈福,却独点名要江筎宁随行侍奉。
秦氏深知公主权势滔天、心性难测,半点不敢违逆,当即遣贴身嬷嬷赶往桂枝院,命江筎宁速整仪容,即刻随往。
容不得半分推诿迟疑,江筎宁只得强压下心底抵触,略作收拾便随嬷嬷往府门而去。
昨日崔瑾听闻公主名讳时那失魂落魄之态仍在眼前,她虽不知其中纠葛,却知这位公主绝非易与之辈。
府门前,端缙公主早已安坐车中,珠帘半垂,气度沉凝。见她到来,示意她上车。
江筎宁敛衽欠身踏入马车,谨守分寸,坐在一侧锦垫之上,心中忐忑为何公主偏偏点她随行。
马车缓缓启动,端缙公主目光落在江筎宁清丽的容色上,似是随意闲谈:“姑娘生得清雅绝尘,与崔家二公子郎才女貌,可谓般配。”
“谢殿下赞赏。” 江筎宁不明公主深意,谨慎应之,“今日天朗气清,青龙寺香火鼎盛,想来殿下心诚,必能得偿所愿。”
“倒是口齿伶俐,会说好听话。”端缙公主低声冷笑,目光她身上不断扫过。
看得江筎宁浑身如芒在背,坐立难安,强装自若。
马车行至青龙寺山脚下,香火缭绕,往来香客络绎不绝。
江筎宁扶着端缙公主下车,随僧人缓步踏入寺中,净手焚香,恭敬祈福。
祈福已毕,寺中僧人奉上文房素笺,恭请二人写下心愿,系于千年许愿古树枝头。
江筎宁接过纸笔,手指轻握毛笔,神色虔诚,写下心愿:愿家父江晏仕途坦荡,平安无虞;愿老夫人福寿绵长,松鹤延年;愿崔家上下和睦安宁,岁岁无难。
端缙公主冷眼看着她垂眸写字的模样,身姿纤弱如扶柳,心中寒意愈浓:崔家兄弟这般护着她,倒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省得太过轻慢本宫,不知天高地厚。
祈福事了,便要返程回府。
端缙公主忽然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倦意:“本宫有些乏了,欲在寺中客房歇息半日,你先行乘马车回府吧,不必在此等候。”
江筎宁虽有疑惑,也温顺应声:“是,公主殿下好生歇息。”
而后她便随侍从登上一辆马车,朝着邺国公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一处僻静山林小径,忽闻骏马惊嘶,车身剧烈颠簸。
江筎宁忙撩开车帘,见十余个蒙面匪徒骑马横栏路中,个个手持利刃,神色凶悍,身上散发着嗜血之气。
这她心头骤沉,如坠冰窟,是遇上土匪了?
“各位好汉,我这里有金银首饰,尽数奉送,求放条生路。”江筎宁忙取下发髻上的金簪。
为首的土匪头子冷笑,面罩下双目凶光毕露:“钱财我们要,你的命,我们也要!”
马车夫惨叫起,被匪徒头子一刀毙命,倒在血泊之中。
江筎宁吓得浑身冰冷,喉间发紧,连连呛咳,慌不择路便想缩回车内。
匪首纵身跃下马来,一把揪住她手腕,夺过金簪,狠狠将她拽出车外,重重摔落在地。
“老大,这般标致的小娘子,杀了未免可惜,不如让兄弟们先乐上一乐,再送她上路不迟!” 一旁匪徒满脸猥琐,语气轻佻。
“哈此言甚妙!”土匪头子大笑,伸手便去撕扯江筎宁的襦裙。
江筎宁未见过如此凶戾场面,怕得眼泪直流,奋力挣扎护住衣襟,哽咽嘶声:“放开我!我乃博陵崔家人,你们若敢伤我,崔家定不轻饶!只要肯放我,你们想要何物,崔家皆可应允!”
可她一介弱女子,力气终究不及这些悍匪,挣扎间衣衫凌乱,绝望渐渐淹没了她。
便在此时,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伴随一声冷冽厉喝,挟裹滔天怒意,震得林间回响:“住手!”
众匪骇然回头,见黑衣暗卫队冲来。
崔煜劲装骑于汗血宝马上,满眼寒霜杀意,纵身跃下马来,长剑出鞘。寒光冷闪,便有一名匪徒应声倒地,颈间鲜血喷涌而出。
随行的暗卫队紧随其后,个个身手矫健,刀剑出鞘,与匪徒展开厮杀。这群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的世子亲卫?不过片刻,便哀嚎四起,死伤狼藉。
江筎宁满面泪痕,怔怔望着那道挺拔清冷的身影,先是惊愕,随即心安。
匪首见大势已去,穷途末路之下,猛地抽出腰间匕首,疯一般朝毫无防备的江筎宁刺去。
崔煜飞身扑至她身前,长剑直刺匪首心口。匪首痛呼一声,垂死挣扎,匕首反手一挥,锋利刀刃在崔煜小臂上狠狠划开一道深口,鲜血瞬间涌出。
转瞬之间,一众匪徒尽数被斩杀当场,横尸小径。
江筎宁惊魂未定,见他手臂渗血,慌忙上前:“表哥……你受伤了?”
“无妨。”于崔煜而言,不过是皮肉伤。
崔煜见她满脸泪光,发衣凌乱,脱下披风披在她身上,将狼狈的她包裹其中。
江筎宁脑子一片空白,只知紧紧靠着他,还好他来了!
他抬手示意暗卫队清理现场,而后翻身上马,向她伸出手。
江筎宁心里“咯噔”,轻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崔煜稳稳地将她拉上马,让她坐在自己身前,手臂下意识地环住她的腰,将她护在怀中。
她尚未回过神,已靠在他的胸前,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崔煜感受着怀中人的柔软,心中怒意沸腾,他自知晓这些匪徒是端缙公主安排。他一得知她随公主去青龙寺,便派暗卫队悄然沿途护送,后来仍是不放心,便亲自赶来。
若是晚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端缙公主欺人太甚,视崔家如无物,竟如此草芥人命!纵使她权势滔天,他崔煜亦不是可欺之人!
江筎宁依在崔煜怀中,感受着身后有力的支撑,渐渐平复了恐慌的心绪。
崔煜护送江筎宁回到邺国公府,让她在房中安歇。
崔瑾听闻江筎宁遇劫匪之事,慌得六神无主,疾奔而来。
“阿宁,可有受伤?”
“我无事……”
话还没说完,她已被崔瑾紧紧搂入怀中,他浑身颤抖,满是后怕与心悸。
崔煜见两人相拥,忽感手臂一阵剧痛,痛得撕心裂肺般。
本以为是皮肉伤,他撩开衣袖细看,伤口以及周围已发黑,那匕首有毒!
崔煜立即回到白云轩,吩咐柳叶取来解毒的药膏与银针,又命柳风速去请府中御用李大夫。
李大夫匆匆赶来,细细查看崔煜的伤势,眉头紧紧拧紧:“世子,这伤口感染,毒素已扩散至肌理,恐伤筋骨,甚至危及心脉啊!”
崔煜早已自行简单清理过伤口,示意大夫不必多言,尽快诊治。
李大夫不敢耽误,以烈酒炙刀消毒,小心翼翼划开疮口,放出毒血。
此间并无麻沸散,如此生剖清创,剧痛可想而知。崔煜紧抿薄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额间冷汗涔涔而下,浸透内衬,疼得浑身抽搐。
一旁看着的柳叶、柳风像是痛在自己身上般,龇牙咧嘴,表情各异。
“万幸,毒素未深攻心脉,只需静养调息,按时换药,便可无虞。只是近日切不可情绪大动,更不可剧烈动作,以免伤口崩裂。” 李大夫细细上药包扎,再三叮嘱。
崔煜颔首,遣退众人,褪去染血锦袍,换上干净的素衣,盘膝坐在榻上,双目轻阖,凝神调息,辅助化解体内的毒素。
可手臂伤口处的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似有无数毒虫在啃噬筋骨,疼得他冷汗涔涔。
正强忍之际,安蓉捧一精致熏炉入内,屈膝点燃炉中香料。青烟袅袅,散出一缕清甜异香,漫溢室中。
“此是何香?” 崔煜气息微浊,只觉这香气清冽怡人,痛楚似稍缓几分。
他忽然想起,那夜清观轩之中,似乎也是这般气息。
安蓉垂首恭声回道:“回世子,此香名唤‘若水’,乃西域贡物,取‘心如止水’之意,可宁神定气,缓解痛感,助世子清修调息。”
安蓉躬身告退,轻合房门。
崔煜本想借香气凝神,不料那香吸入肺腑,非但未能静心,反而丝丝缕缕缠上心神,渐渐扰得他神智恍惚。
他眉头微蹙,当是毒发体虚,并未深思。
他不知,此香虽名若水宁神,于旁人无碍,偏他体质特殊,对此香异敏,极易引动心魔幻象。
那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崔煜不忍慌乱,耳边隐隐传来一声娇软轻唤:“表哥!”
这声“表哥”如魔咒般死死缠住他的心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崔煜睫羽颤动,无法再静心,伤口的痛感骤然加剧,比先前更甚,似要将他的筋骨生生撕裂。
他不明所以,为何这幻象会接连出现?为何欲念偏偏是她?
他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欲望滋生,令他几乎窒息。
在异香的催化下,他神志渐渐失控,身体燥热不堪。
“表哥,你睁开眼,看我……”
崔煜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竟又见她近在眼前,笑意清浅,明媚灼目。
道经在脑子里碎成一段一段,致虚极,守静笃……虚什么,静什么?
幻影轻柔靠近,伸手欲扶他。
他挣脱开幻影的触碰,抽身箭步而去,一把抓过架上长剑,握剑在手,欲以锋芒刺破虚妄。
“表哥,我怕……”她眉眼楚楚,我见犹怜。
崔煜长剑横挥,寒光乍闪,可每一次刺出,都只落空。幻影如影随形,在他周身嬉笑环绕,挥之不去。
她嫣然巧笑,身子曼妙如柳,眼中的柔光想要融化人心。
崔煜反手再刺,长剑横扫,握剑的力道愈发沉重,手臂不断挥舞,剑光纵横交错,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
伤口剧烈牵扯,崩裂开来,鲜血浸透绷带,染红素衣。钻心剧痛袭来,他身形一软,剑尖拄地,半跪在地,才勉强稳住身形。
“表哥,让我留下,好好陪着你。”那声音温柔撩拨,透着致命的魅惑。
他浑身痉挛,视线模糊,痛感与欲念疯狂纠缠,已濒临崩溃边缘。
他强撑着起身,手中长剑 “哐当” 落地,再也无力握住。
“表哥,你手好凉啊。”她轻柔地扶住了他,附唇在他耳边,“我是你的,只该属于你……只有你,能护住我,拥有我。”
崔煜微微仰头看她,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终于崩断了心弦。
他借着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唇瓣狠狠覆了上去。急切,深沉,近乎掠夺,带着压抑已久的疯魔与疼惜。他扣着她后颈的手愈发用力,指尖深深陷入她的发丝。
臂间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汹涌滑落,滴落在地,刺目惊心。他只顾着吻她,仿佛唯有如此,方能稍稍缓解身上极致的痛。
……
崔瑾一夜未眠,思绪良久,面色憔悴。
天刚破晓,崔瑾便来到白云轩,刚推开门,浓烈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蹙眉,心底的担忧更甚几分。
崔煜正端坐于案桌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
“大哥,你伤势如何?”崔瑾心生愧疚,“听闻安蓉说伤有毒,都怪我……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崔煜缓缓抬头,眉头微拧:“我中毒之事,切勿对外张扬,静心休养几日便好。”
“是。”崔瑾应声,见他脸色煞白,心中急切,“那人下手太狠,我担心她不得逞不会罢休!”
“崔瑾,我问你,你护得住江筎宁么?”崔煜语气骤然转冷。
“……”崔瑾怔住,摇了摇头。
“若是护不住她,那便趁早放弃她。”崔煜眼眸深深。
“大哥。”崔瑾神色难以置信,长兄会冰冷说出这般话来。
崔瑾连连摇头,放弃心爱的未婚妻子,他做不到。
屋内一时冷凝,两人目光相撞,崔瑾在崔煜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是捕捉到了那层深意。
片刻的怔忡后,崔瑾目光炙热而笃定:“我真心爱阿宁,无论如何,纵是死,绝不会放弃她!”
崔煜嘴角微扬,似有嘲讽:“你还那般天真不成?真心……护不住心爱之人,再深的真心,又有何用,不过是自欺欺人,无能的借口。”
“你……”崔瑾无言以驳,眉峰凝重,“大哥有话不妨直说,你究竟何意?”
崔煜紧握着手里的书卷,眸中寒意森森,纸页被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见他默然不答,崔瑾心头疑虑更甚:“大哥,你既潜心修道,无世俗杂念,难不成,你有私心……”
他上前一步,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崔煜冰冷的目光制止。
这话扎在心口,崔煜淡淡道:“你若是不愿放弃婚约,只会让她身处险境,我不是回回都能替你救她。”
崔瑾僵在原地,看着崔煜冷硬的侧脸,心口堵得发慌,更恨自己无能。
“大哥,多谢你为我和阿宁所做的一切。”崔瑾嘴唇微微颤抖,忽而展颜而笑,“我不会放弃阿宁,终有一日,我会护得住她。”
言罢崔瑾转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了白云轩。
一夜的忧思与挣扎的念头,此刻达到了顶峰。崔瑾转身去了西院牡丹园,求见端缙公主。
“想清楚了?”端缙公主立于台阶之上,悠悠问。
崔瑾面露轻柔笑意,此番能换得阿宁安然,便足矣。失去的,他终究会夺回来。
见他妥协,端缙公主露出满意之色:“你可以和任何人成婚,名头而已,但你要记住,今日是你求着本宫,若你敢有半分负我,本宫如何捧你上天,便如何送你入狱。”
“崔瑾谨记殿下教诲。”他垂眸,唇角笑意未减。
——
夜色渐浓,满室昏柔。
桂枝院闺房内,江筎宁卸了外头的罗裙,只着一身月白软缎中衣,青丝未束,松松垂落在肩头。
她手中握着一柄玉梳,缓缓梳理着青丝。心思却飘远,惦记着崔煜伤势,听闻今日他一直闭门居于白云轩,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想来那伤势不止是皮肉小伤。
她想着去探望,深夜过问,于礼不合,如此贸然惊扰,必会惹他不悦。
正思忖间,房门忽而被一股夜风撞开,晚风裹挟着酒气和凉意涌入。
江筎宁愕然回眸,手中的玉梳“当啷”掉落在妆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昏柔的烛光中,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月色勾勒出崔煜风华卓绝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