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57章
  江枫现在不太清醒。
  眼前光怪陆离,有时是面容模糊的母亲望着他流泪,有时是父亲与哥哥怒目圆睁,将光剑插入彼此的胸膛。
  有时是卡特在黑暗中癫狂的大笑,有时是刺目的能量束擦过诺亚的脸颊。
  有时还会看见小野,看见她穿着镶嵌宝石的鱼尾婚纱,在满地娇妍鲜花的簇拥中向他微笑。
  江枫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可他身上忽冷忽热,身体忽轻忽重,他像是在深海奋力挣扎,却怎么也无法向上见到天光。
  易感期加上信息素紊乱,他体内的力量混乱得像是从未排练过的交响乐队, 左冲右撞胡乱一气,把该有的秩序尽数击碎。
  理智被灼烧,意识在蒸腾。
  那些画面,真实的、虚假的、他记得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 在他眼前不断地重新排列组合。
  昏昏沉沉之中, 他忽然听到了小野的声音。
  “江枫!”
  “江枫——!”
  她像是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想要叫他过去,扯着嗓子,喊得很用力。
  江枫勉强睁开眼。
  那道声音竟然还在,没有消失。
  他嘴角轻轻勾了勾, 像是想笑。
  他这易感期的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现在居然都开始幻听了。
  江野远在六城,正忙着为竞选做准备,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
  “江枫, 你在里面对不对?我闻到有信息素的味道!”可那道声音没有停,不仅听起来更近了,甚至语句还更加具体了。
  江枫原本又要闭上的眼睛不动了。
  他望着雪白的天花板,视线还不太能聚焦,一时间大脑就像天花板一样茫然。
  耳边响起机械件滑动的声音,他转动僵硬的脖颈,偏过头去看。
  是他的小机器人被高浓度的信息素唤醒,正头顶着一整盘抑制剂,眼巴巴蹲在床边。
  “不要抑制剂。”他的嗓子很哑,像是被火烧过,讲话时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你去——”
  要让机器人去看看门外的情况吗?
  他既害怕门外有她,又害怕门外没有她。
  江枫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皮发颤。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
  如果小野真的在门外,他不应该让她看到现在的自己,也不想让她看到。
  可他又是那么想见到她。
  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小机器人还在床边,等待他明确的指令。
  “你去开门。”他说,嗓音低哑难辨。
  小机器人终于行动起来。
  它先是一阵稀里哗啦,把头顶置物盘中的抑制剂统统倒进药箱,然后又吱呀吱呀,走去门口开门。
  “江枫?!”房门被拉开一道空隙,江野的声音没了门板的阻隔,骤然清晰。
  她探头进来,一截长发垂在脸侧,一晃一晃:“你还好吗?我可以进来吗?”
  床的四周拉上了纱制的帷幔,江野只能看到床上隐约有个人形,但看不清具体的情况。
  床上的人没有作声,反而是小机器人先发出声音:“江枫哥哥,有访客到访。”
  “…………?”
  江野缓缓低头,去看身前那个用着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声线,甜甜地说出“江枫哥哥”四个字的小机器人。
  她的眉峰一点一点扬起来,脸上的表情划过困惑,划过震惊,最后停留在复杂的一言难尽。
  江枫仰面躺在床上,一向转得很快的大脑几乎停摆。
  “为什么这个机器人会发出我的声音?”江野犹犹豫豫地发问,“我记得上次它来给我送军校制服的时候,还有送我出发的时候,都是标准的合成音。”
  因为他每次把小机器人放出去,都会特地恢复默认设置。只有小机器人在他房间里的时候,他才会设置成江野的声音。
  江枫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有些说不出口。
  他承认,这个行为确实有点变态。
  但这么做偶尔会让他感到愉悦,他于是默许自己在无人的地方放纵。
  “我……”
  床上传来的声音很哑,又很微弱,江野努力想要听清,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房间里的冰雪气息浓得让她有些发晕。她瞥了一眼进门处的控制面板,空气过滤系统明明开着,怎么像是坏掉了一样。
  “你说什么?”江野一边揉鼻子一边揉耳朵,一边问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江枫看到纱帷映出的那道身影越来越近,下意识就想要起身。但他忘了他的四肢都被锁扣缚住,此刻身体猛地一动,立刻就在皮肤上烙下更深的红痕。
  他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疼痛。
  “你先别过来!”
  纱帷中传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粗粝的砂纸,刮得人嗓子眼跟着一起疼。
  江野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枫绷直了手臂,手指也伸得笔直,想要探到床边去摁那个解除锁扣的按钮。
  但他还没碰到,纱帷先被人撩开了。
  江野弯下腰,眨眨眼睛,从掀开的纱帷中去看他。
  像是误入森林的一只小鹿,从茂密的枝叶间钻出脑袋,一双漂亮的圆眼睛里闪动着又好奇又疑惑的光。
  两人四目相对。
  江枫身上只穿了一件丝绸的睡衣,扣子不知道是解开了还是崩开了,敞开得很大方,上半身的景象几乎一览无余。
  和江野在梦中看到的一样。
  不对,比梦中那个六年前的版本更健壮一些,肩变宽了,腹部的轮廓更清晰,皮肉紧紧贴合,甚至能看清小腹微微凸起的青色血管。
  但江野只匆匆扫了一眼,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她看见了江枫手腕和脚踝上四处渗着血的、刺眼的红痕。
  她瞳孔缩了缩,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
  救命,她晕血啊。
  江野伸手往大腿上用力拧了一把,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是进入易感期了吗?为什么要把自己锁起来?”她拧着眉,语气急切。
  江枫向另一边偏过头,不去看她,只有声音传过来。
  “小野,帮我解开。”
  他的嗓音很平静,但似乎又像是压抑着什么,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
  “我不解开!”江野咬着牙,话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控制着自己,只把目光落在江枫紧绷的侧颈上,不去看他四肢鲜血淋漓的痕迹。
  但她的眼圈还是一点点变红。
  “江枫,你总是这样,不回答我的问题,有什么事情也不愿意告诉我。”她抿了抿嘴,努力压住尾音的颤抖,“如果我今天没有来,没有直接进门,你是不是就打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也不会向我解释你为什么消失了一天一夜?”
  江枫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他张开双唇,但没有发出声音。
  江野深吸了一口气:“你把自己锁了多久了?”
  江枫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她垂眼,挣扎着想要碰一碰那些伤痕,手指却在离他腕骨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多久?”江野又问了一遍,嗓音和指尖一起打颤。
  “从昨天回来之后。”江枫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吹就散。
  昨天回来。
  原来他消失的这一天一夜,是把自己锁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锁在这张一片狼藉的床上。
  他每次易感期都是这样度过的吗?
  那为什么上个月的时候,她没发现?
  因为上个月他进入易感期的那天,她正因为婚纱的事苦恼,像只鸵鸟一样埋头在工作中一味逃避,还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了。
  她的呼吸急促,冰冷的信息素灌入她的口鼻,顺着喉咙往下,在她的胸肺中漫开。
  江野呛了一下,低声问他:“疼吗?”
  江枫迟缓地回过头,抬眼看她:“现在不疼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苍白,可眼睛却像是用尽了色板上的颜色一笔一画打磨,被衬得清晰、生动又深邃。
  江野莫名觉得他现在的样子,有些……乖顺。
  像是在向她示好。
  她在床沿坐下,语气也柔和下来,试着引导他:“你易感期的症状一直都这么严重吗?是因为信息素紊乱?”
  江野迟疑了一瞬,又说:“和昨天卡特大公的庭审有关吗?”
  江枫明亮的双眸忽地一暗。
  他敛起眼睫,连锁扣对皮肉的磨损也不管了,在江野反应过来之前迅速伸手按开了按钮。
  咔嚓。
  紧贴着骨头的锁扣弹开,他的手腕转了转,重新获得自由。
  江枫长眉压着,眯起眼睛,长臂一伸扣住了江野的后腰。他用力,一把将她按在自己的胸膛。
  “别管卡特了。”
  江野的脸被挤扁了,她感受到他的胸膛在震颤,听到他口中低哑道:“管管我吧。”
  她的脸颊没有任何阻隔地与他的身体相贴,剧烈的咚咚声像是要冲破皮肤,蹦到她眼前来。
  可她却分不清这心跳声是属于江枫的,还是属于自己的。
  她眨眨眼睛,睫毛轻轻扫过他胸口的起伏。
  江枫垂眼看着她柔软的发顶,喉结滚动。
  “我不想用抑制剂,抑制剂对我也没什么效果。”他说,“还是物理抑制的效果更好。”
  江野愣了愣,意识到他是在向自己解释,解释他为什么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好吧,勉强也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了。
  她在几秒钟的短暂纠结之后,决定原谅他这一次。
  江野将小臂折到身后,摸索着扒开了江枫按在自己后脑的手掌。
  他没有抵抗,手掌顺着滑下去,虚虚握住她的后颈。
  江野晃了晃脑袋,换成下巴搁在他的胸肌上,从下往上睁着大眼睛看他。
  江枫正想开口,却看到她红润的嘴唇动了动。
  “那生物抑制呢?”她试探着,一本正经地问他,“效果会不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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