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戚述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心里为兄妹俩感到可怜。
  守夜到后半夜,薄敛单薄的身子开始打晃,薄樱早就蜷缩在哥哥腿边睡着了,守夜是雪伦山的规矩,根本不管孩子多大能不能受得住严寒,帮忙的同村人早在吃过晚饭回家暖被窝了。
  垫子很厚,可遭不住寒意浸透,夏天膝盖刺骨钻心的疼,他尚且如此,更何况两个孩子。
  夏天起身,不顾规矩将睡着的薄樱抱回了屋,再次出来劝薄敛进屋睡觉,薄敛倾身往火盆送纸钱,漆黑眼瞳有火光跃动。
  “您不用管我,我受不住会进屋的。”
  夏天拿他没辙,回屋搂了条厚实的棉花被,动作吵醒了戚述,戚述本就浅眠,前半夜叽里呱啦的超度吟唱声与敲锣打鼓声震得脑门生疼,好不容易安静下来戚述这会子刚要迷迷糊糊睡去。
  被吵醒后,戚述爬起来说:“爸爸,你去守夜吗?我陪你好不好。”
  “外面冷,你睡。”
  “不不不,我想陪你。”
  夏天拿外面那个没辙,也拗不过屋里这个,一手卷铺盖一手搂穿得圆滚滚的儿子,就这么回到了院子。
  被子垫在厚垫上,薄敛没有拒绝,膝盖陷在柔软棉花被里,舒服暖和了不是一星半点。
  夏天望着火盆里燃烧殆尽的灰烬,突然温柔说:“小敛,你昨晚是不是知道阿妈要去找你阿爸了?”
  戚述昏沉之际悄悄竖起了耳朵。
  薄敛说话声量一贯不高,但温度始终在零度以下:“她早就不想活了,阿爸去世那一夜,她让阿爸等等她,别走那么快。她……”薄敛抿了下唇,好似心里藏了好多话,此刻必须说出来,“她活得很痛苦,是因为遇到了阿爸她才坚持住的。本来阿妈想丢下我和薄樱和阿爸同一天走,可是她答应了阿爸要照顾我们,她不敢欺骗阿爸。”
  薄敛始终记得,阿爸去世的之后几天,满秀抱着薄霁明的骨灰在院子里徘徊踌躇,时不时朝他和薄樱所住的房间投来一瞥,薄敛也怕,他怕满秀丢下他和妹妹,但也希望满秀走,没了阿爸,她一点也不开心。
  “等您出现在雪伦山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她的决定。”薄敛五官与满秀极为相似,过于秀气艳丽,鸦羽般的睫毛垂落,一道阴影便出现在眼下,他吸了吸鼻子,“但您放心,我和薄樱不会赖上你的,明天阿妈的事情处理完,您就离开。”
  空气寂静好几秒,夏天噗呲乐了,手掌抚上薄敛小小的脑袋,心里有些发酸,才九岁的孩子,早已懂得世间所有人情世故与喜怒哀乐,不愿意麻烦陌生人,也不愿意成为累赘包袱。
  小孩儿头发剔得很短,扎手心,夏天撸一把说:“你也放心,我问这话没别的意思。再者,养活你和妹妹,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我也不可能丢下你们兄妹俩,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你和妹妹还太小了 ,离不开大人的照顾。”
  “小敛,阿妈离开时是不是要你保护好妹妹照顾好妹妹,这样的环境,你觉得你能护得住她吗?跟我走是唯一的正确的选择。我欠你阿爸很多,你们是他的孩子,你就当我还恩情了。”
  薄敛突然攥紧拳头,用力说:“我和薄樱与他毫无血缘,他的恩情,你不用还在我们身上。我们都欠了我阿爸,谁也还不清。”
  他的语调听起来又冷又倔:“我和薄樱不用你管。”
  “你和妹妹虽然与你阿爸毫无血缘,但在他心里,你们与亲生无异。”夏天单方面结束了话题,“嘘,我们不要聊这些让你阿爸阿妈伤心的话。”
  薄敛果然安静了。
  夏天闷笑,这小孩儿心里在意着薄霁明呢。
  再度寂静,戚述跪在夏天身侧,室内室外气温天差地别,冷得他牙齿上下磕碰得厉害,其实戚述今天从隔壁叔叔嘴里听到兄妹俩身世,听到满秀阿姨有那样的遭遇,再多同情怜悯都不及心疼。
  妈妈戚霜也是因为保护这样的群体,而被报复。
  戚述眼部蒙着纱布,倒比薄敛更像守灵人,小身板跪得板板正正,浑身发颤,夏天见他抖得跟小鸡仔一样,左手右手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戚述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巧克力,往前递:“哥哥,吃不吃巧克力?”
  薄敛这时离得戚述很近,拒绝说:“不吃。”
  “噢,好吧。”窸窸窣窣剥去糖纸,戚述塞进了嘴里,下一秒窸窸窣窣声传来,夏天低头看去,就见儿子的手爬上哥哥的脸,土匪似的直接塞进薄敛嘴巴,得意洋洋说,“巧克力可好吃啦,好东西就要分享。”
  薄敛吐也不是咬也不是,犹豫须臾,巧克力在温热口腔慢慢融化,甜味由舌尖蔓延,整个口腔都是甜的。
  夏天经常被儿子这么偷袭,此刻很想笑。
  薄敛嘴里很甜,背上有可靠厚实的臂膀,令他有种薄霁明在他身边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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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遗书的内容在隔壁:cp1604347(雪伦山没有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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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自愿放弃抚养权
  天蒙蒙亮,满秀尸体送去焚烧,夏天带着薄敛去了,戚述在家陪伴薄樱,小姑娘太能哭了,嗓门尖锐刺耳,全无平时的细声细气。
  戚述几乎是贡献出了所有糖果与玩具,才换来了小姑娘安静,她本来就不爱说话,满秀去世,她除了哭一字没说。此刻,两个小孩在屋里待着,薄樱摆弄着戚述的玩具,突然说:“戚述,我没有阿妈了。”
  戚述抿唇,似在沉思,过了一会儿,仿佛做下某个重大决定:“我妈妈可以做你和你哥哥的阿妈,你觉得怎么样?我们以后一起生活。”
  薄樱想了想,问:“你妈妈会打人吗?”
  戚述学着电视里那般举起手掌:“不会不会,我妈妈可好了,她很喜欢小孩的,她从不打人也从不骂人。”
  “会给我们做饭吗?”
  “工作不忙不加班的时候会。”
  两个同龄小孩儿絮絮叨叨聊天,隔壁婶子端进来两碗鸡汤粉条,让他们吃午饭,这几天都吃的这个,婶子一边喂戚述,一边心疼安慰薄樱别伤心,以后他们家会照顾兄妹俩,虽然别的帮不上,给口饭吃还是可以的。
  戚述嫌鸡汤粉条太咸,吃了一半脑袋偏开说吃饱了,婶子也就没勉强,城里小孩儿娇生惯养胃口都小。
  在婶子收拾碗筷要出门时,戚述无比认真说:“谢谢你大婶,但我爸爸会照顾好哥哥和妹妹。”
  “啊?”隔壁婶子茫然张了张嘴,似乎不太相信一个小孩说的话,薄樱瘦瘦小小的,养她跟养只猫儿没区别,但男孩子不一样,长身体的年纪胃口大如牛,谁家的饭是老天爷赏的,不都是靠自己一手一手狠抓。
  吃过午饭,戚述和薄樱抵挡不住困意,双双躺被窝里睡着了。
  傍晚,夏天和薄敛回来了,坐了一路过山车,再加上一晚上没睡,薄敛倒在夏天怀里睡得很安静,夏天抱他进屋,另外两个也没醒,三人正好躺一块儿。
  满秀的骨灰,夏天按照满秀的意愿,独自上山,撒在了雪伦山山尖。
  一轮金日还未完全落下,绚烂刺眼的金芒落满雪山,白雪金灿灿,湛蓝苍穹同时挂着圆月。
  夏天到过很多地方,欣赏过很多美景,却都不及眼前一幕。
  满秀说薄霁明被她和两个孩子束缚自由,也许不是,薄霁明只是想把自己困在没有夏天的雪山,困住思念和痛苦。
  ……
  晚餐还是隔壁婶子做好送来,她端了一小盆卤牛肉一小盆鸡汤粉条,夏天从钱夹里掏了现金递过去,婶子没假客气,笑眯眯收了钱,转头又送来一盘新鲜的拌黄瓜。
  薄敛还在睡,两个小的先醒了,夏天给薄樱盛了一碗,薄樱眼也不敢抬接过去说了谢谢。
  夏天要去喂戚述,戚述嫌弃说:“爸爸,我不想吃这个,好咸。”睡在暖暖的炕实在太舒服了,戚述本可以一直睡下去,但中午过度摄入的盐分迫使他醒来,疯狂喝水。
  夏天闷笑一声,确实偏咸,儿子忍了这么多天,此刻估计是受不了了,他询问说:“那你想吃什么?爸爸给你做。”
  戚述说:“什么都可以,不要鸡汤粉条。”
  薄樱往戚述嘴巴塞了一块卤牛肉:“你尝尝这个。”
  戚述嚼了一口:“还行。”然后自己去摸了一片牛肉吃。
  夏天撸了撸袖子,去厨房转了一圈,发现只剩土豆和萝卜。
  “儿子,土豆丝饼吃不吃?”声音从厨房传来。
  虽然什么都成,只要不是鸡汤粉条,但真只有一种选择,戚述也不太想吃,刚要问还有没有别的,薄樱扯了扯戚述袖子,小声说:“戚述,我想吃土豆丝饼。”
  话都到嘴边了,戚述改口说:“吃,多做些。”
  薄樱低低说:“我阿爸做的土豆丝饼很好吃,可他不会再给我做了。”
  戚述生怕她哭,连忙说:“我爸爸做的也很好吃,我妈不在的时候,他经常做这个给我吃。”甚至有些吃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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