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个声音告诉我,我需要和響说再见了。
  我转身回望连廊的方向,回想着我看见的一切,和響对我说过的话,还没来得及再想什么,便脚一松,一头栽进人工湖中。
  水花“哗啦”一声爆开,接着迅速离我而去。我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中,耳膜,眼膜都被浓稠而清澈的液体覆盖着,水波的“咕噜”声取代了脑中喧嚣的轰鸣,令我陷入一阵彻底无我无边的状态。
  这是“死”吗?
  我等待了很久,身体始终没有触到人工湖底部。明明看起来并不深,此时却仍然下坠着,窒息的痛苦逐渐转换为轻飘飘的感受,混沌的黑暗笼罩了我,在那一瞬,有一股强烈的预感冲进脑中:在梦中死去,就是我的结局吗?
  混沌中,似乎有一双手从身后拢住了我的身体,它靠得很近,几乎与我紧紧相贴。
  我没有力气思索后面的事,随即彻底陷入昏迷。
  比苏醒更先到来的,是第二层梦境。
  我仿佛置身于一个屏幕无限接近的私人影院中,而眼前的一切,正是響曾经看见的画面。
  他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从翻墙开始,到每天趴在栏杆处的等待,再到无聊的上课内容。很快,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新生命。
  我之所以将其称为新生命,是因为他的出现与其余所有生命都有不同。
  这个人是他视野中绝对的主角,在他出现后,響的记忆有了连贯性,有了视线的焦点,尽管无数次躲开他的视线,无数次将他放置于余光之中,却叫人依旧能感觉到:这个人是特别的,是響的中心,是他未说出口的爱恋的对象——
  少年季存。
  我从没想过在響眼中的自己如此特别。
  可如果说他如何特立独行,以至于在人群中如何显眼,又似乎根本称不上。
  他身着与所有同学一样的校服,可总是整理得很规整,甚至连短袖的纽扣都不曾解开;他的发型时刻是清爽而整齐的,远远看去,似乎能闻见洗剂清新的香气;他的步态及行动总是舒缓而稳定的,语调是平和而深沉的,至于眼神,是深邃而富有穿透性的。
  響捕捉过许多个他未曾察觉的瞬间,将其刻进记忆中封存。
  季存在思考时会微微皱眉;他走出门和谁对话时会下意识扶门框一下;他写字是平稳而不急不徐的,每个笔锋都清晰而尖锐;他偶尔会用左手转笔,可一般很快就结束。他有非常少的少年白发,他会将其一根根拔掉,然后鬼使神差地将它们收集起来。
  響捕捉到了季存每一次因父母的出神的时刻,他会先将手上的东西放下,然后略有迟疑地低下头,思索一段时间后,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继续做他要做的事。
  可他有时也非常恶劣,会隐藏自己的怒火,再在合适的时间报复对方;他并不完全听老师的话,会用只属于自己的方式阳奉阴违;他并不被许多人喜欢,因为他是冷酷而怪异的,缺乏同情心与同理心,却总装作十分热心的样子;他审视的目光时常尖锐,而自己却意识不到这点;他带有一种自命不凡的高傲,将一切都视作愚蠢而无意义的。
  无数由季存为中心的画面,乃至是想象组建成了一副硕大而连贯的画面,在那些画面中,季存的形象清晰明了,在极富魅力性的同时也有数不清的缺点,而響并不惧怕这些缺点。
  无论是好是坏,他都尽收眼底,似乎这与他而言不是个问题。
  他并不惧怕看见情人不为人知的另一面,因为他爱的是实在的人——
  而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影。
  不是通过言语,画面,想象构建的,一个脱离现实,能满足完美想象的季存。
  響爱着实实在在的季存,会呼吸,会生气,会发怒的季存,因而连他一个转笔的动作都值得被铭记;他送出的东西,说出口的关心,他看见的一切,喜欢的一切,又乃至厌恶的一切,都因他而有了独特的意义。
  響看见了有关季存的一切,乃至爱着与他有关的一切。
  残酷而炎热的盛夏过后再见,死后为季存祈福,就是他能作出的最沉重的承诺。
  我在混沌中绝望地意识到:
  原来被看见就是被爱的开始。
  “你的意思是,”眼前的女人严肃地问:“这些都是你真正看到的,经历的一切?”
  我无言地点点头。
  几日前,我从一种溺水般的濒死感中重新苏醒。
  醒来时头痛欲裂,眼皮重的无法睁开,每当我尝试睁眼时,就会传来尖锐的刺痛;我尝试起身,一阵强烈的眩晕与呕吐感就会涌起,我只得又栽回床上。朦胧中似乎有什么人进来摆弄过我的身体,一阵耳鸣袭来,将我脑中搅得像团浆糊。我睡睡醒醒,终于在某日下午清醒。
  护士推我到病房一旁的窗侧,让和煦的夕阳映照在我身上。
  我迟钝地望着窗外的风景,分不清如今的季节。夏?又或是冬?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护士并不回答我的话,只是将我又望床边推了推。
  苏醒后的我几乎不记得过去任何事,在药物的帮助下,记忆才渐渐清晰。或许那是帮助大脑活动的药物?我如此猜想。
  在不知多久后,我被推到一个女人的办公桌前。
  “季先生。”
  女人和煦地问:“跟我说说,你过去的经历吧。”
  我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从出生,父亲试图掐死我开始?又或是十多年前,我在一具腐烂的尸体旁独自活了很多天的事?我想我的记忆一定出错了,可我不知从哪时开始出错的;我不知道,但我或许该讲有关響的事,或者,至少从那天傍晚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
  我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有什么绷带整裹住我的指节,因而又放弃了。
  女人见我不说话,并不催促,只是又为我倒了杯水。她将透明的一次性纸杯推至我眼前,示意我喝下。
  我并没有理会,抬起眼时,忽然在她身后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明明是在陌生的医院办公室,我却在此见到一个久违的人。
  響,他正站在窗边,略带悲悯又略带温柔地注视着我。
  我喉间一动,没有叫他,在他类似鼓励的眼神中,将与他有关的记忆全盘托出。
  我想我说得很混乱,眼前的女人记记停停,有时她会完全放下笔,有时又会皱起眉。在我说到在神社的经历,以至于我交换了寿命的事后,女人明显一动,将笔完全放下。
  我知道她不会相信,可她相信与否,与我说出与否没有关联。
  “你是说,”女人顿了顿:“你在朦胧中,到达了另一个世界,而在那里,你看见了许多未知的真相?”
  “是。”
  “包括一个叫,小林響的人,是吗?”
  “是。”
  “季先生,”女人停了一下,非常严肃地说:“你知道你患有重度精神分裂的事吗?”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響的方向,他依旧用那种安定的眼神看着我。
  我望向女人的脸,觉得她似乎有些眼熟,可无论怎么想也想不起究竟在哪见过。
  女人见状并不着急,探过身去似乎要寻找什么。她的身体一动,我用余光瞥见她胸前的名牌,上面清晰地写着:
  精神科医师徐静
  第27章 下次见
  徐静终于寻到了我过往的病例,一一展示道:“三个月前你在卧室中烧炭自杀,虽然抢救及时,但你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昏迷数日;在此前你去过一次日本,似乎在那里获得了有关什么的记忆;一个月前,你转院到我们这里。”
  “你想说什么?”我打断她。
  “我只是想向你展示一些基本事实。”
  徐静露出十分专业的笑容,似乎并不被我的叙事影响:“你放心,在你情况好转之前,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的。”
  “你想说,我的记忆都是假的?”
  我想我此刻应当面无表情。
  “季先生,你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才,应当明白交换寿命换取一场梦境的事是不可能存在的。”
  徐静补充道:“另外,据我所知你的高中是公立重点高中,原则上是不会接受外籍学生的。”
  说到这儿,徐静又说:“如果真的如你所说,他是通过某种方式被破格录取的,为什么你的同学对他的存在完全不稀奇?”
  我想握拳,却被绷带抑制了行动,再抬起眼时,原本立在窗边的響已无影无踪。
  “一个这样的人,应该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才是。”
  我心知她所言并非事实,因而不再接话。
  “五年前,你第一次尝试自杀。在那时你就确证了重度焦虑症,经常需要服药才能入睡。”
  徐静合上病例,“我想你的记忆并不完全正确,也并不那样可信,或许你在我们的治疗下可以恢复真正的记忆,从而康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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