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那样一笑,我便又觉得響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候,站在那儿久久地凝视他,他一顿,下意识将手别到身后。我不知能开口说什么,最终上下扫视他的身体,问:“你今晚住哪里?”
  “啊…”響小声说:“我…大概在24小时便利店…”
  “凑合?”
  響不说话了,我示意他跟上来。
  我们一同坐上保姆车的后座,一路无言。待他暖和起来,我才继续问:“过去5年,你在哪里?”
  “我…在故乡。”響转过头来,补充道:“在神社里工作。”
  “神职人员?”
  響垂眼,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差不多吧…”
  “是吗。”
  我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任由诡异的死寂继续蔓延。大约过去十多分钟,等我再次看響时,他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异国之旅令他疲惫至此。
  车子走进下坡路,他怀里的背包落到车座下,他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捡。我敏锐地注意露出的袖口处一抹白色。
  “你的手怎么了?”
  響还有些迷糊,我指指他的手腕。
  “难道你有…”我扫视他的双眼,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那种习惯吗?”
  響尴尬地笑了:“不是的,我在陶艺…”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运用什么词语:“呃…工厂…兼职,这是,手腕处的炎症…”
  他将手腕露出来,缠满白色绷带,确实有一股很淡的药味传来。
  “是吗。”我追问道:“你会做陶艺?”
  “一点点吧…”響垂眼:“不是什么了不得的…”
  我不再接话,因为我想到那个没有送出的浣熊,我相信他也想到了。如今的我可以问他要这个礼物吗?或许他真的为我做过吗?
  我不想得到答案。
  如果我不说,他便会一直欠着我。
  “接下来你怎么打算?”
  我看向窗外的跨江大桥,没有继续看他。
  “呃…回去吧…”
  響结巴地说:“谢谢你、带我过夜…我、我知道、你是个特别善良的人…”
  闻言,我转过身看着他的双眼,響未说出的话梗在喉咙,眼睛不安地眨动。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见我一面?”
  “嗯…”響迟疑地应着:“我…是的。”
  “见完就回去?”
  说罢,沉默再次笼罩我们。在那阵长久的沉默中,我相信了他的愿望仅此而已。他也并没有打算送出那份迟来的礼物。
  “既然如此,”
  我示意司机在一旁停车,车门自动打开,外头的风再次灌进来,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现在见到了,可以走了。”
  第13章 感谢之意
  小林響大约是一个,我叫他去死他就会去死的人。
  我已然不是十多岁的愣头青,五年的历练让我能轻易看破他的爱意。此刻,他的爱意也如同山中的暗河一般静静流淌着,等待谁人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便会层层泛起。
  车门大开着,冷风不时灌进来,吹动他的衣领。他脸色煞白,嘴唇微张,我看着響的眼睛,有惊慌、无措,还有别的什么。我们就这样对峙着,他迟迟不动,我也不催促。
  我分不清,是他接受我的要求下车,还是遵从自己的本心不下车更加可悲。前者被爱使役,后者舍弃尊严。
  我故意那样说,宛如掐住他的咽喉,逼迫他对我展现出爱意——迟来的爱意。
  爱与自尊似乎不能同时存在,我折磨他的自尊,企图让他展现出更多的爱——可我又不希望他太爱我。
  我最终没有等他做出选择,车门再次合上,继续驶向目的地。響与我都不再提这件事,仿佛它没有发生。
  我没有硬是等到答案,因为更可悲的人,似乎是我自己。
  ——因为我不想总是等他施舍,因为我总在求他施舍,因为我要维护自己的自尊,我假装自己是这段关系中的主导者。
  我带響回到自己家,除主卧外,还有三间客卧常年空着。
  “你自己选喜欢的房间吧。”
  我对他说。
  響轻声说“好的”,没有过多停留,径直走向最近的房间。
  “等等,”我叫住他:“这间房没有洗手间,你去另一间。”
  我指向主卧旁边那间:“你住那儿吧。”
  他微微怔了一下,很快也说:“好的。”
  好的、好的…
  我们都立在原地没有动。響大约反应过来什么,又开口道:“班…班长,你先休息吧…”
  “如果我不进去,你就在这儿等着?”
  我问道:“为什么?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響连忙说:“不是、不是、没关系的…”接着又补充:“我怕给你添麻烦…好吧…”
  他拿起行李走到房间门口,听话地推开门,接着回头看我,仿佛在证明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琥珀色的,和从前别无二致。我还不想合上那道门,可我该说什么?
  以什么身份,说什么?
  “时间不早了,晚安。”我对他说。
  “好的,晚安。”
  響宛如得了大恕,松了口气,猫似地拉开一条门缝,灵活地钻进去没了声息。逃离我肯定令他觉得轻松吧,我自嘲地笑了笑。
  第二天早上,響大约是被来做饭的阿姨惊醒的。昨日的舟车劳顿令他精疲力尽,因而在我走到餐厅时,只看见他累极之后强装精神的呆滞模样。
  “你还困的话就多睡会儿。”
  我边系领带边对他说:“你是我的客人,不必拘束。”
  響浑身一震,直起身来,他困极的脑袋没有停止运作,只是说话有些呆滞:“我听见有声音,所以出来看看…我以为你要用早饭…”
  我耐心地听他说完,没明白话里的重点。走到他对面坐下,響呆呆的,又说:“抱、抱歉,擅自坐下了。”
  说罢就要起身,我对他摆摆手:
  “没关系。”
  阿姨沏好的茶香浓醇厚,我看见他的那杯没有动,于是抿了口自己的,淡淡地解释:
  “这里不是你的故乡,也不是有很多人的教室,是我的私人空间,没有人会苛待你。”
  響一愣,微张的唇抿了抿,接着为了掩盖什么似的,他端起茶杯猛喝一口,茶水滚烫,他显然猝不及防,下意识吐出茶水,我起身递上手纸,吩咐阿姨:“李姨,辛苦倒点热牛奶来。”
  阿姨很快重新递来一杯热牛奶,響低着头擦拭弄湿的衣物,难堪地说:“失礼了…”
  “我说了没有人会在意。”
  我们面对面,阿姨很快端上来今天的早点:虾饺,烧卖,白粥及一碟白灼菜心。
  “这是中式早点,你吃不习惯吧?我让阿姨给你做三明治?”
  “不用的班长…”響抱着牛奶杯抿了口:“看着很好吃…”接着小声念道:いただきます…”*
  见我盯着他不动,響不自然地抬头看我:“怎么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我想他真的有长进,从见面到现在为止,響一直积极地回应我每一句话。与少年时代那个闭塞的他不同,从内而外绽放开的他,安静而祥和,像专为我而开的纯白色的花。
  “いただきます...”*他重复一遍。
  “いただきます。”我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嗯…”響看着我的眼睛直了,小声道:“班长说的真好…这是感谢的意思。”
  “你感谢吗?”
  我问他:“感谢我为你准备食物?”
  “嗯,”響认真点头,他看着我的双眼,平和地说:“我一直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我躲开他的视线,转而轻声道:“一切?我有这么强的力量吗。”
  “有。”
  響郑重地说:“谢谢你,我一直…”
  ——滴滴——
  来不及听他说完,电话响起,仿佛一声尖锐的鸣叫刺穿了这梦境般平和的晨间时光。我接起电话应答,熟悉的催促、吩咐和安排接踵而至。
  “知道了。”
  我挂断电话,響的目光跟随我上移,我轻声安抚他:“不必客气,剩下的你能吃就吃,不能吃就算了。我给你司机的电话,你想去哪就联系他。我需要先去工作,大约,”
  我看了眼腕表:“晚上八点前回来。”
  实际上,每天加班到十点是常态,我尝试为他做出改变,期待他也是。
  “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还在。”
  響呆在原地,明明外形没有改变,我却能感觉到他垂头丧气,如果他有耳朵,现在应该耷拉下来,贴在两颊出,显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惜他不是。
  他只是呆呆地望着我,眼里有许多不舍,最终他乖巧地说:“我会等你的。”
  我对他笑了一下:“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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