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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
  按理来说, 这样的情形,身为人妻应当心虚羞愧,然后向他这个夫君告罪讨饶。
  但他和温氏之间并无常理。
  目光飞快划过温氏含笑的眉眼, 崔颐微微敛眸,平心静气道:“没什么,随便看看。”
  这不是一个很体面的事, 还有温氏那个小丫头在, 他不想多说。
  月安闻此,也只是笑道:“哦, 那崔郎君去沐浴吧, 沐浴完正好用饭。”
  月安并不瞎,崔颐将她画看了的一幕她自然也瞧见了, 但见崔颐反应淡淡的,月安便轻飘飘将其揭过了。
  她本就没打算和崔颐多说她的私事,反正都是各取所需,合该互不干扰才是。
  加上对方这不过问的姿态,月安更不打算多嘴了。
  想是那样想,但见温氏真的不同他解释一个字,崔颐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然无人理会他的情绪,温氏自顾自去擦拭头发, 连一个眼风都没留给他。
  他闷头去了浴房,觉得自己需要冷静冷静。
  趁崔颐沐浴,月安将在书案上晾晒的画卷拿起,小心刮去上面敷了大半个时辰的粉。
  果然, 经过这么一处理,上面那块油渍也消得差不多了,不仔细瞧根本瞧不见。
  月安用帕子又将其细细擦了擦, 才心满意足地将画卷起,重新放回了枕下。
  崔颐出来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书案上瞥。
  上面早没了那幅画,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但崔颐知道,是温氏将其收起来了,大抵是收在了枕下,以便于夜间赏看。
  喉头有些哽,这让崔颐很诧异,为此沉思了半晌。
  郎君和少夫人都已经沐浴完毕,厨房那边将饭菜摆了上来,从樊楼街上买回来的汤包也被绿珠摆在饭桌上,白胖惹眼。
  月安吸取了教训,这回吃汤包的时候十分小心,一口吞下去后将嘴巴闭得紧紧的,牢牢将汤汁锁在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
  她吃得太畅快,以至于对面的崔颐看着竟起了几分兴趣,寡淡的胃口也开始跃跃欲试。
  崔颐在饭食上并不花心思,自然不知这道汤包是月安专门遣人去樊楼街上买的外食,以为又是温家的厨子做的,遂也不见外,夹了一颗汤包入了嘴。
  月安早就发现了,从崔颐筷子伸向汤包的那一霎那,但她默认了。
  方才他也算识趣,不过是吃几个汤包罢了,月安没有那么小气。
  只是一时忘了叮嘱对方这汤包容易飙汤汁,眼看着崔颐一口咬下,汤汁从嘴角流出来,且有几滴溅到了案上。
  两人对坐着,一时都傻眼了。
  对比月安,崔颐则要尴尬多了,因为这糟糕的一切是出自他之手。
  “抱歉,是崔某失态了。”
  囫囵将嘴里的汤包咽下,也没空品尝那等鲜美,崔颐只顾着为自己的失态赔罪。
  月安本是想笑的,但一瞅崔颐那反应,她此刻若是笑出声怕是崔颐得难堪成什么样。
  还是不要杀人诛心了。
  “小事小事,也是我忘了提醒夫君,这家汤包汁水太多,吃时要小心。”
  眼神示意下,一旁侍候的青芸手脚麻利地递上帕子,将案上汤汁收拾干净。
  崔颐神情尴尬地拭去唇边汤汁,才恍然知晓这是温氏买的外食,而后更不好动筷子了。
  月安见崔颐后续一口未动汤包,心里头更是笑开了花,一人将剩下的汤包全吃进了肚子里。
  入夜,两人相安无事地各自睡着,一盏灯火摇曳,气氛沉静如水。
  崔颐扭头去看,入眼的只有厚实的床帐,什么也瞧不见。
  温氏真的一个字都没打算同他说。
  直到入睡,崔颐才彻底确定,一双眉眼冷沉,好半晌才阖上眼眸。
  睡吧,睡着了便不会有那么多杂念了。
  崔颐暗暗告诉自己,用了比平时多出两倍的时间才入睡。
  ……
  中元节到了,因为要祭祀先人,汴梁城又忙碌了起来。
  这一日,家家户户都要购置冥器,如靴鞋、幞头、帽子、金玉犀牛假带、各种颜色的衣裳,用来祭祀先人。
  鬼门大开,不仅有让小儿恐惧的孤魂野鬼传闻,更有亡故亲人此夜得以重返人间,与亲人相见的说法。
  于是中元节这个“鬼节”不再只剩下令人恐惧的幽暗,还有期盼。
  各家瓦子在中元节也排起了《目连救母》的杂剧,引无数看客掉泪。
  暮色西沉,待崔家父子回来后,徐夫人也带着她着手祭祖了。
  父子两人换下官服,着一身轻便常服带着祭品前往宗祠。
  祭品无非是素食,有穄米饭、明菜花、花油饼等等。
  崔尚书和徐夫人并肩在前面,月安同崔颐行在后头,一家四口一板一眼进了宗祠,开始祭拜先祖,告慰先灵。
  说实话月安是不大喜欢进崔家宗祠的,还是中元节这一日,生怕崔家先祖显灵,将她这个假后生媳妇给收拾了。
  虽然书上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她从小到大没少听一些稀奇古怪的灵异故事,心中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
  于是,崔颐是个颇有洞察力的性子,祭拜先祖的同时也注意到了温氏的不安与紧张,心中难免狐疑。
  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崔颐只能按下这股狐疑。
  祭祀过后,月安又端着笑和崔颐一家吃了顿家常饭,拖着有些疲乏的身子回了梅鹤院。
  今日逢五,是要做面子功夫的日子,两人在文松院用过饭便一道回来了。
  夜色已深,两人沐浴后留下一盏灯安睡去了。
  月安睡前还将枕边的画打开看了一会,这才心满意足睡去。
  深夜寂静,纵使是一点点细微的动静此刻都显得无比清晰。
  崔颐今夜本就难眠,又听到厚厚的帐内传出画卷翻动的声响,崔颐愣了一瞬,紧接着唇瓣微抿。
  温氏当真一点也不顾及他的感受,他人还在这里躺着,她便当着他的面思慕起旁的儿郎。
  实在是荒唐。
  夜渐深,一切喧闹归于平静,唯余灯火如豆。
  夜半,月安口舌干燥地醒来,觉得自己像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
  全身心都在叫嚣着水,月安顶着困意从床上坐了起来,目光透过厚厚的锦帐看向了屋子里茶案的方向。
  那里有一壶她临睡前泡的蜜茶,眼下是七月半,不过几个时辰,喝着也不会觉得凉。
  月安想着,大概是今晚文松院那道盐焗鹌鹑滋味太好,她多吃了几口,菌子鸡汤有些咸,害得她夜半干渴。
  嗓子干哑地难受,嘴巴仿佛都干起皮了,这让月安极度渴望水。
  念着已是夜深人静,崔颐想必已然熟睡,月安怕吵醒了他,动作小心翼翼地拨开帐子,趿着绣鞋下床,然后蹑手蹑脚往茶案前去。
  她的蜜茶,她的蜜茶。
  脑子里只剩下香甜的蜜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足够小心,顺利地抵达了茶案前,没有将崔颐吵醒。
  深夜寂静,担心倒茶的动静太大,月安干脆直接拎起茶壶往嘴里倒。
  蜜茶已经凉,但显得愈发清甜了,尤其是在月安极度口渴的情况下,只觉得如饮仙酿。
  “什么人!”
  一口刚下肚,月安就被一旁忽然弹起来的人影给打断了,不仅如此,那一声冷喝将全无防备的月安唬了一大跳。
  本就小心翼翼来的,忽地受到这么一阵惊吓,月安手中茶壶没拿稳砸到了地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好在那是银壶,落在地上并不会摔碎,只发出聒噪的声响。
  屋内只一盏灯苗,昏暗的屋子里,两人不期对上视线,一时都怔住了。
  “郎君,娘子,发生何事了?”
  外头守夜的小丫头在门外听到动静,立即没了瞌睡,打起精神问道。
  两人皆是回过神,异口同声道:“无事,不必进来。”
  门外的动静没了,屋内两人面面相觑了起来。
  “崔郎君喊什么,吓得我东西都掉了。”
  正如痴如醉饮着仙酿,冷不丁被这么一吓,月安没被水呛住都算是好的了。
  一时间有些恼,月安叉着腰质问道。
  看清了那道晃动的鬼影究竟是什么,崔颐长长舒了口气,惊出的冷汗致使背后冰凉一片。
  “对不住,恍惚间看到屋内有黑影在晃,以为是……”
  崔颐没好意思把接下来的话说出,一张面容上满是羞赧。
  但月安意会到了,惊愕过后好笑道:“以为是…鬼?”
  甚至还特地拉长了最后一个字的语调,尽管在昏黑的环境中,月安也看到了崔颐面上的颤动。
  被戳到了痛处,崔颐嘴更硬了,义正词严地否认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世间哪有鬼神,温娘子慎言。”
  眼看着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崔颐还在强撑着要面子,月安毫不留情戳穿道:“既如此,那崔郎君在害怕什么?”
  “今日还是中元节,崔郎君应当知道中元节还有另一个名字,鬼节。”
  “今夜不仅有鬼,还会有很多很多的鬼,但愿崔郎君能继续信服自己的话,而不是被我这个假鬼吓到嘿嘿~”
  捉弄人本就是十分有趣的,捉弄崔颐这种口是心非的人则更有趣了。
  她早知道崔颐这人怕黑了,现在又察觉他怕鬼,也算是意料之内了。
  这番含着吓唬的言语一出,崔颐不反驳了,隐约间能看见对方窘迫难言的脸色,月安满意了。
  将装着蜜茶的银壶捡起,里头的蜜茶洒了些,但还剩下大半。
  月安也才喝了一口便被忽然弹起来的崔颐打断了,又多说了几句话,渴劲顿时又上来了。
  毫不犹豫又对着银壶又猛灌了几口,舒服地长叹一声,才缓声道:“晚食吃多了咸的,夜半渴得厉害,便来找些水喝,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惊扰了崔郎君,也是我该向崔郎君说声抱歉。”
  崔颐知道自己早已被识破了心思,也便放弃了抵抗,心绪平到了极致,懒懒道:“无碍,是崔某反应过了,温娘子不必挂在心上。”
  两方和解,风平浪静。
  月安喝足了水,心情也好了,看着重新躺回榻上的崔颐,笑语嫣然道:“崔郎君何故如此惧怕,难不成是以前见过?”
  虽然书上都说鬼神之说不可信,但月安从小到大没少听些稀奇古怪的鬼神故事,其实她是有几分相信的。
  且十分好奇。
  她可不怕鬼,甚至期待崔颐能给她说出点精彩的东西。
  尽管在昏黑的夜色中,崔颐也能看到小娘子晶亮璀璨的眼眸,还有脖颈下那一片莹润生光的雪白。
  温氏似乎忘了,或者低估了他的目力,所以不曾防备,只一身寝裙便在他跟前停留了下来。
  崔颐被那片雪白刺到了双目,偏过头解释道:“没有,是我幼时跟着母亲去山上礼佛在山林里走丢了,独自在山里过了一夜,故而……”
  崔颐没有说完,月安却也知晓了他的意思。
  因为幼时迷失在山林过夜,所以畏惧黑暗,甚至畏惧鬼怪。
  “崔郎君幼时受苦了。”
  也不知道安慰什么,月安只得挑了一句不会出错的,有模有样地感慨道。
  “那今晚可以再点一盏灯吗?”
  就在月安放下银壶要转身回去安睡时,就听崔颐冷不丁又说了句,语调恳切。
  月安唇角抽动了一瞬,目光看向崔颐,只见人直挺挺地躺着,也不回看,就好像那话不是他说的。
  “也行。”
  月安不跟这个胆小鬼计较,笑盈盈应了一声,去点崔颐附近的那盏油灯。
  有了这个小插曲,崔颐没了以往对中元节的抵触和不安,心境也活络了许多。
  想了些平时不会想也不敢想的事,也多了些平日不去说的话。
  比如那副画。
  “温娘子,你那幅画上的人是谁?”
  最终,崔颐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心中有疑,自当上下而求索。
  然当这话问出来后,他心脏蓦地收缩,出现了一种罕见的、不安的情绪。
  刚点起一盏油灯的月安闻言回头看去,神情讶然。
  她觉得今夜崔颐的话密了些,不过不妨事。
  “那日崔郎君未多言,我以为崔郎君不会过问了呢?”
  崔颐未说话,默默扭动了身子,换做侧身,一双黑亮的眸子定定看过来。
  过了几息才出言道:“本是不想过问的,但想着我与温娘子也算是伙伴,多问几句遇事不止于乱了阵脚。”
  月安点头,附和道:“也是,崔郎君考虑周到。”
  “画上的人……”
  崔颐屏住呼吸,眸光闪烁不定。
  “是我的心上人,可我爹娘不许我同他在一起,也不许我等他,又遇上了你家这样好的姻缘,不由分说便收了聘礼,定下了你我两人的婚约。”
  “可我不想屈从,我想继续等,所以有了与崔郎君这桩契约。”
  “别人不理解我,崔郎君应当能够理解,毕竟咱们处境相同,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
  “是与不是?”
  小娘子轻笑着,那声音轻快婉转,透着主人心头的欢喜。
  但同为天涯沦落人的崔颐却没有感受到,心脏仍旧蓬勃跳动着,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附和道:“是了,崔某知晓。”
  可他知晓什么?
  他好像什么也不知晓。
  心头似有千言万语,但温氏说完这些已经不再奉陪,同他笑盈盈说了句安睡扭头回到了锦帐厚实的床上,没了声响。
  屋内多了一盏灯火更亮堂了些,但他不是。
  今年的中元节,黑暗和鬼神都不再有份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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