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77章
雨后晴空,烈日骄阳,如火的炽热笼罩山林。
峥嵘的万木在金色的阳光中静立凝固,飞鸟走兽躲避炎热,不见踪影,山林间除了一阵又一阵的蝉鸣,寂静无声。
木楼之中,青年自沉睡之后再未醒来。
女子坐在床边,静静的注视着被中虚弱的青年,她深邃的目光如烟似水,悠长缥缈,似乎在看他,又似乎透过他在看着其他什么。
时光缓缓流逝,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平湖的倒影也变得模模糊糊,被西斜的金乌染上了一片残红。暗红的天光从半掩的窗户投进房中,将女子的白色裙摆晕染成淡淡的绯色,她冰雪一样的面容也在夕阳的暖意中柔和几分。
从红日当空到夜幕降临,静坐床边的女子一直没有离开。
虚无的时空交织错乱,缥缈的命运不停轮回,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悄然转换。
*
木楼中虽然多了一人,却依然安谧静寂。
青年因为满身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直在房中静养,他睡时无声无息,醒时也是神情木然。
即使女子屡屡为他换伤喂药,扶他下地走动,他的双眸也如星光沉寂的夜空,没有波动,一举一动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般。
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又一次夜雨降临。
夜幕四合,如墨的天幕浓云翻滚,一声又一声闷雷在云中炸响。黑夜之中,狂风席卷的山林如同浪潮一般起起伏伏。
小楼灯火独明,倒影在湖中的微光被狂风吹皱揉碎,如同撒下一把粼粼金粉。
楼中房内,立在灯火下的女子似被风雷所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她略一沉吟,推开木门往外行去,狂风猛然灌入,将她的衣袍黑发吹的激扬乱舞。
衣袍猎猎作响,女子一路走下木梯,她行到客房推门而入,又将狂风关在门外,在黑暗中脚步轻缓的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沉沉的睡着,猛烈的风声雷声没有惊动他一丝半毫。女子为他掖了掖被角,又静静的在床边坐下。
雨随风至,很快夜雨就淅淅沥沥的敲打木窗,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
在一片风雨声中,床上原本沉睡的人突然开始微微的颤抖,清浅的呼吸也变的粗重紊乱。
青年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床边的女子,黑暗中暗影一动,她俯下身摸了摸青年的额头。青年毫无所觉,颤抖的愈加厉害,喉头也开始上下的激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纤长的手捧住青年的侧脸,女子的声音低低的响起:“秦涧…秦涧…”
但是青年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他正沉沦在巨大的不能摆脱的痛苦中。
痛,好痛。
仿佛每一寸筋脉血肉都被撕裂,骨头也被节节敲碎。
虚空中的黑影剧烈的挣扎,场景不停变幻。
一会儿是黑压压的万箭齐发穿身而过,一会儿是森寒冰冷的刀剑加身片片凌迟。一会儿置身万丈冰原,一会儿又置身滔天烈焰。
撕裂的痛意在四肢百骸不停流转,扭曲的灵魂却连咆哮之声都发不出来。
秦涧?
那是谁?
黑影停顿片刻,还来不及思索就被无形的束缚重新拖回冰山烈焰。
床上的人开始翻滚挣扎,薄被也被掀翻在侧,女子静默一瞬,突然轻柔的抱住了他,一下又一下的轻抚他的后背。
她的动作传进了虚空,冰原烈焰似有春风拂过。
床上被疼痛折磨的虚弱不堪的人颤抖的睁开了双眼,温暖的怀抱和清淡的暗香让他呆愣一瞬,然后开始挣扎,想要脱离。
但是挣扎也是无力的,下一波更加猛烈的剧痛又蜂拥而来,他呼吸急促,紧紧闭上双眼,额头身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女子的拥抱环的更紧了,她一只手温柔的拨开他脸上的乱发,在他额上落下轻轻一吻,低声喃喃:“很快就过去了…很快就过去了…”
这一吻如同温暖的清泉,让挣扎的灵魂得到片刻的安宁。青年的手臂不自觉地环上女子柔软的腰肢,似乎想要获得更多的暖意。
轻柔的吻如他所想不停的落下,额头,眉间,眼上。
暗夜沉沉,狂风不知何时悄然而止,窗外只剩绵绵的雨声。
床上的人慢慢停止了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他似乎有些依恋这样的温暖,汗湿的脸颊不自觉的在女子的侧脸轻蹭。
女子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在黑暗中移开他的手臂起身,轻移脚步走到桌边,下一瞬,莹莹的烛火就跳跃燃起。
灯火让一切都无所遁形。青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尽退,木然的目光一直追逐着女子的身影,他甚至单手撑着身体,半坐起身,凌乱的长发落满肩头。
女子重新回到床边,看向他的腰间和手臂。
青年的伤口有些在挣扎中崩裂,寝衣上血迹斑斑,房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血气。
女子转身,将木窗打开一条缝隙,清新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房中的沉闷和血气。她又找出清水伤药白纱,重新为床上的人清理包扎。
青年的目光一直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仿佛木偶被注入了几分的生气。
包扎完后,女子抬目迎向青年木然的视线,灯火为涌入的微风所带摇曳不定,两人脸上五官投下的暗影也随之忽闪。
女子突然轻轻一笑,柔声说道:“睡吧。”
青年缓缓躺下,在女子的注视下闭上双眼。
灯烛熄灭,木窗紧闭,室内重归黑暗沉寂。
女子脸色凝重的站在曲廊之上,望向夜色中的雨幕。
*
空山鸟鸣,朝阳散雾。
清幽山林间的小楼开始升起缭绕炊烟,传出轻微响动。
侍女将汤药和朝食送进客房,就转身去了隔壁的药房。
靠在床头的人往屋外张望,但是除了缕缕阳光和斑驳的树影,再无其他,青年木然的眼中竟然滑过一丝淡淡的失落。
侍女行进药房,就看见满屋的药柜木架之间,风致散朗的女子正站在桌前,她手执长笔,蹙眉迟疑的写着什么。
侍女有些好奇,她鲜少看见姑娘会露出迟疑的神情,是以出声相询:“姑娘?”
女子又写了片刻,才搁下长笔,她将刚刚书写的纸张递给侍女,温声道:“传信给回春堂吴掌柜,请他于下月底凑齐这几样药材,不计金银。”
侍女接过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姑娘,这都是千金难寻的解毒药物…”她跟随姑娘已有两年,也算粗通医理百药,自然识得纸上所写。
女子颔首,低声道:“他的来历恐怕正如你所猜测,是哪家的死士杀手,除了失语,他还身中操控性命的剧毒。”
侍女点点头,这个她也曾听人说起。她本想问为何会花费力气去救他,可是转首一想,她跟随姑娘四处游历之时,不也是救治了许多陌生之人吗?
她将疑惑抛之脑后,转身出了药房。
片刻之后,一只白鸽凌空而起,飞过青山绿林,往山下而去。
*
白鸽重新飞回是在一日后的夜晚,侍女拿着回信在药房中寻到正在制药的女子。
女子衣袖高挽,露出一截皓雪凝霜莹白如玉的手臂,指尖却被草药的汁液染成浅浅的青色,她示意自己不便,让侍女帮她查看。
侍女打开信纸,快速看完,轻声道:“吴掌柜说其他都好办,就是有俩味药材为西明独有,十分珍稀,寻得不易。”
“是哪两味?”
侍女说了两个药名,问道:“姑娘,没有能代替之物吗?”
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摇了摇头,低声道:“只有再另想他法了。”
*
寂月皎皎,月光水银一般倾洒而下,不时有一两声鸟雀夜啼,让山林更显空寂。
平湖水波粼粼,层层荷叶之间的湖心木亭,有一道人影独自徘徊。月光的清辉让女子沉思的面容朦胧温润,她时停时走,脚步轻移,衣摆流水一样在空中拂过。
又一道黑影从木廊上远远的行来,最后静立在了木亭之外。
是神情木然的青年,他一瞬不移的看着木亭中的女子。
女子停下脚步,回望过来,轻声道:“是你啊。”
女子和青年已经两日未曾相见,自那夜后她一直在药房和书房来回。
青年点了点头。
女子静静的看了他半响,目光在月色下幽深莫明,她突然对着他伸出手:“你来。”
青年的目光移到她的手上,乖乖的走到她身边握住她温软的手。他本不该听从别人的命令,但是却有什么牵引着他的脚步,不仅如此,脑海中还有一道模糊的声音一闪而逝。
我的…
女子拉着他在亭边坐下,两人的身影在湖中随波而闪。她将青年的大掌在手中摊开,大掌之上是密密麻麻的伤痕和厚厚的老茧。
这绝不该是这个年纪拥有的手。
女子看了许久才移开目光,她抬首回望青年木然的眼神,低声说道:“你虽不言不语,但是能听懂我说的话对吗?”
青年缓缓的点头。
她接着问:“能告诉我你的来历吗?”
青年不动,瞳仁黝黑的双眼一眨不眨。
她又问:“不能告诉我?”
青年还是不动。
她静默一瞬,继续问道:“还是你也不知?”
青年终于轻轻点头。
这样的回答似乎毫不意外,她转而继续问及其他:“你伤好之后,要离开吗?”
青年不动,木然的双眼却泛起层层的涟漪。脑中模糊的声音再次出现,不离开…不想离开…
女子直视着眼前这双月光都洒不进去的眼,轻声道:“不用担心你身上的毒,我会想办法,留下好不好?”
清甜的荷香在两人之间萦绕,青年长睫忽闪,缓缓的点了点头。
女子浅浅的笑了,笑容淡如云烟,如春风拂柳,却盖住了她身后嫣然盛放的数枝野荷。
静了片刻,她又说道:“你不能出声,我察你喉舌并无沉疴,恐是内缘所致,我教你说话,好吗?”
青年静静的看着她,继续点了点头。
女子的声音更加的轻柔,晚风一吹就消散在湖泊之上:“我先教你说我的名字,可好?”
青年再次点头之后,女子拉过依然在她手中的大掌,轻轻的压在自己的喉间,她一字一顿低低的道:“白…慎…微…”
大掌下的玉颈纤细柔弱,似乎轻轻用力就能折断。青年的指尖微动,他的目光移到女子的唇上,跟着张了了张了张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木然的双眸中突然浮起一丝焦急惶然之色,似乎害怕因为他说不出来,对方就会抛弃他一样。
女子突然捂住他的唇,低低道:“是我操之过急了。”
青年愣愣的看着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哀伤神情,冷硬的心脏好似被什么拉扯。女子很快隐去脸上的神色,她继续轻声问道:“你有名字吗?”
名字…七是名字吗?他缓缓摇头。
“以后我叫你秦涧,好吗?”
秦涧?
为什么有些熟悉?青年握紧女子的手迟钝的思考,却得不出答案,只好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
一早起来,侍女觉得有什么变了,她惊奇的看着姑娘走到哪里,青年就跟到哪里。因为太过惊讶,嘴唇大张,迟迟都没有合上。
女子温温一笑,对此没有多做解释。
药房制药,书房阅书,林间巡看药草,再到傍晚书房的执笔而书,面容清隽却神情木然的高大身影一直跟着清雅美丽的女子,他用他黝黑的双目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夜幕降临,书房之中女子疲惫的揉了揉额头,她抬首一看,坐在一旁的青年不知何时闭上了沉沉的双眼,趴在桌上昏然入睡。
女子无奈一笑,抬手轻柔的将他脸上的黑发拂到身后,露出他轮廓分明的俊容
但是才要收回,纤细的手腕就被大掌紧紧握住。沉睡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眼中不复木然,而是凌厉的杀气,但是他看清眼前之人后,眼神又重归沉寂,大掌的力道也慢慢减弱。
女子对此不置一词,她望了一眼窗外远山影影绰绰的丛林,轻声问他:“想不想钓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