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
曾经的皇城,巍峨的宫城盘踞其中,四周连绵起伏的是红砖绿瓦的楼阁房屋,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几十万人家,其间点缀着绿树浓荫烟柳画桥。朱门之前玉道之上是熙来攘往的宝马香车,店肆林立的商街之上也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烈烈轰轰一片繁盛景象。
而如今,强兵压境,凄清萧瑟的秋意之下,整个皇城都笼在如水墨翻滚的阴云之中,曾经繁华的街道如褪色的古画一般。长街萧条凋敝,房屋的门窗都冷寂的紧紧关着,偶有零星两个大开着却也门堪罗雀。路上行人稀少,零星的路人都是低着头匆匆而过,躲避着不时巡逻的魏国兵丁。
秦涧两人坐在临街的茶馆,茶馆的锦旆纹丝不动的低垂着,茶博士也无精打采的蜷缩在墙角。
因为隐匿行踪,少女的白袍早已换下,此时一身普通的玄衣,鸦发束在头顶,莹白的肤色涂成蜡黄,远山的眉经过修饰往下垂着。一颗明珠顿时蒙上灰尘掩去了光华。
一位提着兜篮头包蓝巾的妇人低走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过时声如蚊蝇的低声道:“白小姐,请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白慎微神情未动的放下杯盏,若无其事的远远跟在妇人身后。妇人极为谨慎,走街串巷越走越偏,最后才走到一个长满青苔狭窄幽暗的老旧巷子里。
妇人见她跟来,打开院门,垂首道:“白小姐,请进吧,想见你的人就在里面。”
一直安静跟着的秦涧拦在白慎微的身前,他对此仍有怀疑,白慎微却绕过他行进门去。
一进去,等候已久的众人就拜倒在地:“小姐!”
原来是白丞相当日带走的一干门客幕僚,此时一见,比之当日的数十之众,却只剩不到十人。这些人似乎都经过一番磨难,个个神情惨然,不见往日的意气风发。
秦涧没能参与到一众门客和白慎微的密议,他坐在室外观察着周围的情形,带路的妇人安静的在院中做事,旁边一个男孩躲在妇人的身后好奇的看着他。院中一株大树,只余顶端的几片叶子垂着,其余都落在地上被扫聚在一起。
他耳聪目明,屋内的谈话断断续续的耳闻一些。
“…见燕国国衰…乘乱…多地举兵…江左军被抽调而走…”
“反民内有人与魏军勾结…反王被害…丞相原本可以…但司家深恨丞相…重军围捕…”
“我等当日是身处…才逃过一劫…本想…但是势单力薄…一路隐藏行迹跟随…丞相究竟被关在何处。”
他凝神开始细听。
“我们前去查探的人已经折损了几人,我等都被出卖丞相的人画了相貌影图。卢侠士即使自毁其容,也被人认出来了,殒命当场。”
“但是也大略猜测丞相不是被关在城南豫王府就是城北大理寺。”
“丞相被捕,燕国自然不能坐视不理,耳闻也在商议救回丞相,但是魏国却借挟持了丞相加以要挟,还说定于五日后,处以极刑。”
“重兵把守的地方我等无计可施,所以商议几日后劫刑场,我们制造混乱,再由李侠士带走丞相。但是就因为不知丞相身在何处,以至于虽然定下计策,却无力施展。”
室内静默良久,就听到少女干涩的声音:“我去查探。”
秦涧心中一紧。
里面众人也是一惊:“小姐!”
但是白慎微做出的决定自然无可更改。
当夜秦涧便潜去白府取出偷藏以待他日重归可用的金银,贿赂了监守中人。
*
城北大理寺,层层甲兵如蛇鳞一样密密麻麻的环驻在外。
牢狱内灯火昏黄,幽深阴暗,沿伸往上的长长通道像是大蛇张开的咽喉,阴测测的等着吞噬它的食物。
一个清瘦萧索的人影背对着外面盘腿坐在干草之上,背脊依然挺直,瘦骨嶙峋的支撑着衣袍。
通道的门传来响动,大蛇的嘴中出来一个瘦小的身影,一个矮小的兵丁弯腰行了过来半跪在木栅前,他放下手中提着的饭菜,压低嗓音说道:“这位大人,饭食虽然不可口,多少也用一些吧。”
背着的人影闻声一颤,白丞相缓缓的转过身来注视着木栅外,看清了出声之人的模样。
他的女儿,平时温婉静雅的少女,此时打扮成一个魏国的兵丁,穿戴着脏污的军服,皎月的容貌现在是极粗的眉,无精打采的双眼和暗黑斑点的皮肤,就像是杂耍的丑角。
他的女儿如此模样到这虎狼之地来见他。他喉头哽塞,眼中担忧焦急,千言万语想要询问叮嘱,但是为怕旁人发觉,他只抬起无力的手,缓缓的在沙地上写下一个字:“走!”
少女直视着自己的父亲,眼中的晶莹的水光在壁灯之下粼粼闪动,也在沙地上写字:“救,等。”
带她的兵丁已经过来了,叮叮当当的敲着牢门,大声的呵斥:“放好了没!放好了赶紧的!其他牢房还等着!”
白丞相只看见自己的女儿垂下身,弯着腰,像个仆役一样跟在别人的身后出去。
这极短的一面,他甚至没来得及问她现今所处的情形,没来得及问她安不安全,和谁在一起,为什么没跟着御驾南行,可是出了什么变故。想问的太多了。
这本是他们家的掌上明珠。
白丞相仰着头,内心喃喃,慎微啊,爹的女儿,爹没办法为你安排终身之事了。你一个弱质女儿,这乱世中会飘往何处?
可笑他空有一腔抱负,到头来黄粱一梦,连自己至亲之人也不能护在羽翼之下。
又忍不住乞求自己从来嗤之以鼻的鬼神,如若有灵,恳请护佑我白家子女吧。
壁上的灯火逐渐黯淡,漫天神佛没有回应。
*
确定了所在之地,白慎微和众幕僚商定详细的计划,她并不赞成刑场再劫,制造混乱恐会伤及无辜百姓,而一旦过刑场就再无机会。
他们密议诸事时都是藏身在院中的地窖。少女席地坐在地窖正中,四周围着丞相府的幕僚门众,一颗夜明珠被安置在简陋的木叉上,发出的莹莹光芒照亮铺在地上的地形图。
正小声的说着什么,头顶的窖门突然被妇人打开,她声音有些惊惶:“诸位大人,丞相自绝于狱中!奴家适才在街上见他们拉着丞相的遗体游街示众!”
妇人说完这件事犹在喘气,可见是匆忙之中回来。
闻听此言,白慎微原本指着图上道路的手猛然一颤,被碰到的夜明珠滚落木枝,滚到了隐蔽的角落,地窖一下子归于阴暗。
众人都惊愕的看着妇人,只有角落里的秦涧目光时刻注视着白慎微。
少女以手覆眼,微仰着头,玄衣裹着她让她更好的藏身黑暗。没有人能看到她的神情。透气的孔洞射进来缕缕光线,灰尘上下轻浮。
四周众人已经群情纷乱。他们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事实。他们正在尽力营救,却传来对方身死。
有人颓丧的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白公…白公怎么会?”
“丞相定是不想燕国为难…也不想我等为他命悬…”
众人艰涩低语,少顷之后地窖重归死寂,没有一人出声。
沙哑颤抖的声音响起:“父亲的遗体,我是一定要带回的,诸位有愿意相助于我的吗?”
白丞相端正方直,身边围聚的门客也多是谦谦君子,原本跟随丞相是为济世救民,但是现今天下大乱,诸人心血毁于一旦。
能够在这里的,都是丞相的死忠,诸人众口一词:“吾等愿意。”
白慎微从地上站起来,脸彻底隐没在了阴影里,随即她跪拜在地,对着诸人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父亲既…已身故,此事慎微本不该提。诸位大恩,慎微没齿难忘。”
正在众人哀思伤痛的时候,地窖上方却传来甲兵进入的声音。
随即是妇人的惊叫声,孩童的哭闹声。
妇人殷殷哀求:“各位军爷,奴家愿意侍奉你们。请…请让奴家的孩子避开吧。”
兵甲狞声怪笑,并不答她。
衣衫撕裂的声音响起,透气的孔洞突然被盖住,地窖再无一丝光线。
少女突然站起身来要往外去,一直在角落的秦涧闪身过来把她紧紧抱在怀中低声急言:“小姐,不能出去。”他知道少女良善,直接点了她的穴道将她束缚在怀中。他听到往这边来的是一大队人马,此时出去他并无力护这么多人的周全。
他侧首对着众幕僚也压低声音说道:“这附近还有不下千人的队伍。”
门客幕僚也满脸悲愤,但是他们心知若现在出去,无异于打草惊蛇,重重重兵的皇城他们插翅难逃,不要说抢出丞相遗体,就是自身也难以周全。但是靠一妇孺全己身…有人愤怒的急喘。
这样的时间是煎熬的。安静的地窖能听清地面上的所有动静。
自己的国人在外面遭受凌辱,自己却龟缩在里面不施以援手,有人忍不住想要闯出去,被秦涧冷眼定住,他不关心别人,只关心怀中的少女。而且在他看来以卵击石尤为可笑。
外面的□□过了很久才停止,再没有听到一丝一毫妇人的声音。
果然听到了队伍来往穿梭的动静,平时死寂一般的巷子突然烈火烹油一般躁动。从他们的对话中能听出,因为魏军严令,他们已经憋闷了很久,今日一干人马特意寻了这一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寻求舒缓。
外面的人嬉笑着走了,秦涧解开了少女的穴道,少女却没有动作,秦涧感觉到了自己胸口微微的湿润之意。
他突然有些恐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白慎微出了地窖,众人跟在她的身后,那株树上最后的黄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落下,现在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朝天怒指。
妇人破碎的衣衫一半盖在绑缚在地的孩童头上,一半落在树叶堆上,树叶堆中就是地窖透气的空洞。
白慎微脱下自己的衣袍,裹住妇人的身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极重的响头,再抬起头来已经现了红痕。她湖水一样的双眸被冰封住,神情也是一片冰凉寒冷。
背后的诸人见此也跟着下跪,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天地君亲师,但是自己的性命都是对方遮掩救下,一跪又有何妨。
*
翌日,天还未明。皇宫和司家府邸以及城南城北军营所在突起大火。火势猛烈,不赶快控制下来恐会连城。一时大军往来调动。
火势熄灭之后,才发现殃及之地都是魏军和司家。再一清查,诸件乱事之中最让魏廷震怒的是,燕国丞相的遗体已经趁乱消失。
*
一月之后,江水之南百里之外出现了一行风尘仆仆的人。
是白慎微一行,他们本就寥落的人员又折损了一半,只剩四位幕僚了。离开的时候带走了还活着的妇人之子,一行七人六骑,秦涧带着妇人之子共骑,白慎微单人单骑。
秦涧感觉到了最近少女越来越沉默冷凝,以前她是温和的,对所有人都如春风化雨,即使这温和总让他觉得疏离于众人之外。少女情绪少有外泄,即使丞相身故也不见她如何悲恸,但就是这样才让他心中隐忧,行程中更加关照呵护。
既然已经过江,也就不用再像之前一样东躲西藏着在荒郊野外餐风露宿,往西南行去的路途暂时还未被战火波及,一行人夜间也能投宿客栈。依然是秦涧带着妇人之子一间,白慎微单人一间。
夜深人静之时,秦涧总会潜入少女房中,一为守卫,一为满足自己杂草一样疯狂滋生翻涌的妄念。
群星黯淡,暗夜无光,黑影细致温柔的触碰着少女的柔荑。
就是这双手,这双宛如凝聚着霜雪的手,让他彻底沦陷,那温泉洞中的鸦羽一触,那夜晚上药的温和轻柔。
那些让人沉醉的过往。
这双手将他从泥潭沼泽之地拉出,释放了他心中的恶魔。
本以为永远都要像仰望明月一样仰望她的存在,但是家国离乱之下,风雨兼程日夜相伴,他的心越动越乱,已经无法像以前一样困守一隅了。
他膜拜月宫神女一样虔诚的跪在床边。黑沉沉的欲念疯狂的在心牢中挣扎碰撞,想要挣脱出来,想要拥抱她,亲吻她。想要占有她,得到她。
直到头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微叹息。
黑影一下凝固,心中的欲念变幻成垂悬的大石,狠狠的一跳,随即砸入了寒冷的湖水,沉到暗沉沉的水底,水面染霜快速冰封。
唇下的皓腕被收回,少女从床上坐起,声音清幽倦倦的道:“你以后不要过来了。”
啊,被发现了啊。
黑影慢慢的直起身体,头颅依然低垂,嗓音低哑诡秘:“小姐发现了?”
欲念在冰层之下安静的来回游弋。
果然啊,果然这段时间的得寸进尺被发现了。我趁着你忙于他事,挂心他事,想要慢慢的蚕食侵入,果然被发现了啊。
少女的嗓音在黑暗中飘飘忽忽:“你指的是什么。”
欲念停住,静静地待在冰层之下。
低哑发颤的嗓音回道:“我的心意。”
声音依然倦懒:“你的心意,不够明显吗。”
冰层落下块块碎冰,欲念开始在水下颤栗。她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
黑影喘息几口,呼吸变的急促紊乱,即将说出口的话让他压抑痛苦:“一个阉人的爱慕,很肮脏吧。”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床上少女是何种表情,她声音中的倦怠让他恐惧害怕。
很丑陋吧,很肮脏吧,本是宫廷之中任人驱使的狗,却妄想染指天边的月。
“阉人与否,又有何碍?”少女的声音有些疑惑:“秦涧,你对我的爱慕从何而来?”
从何而来?!欲念焦躁的在水中来回游动。我是被你目光捕获的飞蛾啊,你只是看了我一眼,我就坠入你的大网,就沉入了你眼中的深渊。但是这样的话说出来十分荒谬可笑吧!
“小姐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阻止我的靠近。”
我对你如此渴望,你的不阻止只会让我以为,可以在近一步,可以再亲近一些。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
会这样行迹恶劣吗?偶尔的拥抱还不够,小姐的信任和偶尔的依赖还不够,还要半夜潜入你的房间对你做出如此之事。
黑影的情绪开始不稳,声音也越来越沙哑变调:“那现在呢?小姐既然挑明,是要赶我走了吗?小姐厌恶我了吗?小姐嫌恶自己被一个阉人玷污了吗?”
欲念控制自己的颤栗,在冰下等待回答。黑影眼中是压抑翻滚的疯狂情绪,我这颗心已经全在你身上了,我已经无法再离开你了。
可能没有想到面前的人如此激动,少女静默片刻倦声答道:“我只是叫你夜间别来了,人多目杂,你也需要休息。”
她这样说,她竟然这样说!不是赶你走!也不是厌恶你!也不是嫌弃你!欲念疯狂撞击冰层,黑影的灵魂都开始颤栗,四肢百骸都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内心生出隐秘的希望,欲念小声的哄劝,试一试吧,说不定成功了呢?
他颤抖的问:“小姐…小姐是没有拒绝我的心意吗?”
“我拒绝的话,你会怎样?”
少女的声音平和,没有任何他害怕的情绪。这回答似乎在暗示着什么,这回答是鱼钩,他心中的欲念是迫不及待要跃上勾去的鱼。
冰下的欲念愈加疯狂,不管不顾的猛烈撞击,湖水升温,冰面融化破裂,有什么东西从湖里快速的冲出。
跪在床边的黑影突然站起身来,俯身揽过少女紧紧的抱在怀中,颤抖的寻到少女柔软的双唇,狂乱的吻着,不同以往偷偷的温温柔情,这一次激烈而强势。他一手捧住少女的头,一手紧紧环在少女纤细的腰间,想要将怀中的人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湖面似乎被无形的火焰烧沸,滚烫灼热。
迷乱的动作之间两人倒向背后的床榻,秦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少女的颈间,低声胡言乱语的喃喃:“小姐既然知道了我的心意,我就不再隐瞒了。”
亲吻优美的长颈。
“我爱你。”
细碎的吻落在精致的锁骨上。
“只爱你。”
他情迷意乱,湿热的吻想要往下蔓延。
少女一只手终于挣脱了秦涧的大掌,她挡在自己的胸口,挡在秦涧的唇下,气息有些颤抖不稳:“不可以。”
秦涧双眼发红,口中喃喃道:“可以的,小姐没有拒绝我的心意。”
少女的声音已经冷静下来:“我父刚亡。”
原来是这样。湖水的温度渐渐变冷,湖面也平静了下来。
秦涧覆在少女的身上,嗅着她身上传出的隐隐幽香,慢慢的平复自己,然后蜻蜓点水一样,继续轻柔的啄吻少女还挡在唇下的素手。
直到完全冷静下来,他抱起少女,整理她被自己弄乱的衣物。
*
行程匆匆忙忙,半月之后终于赶到白长兄任县令的县城,边城小县并不如其他要塞城郭那么雄伟大气,而是低低矮矮的一片,四四方方的坐落在群山环绕的小片平原之上,周围的群山奇峰险峻,云雾缭绕,透出冷峻神秘之意。
一行人正要行进城门时,一匹飞马闪电一样从城内出来往远处疾驰而去。
一个幕僚见此微讶,‘咦’了一声。
果然,少顷之后那匹飞马就旋转回来。他看清了当先的白慎微,眼睛一亮,在马上拱手道:“小姐,真的是你!”
少女微微颔首:“这是往何处去?”
“上月公子接到传信,言小姐坠江失踪,公子忧心,就派人四下查探,前几日探得小姐的消息,命属下前来接应,不想小姐这么快就到了。”
“哥哥可还安好?”
那人的头突然飞快的低垂:“公子尚安。”
见他如此反应,众人心中有些发沉。
等到了县衙后院,才知道了事情始末。
卧房之中,白长兄满脸病容的依靠在床头,往日温文尔雅从容悠闲的风华已经不在,整个人体瘦露骨,看起来疲惫不堪,衰弱无力,垂在身侧的头发中也夹杂着缕缕白发。
一名侍从不顾公子的脸色,低着头详细的说道:“…此地匪患横行,还尤为凶悍,前任县令就是因为匪患才卒于任上,这些盗匪多番拦截公文,操纵衙役,以至于朝廷一直不知此事。公子赴任初始也不知情,直到一次在城郊巡视农事之时被匪盗袭击…”
“西南多毒物,这些盗匪不知道在武器上涂了何毒,我们遍请的名医都束手无策。公子不想老爷小姐担心,这个消息就一直压着没发,谁知…谁知接连传来小姐和老爷的噩耗…公子急怒攻心,身体也每况愈下。”
“盗匪横行,驻军不管?”
“管也是管的,但是边境那边总是异动,而盗匪山中藏匿的很深总是搜寻不到,多次往返也就疲乏了。”
白慎微静静的听着,末了才挥手让众人退下。
直到房中只剩下她和白长兄,她伏在床边静默无言,脸埋在被褥中也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
白长兄无奈一笑,枯瘦的手揉乱她的头顶:“妹妹不用伤怀,人各有命。你安全的到了哥哥这里,先好好歇息,不要胡思乱想。”
*
白慎微没有歇息,她在药房待了整整七日,其间只用了少量清水和饭食,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的遍寻医书试验药材。秦涧见她整个人都苍白憔悴而不自知,最后在一个夜晚不顾她的挣扎抗议将她强行抱离了药房。
但是一出药房,白慎微就安静下来,秦涧的胸口又感受到了温热的湿意,他口拙纳言,对亲缘血脉之事本就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触,不知道如何安慰。就只抱着怀中的人,一下一下安抚她瘦弱的脊背。
怀中的人的眼泪一直不停,似乎从他胸口浸进了心里,整个心脏泡的酸酸涩涩,隐隐发疼。他拉出怀中的少女,细碎的轻吻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细致的吻去她的泪痕。
低哑着声音劝哄:“想哭就哭吧,我一直陪着小姐。”
他将人抱在怀中,翩然跃到高高的楼阁屋顶,夜幕中繁星闪烁璀璨,像是细碎的珠宝悬挂在澄净的天河。他希望这美丽的夜景能将她心中的沉郁舒缓几分。
少女罕见的柔弱的靠在他的肩上,她声音有些疲倦的轻声说道:“我救不了父亲,也救不了哥哥,是不是很没用。”
秦涧环紧着少女瘦弱的肩:“丞相之事,国运如此,人力难为。小姐兄长的毒,来日方长,会有办法的。”
“我以为我可以,但是这里很多东西都没有,我救不了哥哥。”
秦涧侧首亲吻少女的发顶:“小姐需要什么?赴汤蹈火我也为小姐取来。”
少女目光悠远的凝视着漫天闪烁的繁星,最后才声音倦倦的道:“没用的。”
翌日天明,白慎微开始不再整日的泡在药房之中,她命人寻来聪明敏捷的鹰犬。侍从虽不知她也何用,也依言照办了。
大鹰凶猛难训,细犬倒还颇通人意。
白慎微亲自在空阔的院中训练,将涂了香料的东西藏在隐蔽的地方,让鹰犬配合着去寻出,细犬嗅觉灵敏,大鹰目力极佳还飞的高远,有的地方细犬目力所限不知何处可通时,鹰在空中观察着地形,飞旋引路。
当然一开始不是这样配合默契。
大鹰的反抗凶狠激烈,还总是试图抓伤少女逃跑。白慎微束住它锋利的双爪,用丝线绑住它坚硬的鸟喙,和它对熬,大鹰愤怒又疲惫,眼中仇视的光芒炙热。
白慎微却面无表情的继续,不按照指令就一直不让大鹰休憩进食。直到熬了几日,大鹰才终于疲软,慢吞吞的跟在黑犬的后面,然后迎接它的就是丰盛的大餐。
从此大鹰就乖顺了许多。
瘦弱的白长兄坐在轮椅上,冬日温煦的阳光懒洋洋的洒在他身上,他对着给鹰喂食的少女微笑:“妹妹还是这样聪明。”
白慎微摇头:“只是旁门小道,要是父亲知道了,肯定会斥责于我。”
说到父亲,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他们彼此之间都很少提到这件伤心之事。
白丞相是一个直道而行的真君子,从不爱行这些小道伎俩。
*
时至冬末岁寒,西南驻军的某一支军粮从东南运送而来,其间途经县城,白县令感念大军护国佑民,从自家捐献出十车米粮。
山上盗匪闻风而动。
果然押送军粮的队伍到了山谷关口,就被隐介藏形在山中的盗匪一抢而空,粮草督运的军队也死伤过半。
第二日,一鹰一犬往大山而去,秦涧一身黑衣远远的飞身跟在后面。
*
军粮被劫之事大将军震怒非常,阵前点兵遣将准备调军剿匪。外忧内患,驻军本就艰难,粮草凑集的殊为不易,这帮匪盗竟然将注意打在了军粮上面!实在不可再忍!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匪患荡平!
鼓角齐鸣,大军浩浩荡荡的集结。还未开发,就收到了县衙快马传来的密信,里面是通往匪窝所在的地图。
军队迅如疾风般的往大山进发,这次有了地图的指引,不过五日就传来盗匪被清缴的消息。
清缴了匪盗的边军顺便将匪窝中的军粮以及其他财物全都带走,以充军资。
*
云遮雾绕的崇山峻岭之间,漫山遍野浓绿的森林浩瀚如海,万木争荣,兀立的危峰之上悬挂着飞花溅玉的飞流瀑布,悬崖峭壁即使是飞猿也难以攀登,整个山脉连绵起伏通往天地的尽头。
白慎微由秦涧带着上了已经没有了盗匪的山中,这里的山脉和他们之前江边所处的山脉大不相同,这里奇伟壮观,高山深涧,是一处天然的易守难攻之地,一旦人隐藏在这山林之中,很难被找出来,也怪不得之前的盗匪猖獗难灭。
秦涧带着少女飞身而上,两人坐在参天如云的大树顶端,在群山万木之中是渺小如蝼蚁的存在。
秦涧担心少女的安危,环住纤弱的柳腰,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自从那夜挑明心意之后,他只要避开众人眼目,做出亲密的动作她从来不会拒绝。
他不知道少女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是没关系,已经够了。
真的够了吗?内心深处缩着一团漆黑的浓雾,翻涌滚动。
树顶的风轻柔和缓,不时有飞鸟掠过,少女注视着对面的危峰飞瀑,不知道在沉思什么,秦涧没有去打扰她,他只沉溺在爱人在怀的餍足中。
*
冬去春来,中原的连天战火终于还是往西南弥漫了,县中的逃亡之民越来越多。
白慎微和兄长在房间连日密议,其间两族中人和倚重的幕僚时有出入。
终于在一个秋日的下午,兄妹二人将众人召集在一起,白长兄虚弱的坐在上首,白慎微坐在一侧。
看见底下众人安静的等待,白长兄对妹妹轻轻的点头。
白慎微起身,先向众人行了一个大礼,才端凝的言道:“在座的诸位,都是哥哥和我的族人,还有当年追随父亲之人。诸位心中应也知晓,战火燎原,这中原一片已经没有一处喜乐之地了,依照现今形势来看,可能刀兵十数年都不能消止,我们所在之地处山中平原,以后也定然是兵家必争之地。”
“人各有志,尤其是跟随父亲,原本想要攘内安民的各位叔伯。父亲身死,他的大愿我们继承不了。此时天下风云际会,群雄并起,若想要一展所长,实现心中抱负,不用顾虑哥哥和我,大可离去另择明主。”
“而想要躲避战乱平稳度日的,不知诸位是否还记得一年之前,大青山的匪盗被边军清缴,我事后多次查探,山中地形易守难攻,不易被发觉。”
“若是只求安稳,可以在兵祸来临之前迁往大青山,避世而居。不过,迁往山中我们自然不是和盗匪一样抢劫度日,山中度日不求大富大贵,自给自足应是不难,只是可能没有现今这样安闲。”
她这一番话说的极其缓慢,底下诸人每一个字都听的清清楚楚。也有提前已经知道此事的人,跟身边的人轻声解释。
有一个白家老人率先说道:“我白家原本就是地里刨食,沾了丞相的光才勉强称作耕读之家,以后山里刨食,倒也无碍。只是不知傅家各位?”
傅家就是兄妹二人母亲的家族,主枝凋零,旁枝势弱,所以两家一直守望相助,互相帮扶。
一个傅家老人也跟着说道:“傅家以前说的好听是世家,但是我等也不是那种捧着名头当饭吃的冥顽之人,公子小姐为族人费心安排出路,我等绝无不从。”
白慎微的目光再看向父亲的众门客。
其中一人说道:“群雄并起,却都是争王夺霸。我等无意于此,也跟随诸位一起进山。”
这件大事就这样定了。
只是议事之时虽然众口一词,到底还是有零星几人离开。
*
迁徙之事在县中动静不小,有流民怯怯的询问,最后也依附其中。
一应事物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山中修建房屋,开垦荒地,山下转移家资,联络族人。刀兵降临之前安然撤退应是无碍。
*
在一个冬日的傍晚,县衙风尘仆仆来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
是当日被白慎微强硬带走的山长。
山长和白长兄坐在暖阁之中单独交谈,门帘半掀,能够看见院子里扶疏花木和曲转长廊。
山长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男子身上,声音有些痛惜的说道:“我和你们父亲多年至交好友,他身故而我孑然一身,想着你们两个孩子没有长辈在侧,就过来看看你们,谁知道贤侄你…”
白长兄握拳在唇边低低的咳了一阵,才低低言道:“先生来的正好。小侄眼看着就要入黄泉去见父亲母亲了,担忧妹妹一直撑着不敢松懈。先生既然来了,小侄想把妹妹托付给你老人家,若是小侄他日去了,妹妹有先生看顾,小侄也少了几分挂怀。”
山长听着白长兄的悲音有些恻然。
白长兄继续说道:“妹妹她心思很重,再伤痛之事都只往心里埋。这半年以来主持山中之事很是辛劳。我担心她,却也无可奈何。若是以前,她这样的年龄早已经…”
说话之间,乌衣长发的静雅少女从长廊款款行过。
一道黑影站在廊外静静的等候,等到少女下了长廊,转身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去。
等到两人远走,山长看着熟悉的背影,似乎终于恍然想起了什么,惊讶的道:“原来是他。”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三观有点歪,大家可以尽情的骂他,但是不要骂作者_(:3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