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
第35章 政崽的快乐家宴
下午宫里的家宴, 李元吉赌气没来,柴绍高高兴兴地向他们招手,气氛倒是好了很多。
万贵妃陪伴在李渊身侧, 与他饮酒, 神情看不出异样。
李渊好琵琶,喜欢听,也喜欢演奏,旁人捧一捧,他就笑得合不拢嘴,亲自要了琵琶过来, 和乐演奏。
声音听着像无数珍珠噼里啪啦落到冰面上, 争前恐后, 清脆激越。
政崽也喜欢乐声, 倚靠在李世民怀里, 光顾着听曲, 连喂到嘴边的饭都忘吃了。
“不吃的话,我可吃了?”
“哦。”
“趁热先吃两口再听。”
“哦。”
这孩子, 听得入迷了, 眼睛都不眨了,根本没注意李世民说了什么。喂到嘴边了, 就心不在焉地张嘴吃上一口。
直到食物带着奇异的香气, 恰到好处的温度, 唤醒了孩子走神的味蕾。他才回了点神, 闭上嘴巴咀嚼品味。
吃完了, 幼崽有点意犹未尽地问:“这是什么?”
“浑羊殁忽。”李世民见他喜欢, 赶紧又来一勺。
“什么羊?”
“浑羊, 殁忽。”李世民还断了断, 慢吞吞的,致力于让小孩听清每个字的发音。
“听不懂。”政崽摸不着头脑。
“关外传过来的菜。”李世民示意小朋友往那道引人注目的大菜上看,“选整羊和子鹅,香料腌制。羊腹塞鹅,鹅肚藏糯米,合在一起烤制。[1]味道如何?”
“香香的。”
羊肉烤出来的油脂滋滋作响,外壳焦黄酥脆,而被封在里面的小鹅,不接触火焰,保持了本身的口感柔嫩,如同蒸煮,却比蒸煮多出许多油润鲜美的香气。
不过孩子更喜欢鹅肚子里的糯米饭,吸饱了肉汁,但奇异地一点也不油腻,唇齿留香。
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看着是活的,吃起来也是活的。
“这个好好吃。”政崽迷迷糊糊地就着父亲的手连吃了两口,第三勺喂过来时,他立刻轻轻推了推勺子,“阿耶也吃!”
李世民的嘴角都快飞上天了,努力压住,声音夹得快比长孙无忧还温柔了。“你吃就好,我更爱吃肉。”
“那阿娘……”孩子随即转头去看一旁的长孙无忧。
家宴虽同堂,但分桌,夫妻同席,桌案彼此挨着。所以政崽可以从李世民怀里,直接来到无忧身边,连走都不用走。
“阿娘爱吃什么?”
长孙无忧盈盈一笑:“我在喝松菌豆腐的肉羹,你要不要尝尝?”
“好吃吗?”政崽翘头望了望。
“我觉得很好。”
松菌是不是满地跑哇哇哭的那堆小蘑菇?但是颜色不一样。
汤里的菌是橙黄色,会跑的是白色的。
幼崽盯着汤里的菌看了一会,无忧以为他想喝,给他盛了半碗。
这松菌应该不会突然哭着到处跑吧?要是吃下去了,在肚子里跑怎么办呢?
政崽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犹豫了一下下,忍不住诱惑,左边吃一口,右边喝一口,耳朵里还要听琵琶曲,都快忙不过来了。
李建成的目光已经往斜对面看了好几次了,因为李渊说是家宴,没有外人,所以按年龄次序排位,平阳公主和柴绍坐他对面。
这就有点微妙了。
但李世民没意见,公主也没意见,李建成也就默默地饮酒,瞄一眼自家被乳母喂饭的承宗,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家孩子没什么不好,但二郎的孩子也好得太离谱了吧!这还是人吗?
李元吉昨晚特地等他,恨恨地表示那孩子绝对是妖孽,不可能是正常人。
李建成虽然当时马上让李元吉不要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能没有根据就乱传谣言,但他心里远没有那么坚定。
看似义正词严的话,说服不了李元吉,也说服不了他自己。
龟兹传来的琵琶曲乐欢快活泼,乐伎们踩着节奏不停旋转,灵巧腾挪,热烈喧闹。
李建成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柴绍乐淘淘地张开双臂,试图哄政崽过去玩,幼崽只是摇头。
公主笑话了柴绍一会儿,拍拍手,幼崽就溜溜达达走过去了。
他还没桌子高呢,穿得圆滚滚的,两只小手不得不被厚厚的衣服阻隔,走路时分开在身侧,像毛茸茸的小鸟在张开小翅膀。
香香软软,暖暖乎乎,还长得那么隽秀。
李建成食不知味。
太子妃郑观音察觉到了,轻声问:“如此家宴,殿下缘何不乐?”
这话半是关切,半是提醒。李渊都乐得找不着北了,太子显露出不够高兴的样子,确实不太妥当。
李建成还得压下所有复杂的心绪,露出得体的笑容,等李渊一曲作罢,举杯恭维庆贺。
李渊满脸都是笑容,喜气洋洋,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放下琵琶,抬手举起了杯子。
他一举杯,晚辈都得跟着举。
唯有政崽一脸懵逼,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手,嘀咕:“我没有杯子。”
李渊忍俊不禁:“来来来,到祖父这来。”
政崽下意识看看父母,他们微微点头,不可能在这种场合驳李渊的面子。
于是胖墩墩的小朋友就迈开腿,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跳跃,脚底装了弹簧似的,走到了李渊身边,仰着脸看他。
“……祖父。”
“哎!”李渊大乐,“长得真俊,比你阿耶小时候还漂亮。”
“那是无忧的功劳。”李世民笑道。
李渊摸了把孩子的脸,给了幼崽一个银杯,慈爱地逗弄他:“你要喝什么呢?大人们都是喝椒柏酒的。”
这时代酒的度数很低,家宴上的女子多,几位政崽不认识的公主坐于下首,十来岁的年纪,壶里的酒都是温过的,每人都能饮两杯热酒。
“我也能饮酒吗?”政崽脆声问。
“你觉得呢?”李渊笑问。
“我觉得不能。”
“哦?为什么不能?”
政崽皱了皱鼻子,严肃中带点嫌弃:“一点也不香。”
“哈哈哈……你还小呢,等你长大了,就能尝出酒的美味了。”
遂令宫人给孩子倒温热的梨汤,乐呵呵地俯身与小孩碰杯。
“贺此佳节,与诸儿同饮一杯,愿岁大吉,无病无灾……”
皇子皇女们加政崽一只皇孙,除了喝饱了奶正在吃自己手指的李承宗,其余人纷纷饮了杯酒。
政崽只抿了一小口梨汤,就溜回去和父母贴贴了。
幼崽吃了两个馄饨,又被投喂了黍糕,感觉肚子鼓鼓的,都不好走路了,便坚定地拒绝父亲再喂其他的食物。
“那是什么?”他指指琵琶,“很亮。”
“琵琶,西域传过来的。你很喜欢?”李世民等孩子嗯了声,才道,“这个我也会,回家教你玩。”
“那个呢?好小好小的鼓。”政崽又指向一个特别的乐器。
那玩意儿像个拨浪鼓,但如今是作乐器使的。
“那是鼗鼓。’猗与那与!置我鞉鼓。奏鼓简简,衎我烈祖。‘[1]说的就是这种鼓。”
李世民酒都不喝了,把孩子拉怀里,和颜悦色地为他解惑,“传说上古时代,帝喾平定共工之乱时,造的鼗鼓,能引雷霆。商周时成为礼器,如今又成乐器。”[2]
“哇!真的能引雷霆吗?”政崽来了兴趣。
“梨汤再不喝完,要冷掉了。”李世民提醒他。
“没有素女做的好喝。”所以政崽才只喝了一点。
素女就在一旁,安静地露出浅笑来。
她近来专做小孩饭,自然非常清楚政崽的口味,食材的选择配比与火候,甚至于温度,都比这种围绕着李渊为中心的宴会庖厨,更了解孩子喜好。
“那就放下吧。”李世民接过崽崽的杯子,置于案边。
幼崽还在琢磨拨浪鼓的事,听着乐师叮叮当当的间奏中,混合着小鼓摇动碰撞的声响。
咚咚,咚咚,仿佛心脏在跳动。
政崽莫名其妙地被吸引,看了又看,听了又听。
突然间,他冒出一句:“不对。”
“什么不对?”李世民的手往旁边移动少许,以免切割烤羊肉的小刀不慎碰到怀里的崽。
长孙无忧手一招,幼崽就从父亲抬高的胳膊底下钻了出来,如同过了一道小门。
“嘶……”幼崽两只小手同时捂住额头,发出小小的哼唧。
李世民把小刀一扔,忙道:“怎么啦?我看看。”
“没什么事啦。”
“没事捂着干什么?”李世民正要拿开小孩的手,被无忧先拦住了。
她以袖遮掩,以口型解释:“角。”
小朋友以为自己刚刚好可以从那过,但他忘记了自己有角角,高度估算得不对。
人过来了,角角像超高的大货车一样撞限高的栏杆上了,卡住的时候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哼唧了。
那照这样说的话……尾巴现在在哪儿呢?它其实一直在吗?
李世民头一次发现这件事,他之前一直以为,孩子收起角和尾巴,它们就相当于暂时消失了,原来只是不被人看到摸到吗?
啊?是这样吗?
无忧小心地帮孩子吹一吹,揉揉额头上角角在的位置,虽然她也看不见角,但政崽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了。
“我刚刚想问……”幼崽迷惑思考。
“慢慢想,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李世民悄咪咪把手放崽崽屁股后面,摸来摸去,还好是亲阿耶,不然多少显得有点猥琐。
“啊,我想到了。”幼崽很高兴,“打共工的不是颛顼吗?怎么换人啦?”
“帝喾是颛顼的侄子。”无忧温声回答,“共工之乱波及甚广,大约一代没有平息。”
“所以那个小鼓……”政崽不疼了,心思开始活泛起来了。
好多刚认识他的人,包括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会被这孩子所迷惑,以为他是少言寡语好静的那种性格,尤其不说话的时候,旁人都不好意思打扰他。
但相处久了,就会发现,政崽活泼开朗想法还多,绝不比李世民小时候好对付。
“你想要?”李世民洒然一笑,“这个容易。”
社牛开始发力了,他起身往李渊那儿一走,报备一句,而后在奏乐换曲的间隙,与乐师谈笑风生,三言两语,手上就多出了一只小巧的鼗鼓。
“那他没有小鼓了?”政崽问。
“乐师有备用的。这种宴会,他们都会多准备一份,以免出意外。”
幼崽再一看,那乐师果然很快就换了只相似的小鼓,没有影响到下一场演奏。
新玩具到手,政崽迫不及待地摇晃了一下。
咚咚咚,小鼓圆弧形边缘缀着的彩色珠子就随着丝线甩动,敲在了鼓面上。
一秒钟后,“轰隆”一声,晴天霹雳,炸响了整个太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