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第326章
“快躲起来。”林棋冰用口型说。
他们朝一条四通八达的小径撤退而去,不知道为什么，那里没有人影过来。人影们唰唰跑过四周，却没一个朝林棋冰这边钻。
很快,林棋冰就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她踩到了一根骨头。
很明显是属于人的大腿骨, 上面刻了两个牙印, 被扔在疏松的土质中, 像是刚弃在这的。
不远处，有一个高些的人影领着一个矮些的，用古怪的语调呵斥：“这太野蛮了,腿骨的吃法是什么？告诉我。应该软化打碎后吃掉,或者直接扔到这里，总之,你不该用你的牙齿直接啃上去，你是有身份的人！”
那个小孩子人影受着教育，林棋冰怔了下, ta竟然长得和那个大人一模一样。
超越了遗传强力的母辈和子辈的相似，完全是放大版和缩小版的区别。
这些人影的长相颇为奇怪，他们有正常人类的体型,高矮胖瘦。可能因为常年不见光,皮肤软滑得像是豆腐,在地下暗光中闪烁着奶油的色泽，仿佛用指甲划一下就会裂开。
每个人都保持着微笑，但微笑中难掩慵懒倦怠的神情，就好像走路、呼吸和眨眼是多么费劲的事似的。这种养尊处优让他们自带高贵的感觉。
他们的头顶不长头发。
一小部分头顶维持着光秃秃没有头发的状态,大多数却都戴着一种手工编织的帽子。
帽子是用树叶筋、藤蔓、虫须和一种奇异的长纤维编织成的，介于真正的帽子和繁复编发发髻之间，显出几世纪前异域王朝的流行假发般的风格。
林棋冰能看出来,这里每个人都为他们的帽子而骄傲，他们走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扰乱假发帽子的动作。用长长的小辫子绕过下巴，将假发牢牢固定住。
但令人作呕的是，她很快分辨出假发的特殊长纤维了。
那是真人的头发，但不属于佩戴者。
让人很难不联想到刚刚踩到的那根大腿骨的主人。
林棋冰想，毫无疑问，这群居住在地下的“人”是吃人的。
主播们此时置身于一片墓园中。
说是墓园，其实性质更像公共厕所，或者垃圾填埋场。专门用于抛弃被吃过的人类尸体。林棋冰感觉比起那些高贵的食人族，她和人类尸体更像同类。
这里被食人族们嫌弃到极点，半天没有人来搜索，主播们在这片矮墙林立——用于遮丑的地方找到了栖身之处。
鼻子所闻尽是人骨的腥臊，事实上，这里被吃过的人的死相并不好看，也没有之前那个大食人族说的那般体面，骨头碎片粘连着肉丝，内脏的筋脉搭在泥土上如同死蚯蚓，严重削弱了他们优雅进食的可信度。
但一切都被一道道矮墙遮掩在后面。
矮墙的角度极精妙，恰恰好能挡住后面白骨森森的景象，但从外界看去，又感觉不过是堵无伤大雅的小装饰墙，艺术画似的。
林棋冰等人就躲在这地狱坑中，等着一拨又一拨路过搜查活人的食人族过去。最后，等两个地位没那么高的食人族，被更高级的食人族微笑扬鞭赶过来的时候，墓坑周围已经没那么多追兵了。
后者逼迫他们来到坑里检查。没有食人族愿意下来，既然是神仙打架，那就只能是地位低点的食人族来干脏活了。
两个食人族不情不愿地进来了，根本不想往里看，他们如此厌恶自己啮嚼过的尸骨。林棋冰一行人往墙下阴影中藏了藏，恰好绕过视觉盲区，从另一侧跑了出去。
道路是空的，他们以最快速度向前跑。
“他们能闻到我们的味道。”林棋冰听见侯志急促地说：“他们在捕猎我们。”
这里的硫磺味道越来越重，穿过被夯实得四四方方的土下隧道，主播们好像来到了一片地下城。
地下城的一切都是土建的，但修饰得当，自有一种超然厚重的美感，还有取材于地面之上的装饰物，譬如树叶和花朵，只不过存量不多，应该是偶然被风雨、塌陷和人类猎物带下来的。
“他们上不去。”林棋冰小声说：“那该怎么捕猎呢。”
迟一婉“嗨”了一声：“这还不简单，森林外面那个汽车销毁坑，主人就全喂了他们了呗。”
林棋冰还是摇头：“不对，不止。”墓坑里的白骨几乎堆积成了白色的广场，让她想起忏悔之城的中央广场。数量和汽车大坑山对不上，骨头太多了。
那还只是食人族们愿意吃完吐出来的部分，他们吃人也可以不吐骨头。
真实数量恐怕要再翻两三番。
还有食人族们头顶的假发原料，也是从人类头顶扒下来的。食人族们体表光滑无毛，自然没有头发，他们是一种在自身美学中进化到极致的“人”。
林棋冰说：“我们得到他们居住的地方看看。我怀疑他们拥有温泉泉眼。”
地下空间很容易让人迷失，黄金、尖晶石和青金石的矿脉在土壁后蛇行隐现，反射出惊心动魄的艳光，被食人族存放的暗淡火种一照，仿佛一座巨大黑暗的宝库。
但食人族们并不在意，对待贵金属和宝石就像对待尘埃，把能轰动地面世界的财富当做微不足道的装饰。地下城永远温暖，永远富足。
而在林棋冰等人来的地方，有人为了煤炭食物卖掉自己的眼球，还有人怀揣老鼠冻死在一场连绵的雪中。
“你们之前听说过这些事吗？”林棋冰转向汤多和麦宰。
汤多老实地摇摇头，咳嗽着说：“从没听说过。”
所有人，包括某些事件的亲历者，对这一切的了解仅止于地上的部分，没人知道地下生活着什么样的种族。
林棋冰等人一路向前走，他们途径了一片食人族的聚居处，每一栋房子都隐藏在看不见的黑暗中，只能隐约看清硕大无比的巨门。
“哦！痛！”侯志忽然捂住额头，他一个走错路，脑门撞到别人家的门槛边缘了。
“门槛这么高，他们自己怎么回家呢？明明和咱们差不多高……”沐朗颇为困惑。
后面传来声响，林棋冰抓起一行人，藏到那栋房子侧面的阴影处，只见对面的一栋古宫殿般的大房子门口，正有一个食人族要回家。
ta抬起腿，原本一人多高的门槛t瞬间虚化，食人族的心脏处亮起一团土色的光，旋即土色光随着心脏迸出血液的脉路，传遍食人族全身， ta变成一个铜光光的金人。
门槛消失了。
散发着土铜色光芒的食人族走了进去，一秒都没耽误，人家本来就是回自己家。
“见过刷脸的，刷指纹的……”胡九万小声嘟囔：“头一次看见刷血的。”
看来林棋冰一群人是进不去这些房子了，他们准备从阴影里出来，去探索硫磺味道的源头，头顶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你们是谁呀？”
抬头看去，高高的窗户探出一张小脸蛋，是个七八岁的小孩，看不出性别，听声音像男孩，头戴一顶厚厚的编辫假发。
他说话的时候两颗略长的犬牙支在下唇，像只小老虎了，有些可爱。
林棋冰等人吓了一跳，食人族男孩并没有恶意，好奇地看着他们。他说：“哦，你们的假发好逼真。好看！”
说着，他将一只油腻腻的东西从窗口递下来：“我的加餐，还没吃呢，你们要来一点吗。”
那是一截人类的胳膊，筋肉结实，切掉了手部故而难辨原体，很适合给成长中的小孩子练牙口。
男孩的眼中闪烁着野兽的纯真。
林棋冰抬头看了食人族男孩一眼，没有说话，冲他一挥手，转身带人消失在黑暗中。
主播们越往前走，硫磺味却没那么浓了，相反温度逐渐变低，虽然在土层下也不过是温暖——凉爽的区别，但食人族的文明痕迹越来越少，越发接近他们定义下的“蛮荒”。
“这条路上没有食人族。但是有他们的脚印。”李再观察道。狼裘麦宰在汤多背上躁动起来，耳朵一抖一抖。
林棋冰很快也听见声音。
一群食人族从他们背后过来了。
“哦，前面怎么一下子变烫了？”侯志走在最前面，他原本在打哆嗦，现在却燥热起来，汗水从额头滑落。
他们就好像在冰天雪地里走，忽然撞上一颗大火球。
林棋冰往上方和前后方各看了一眼，说：“这个方位只有这一条路。换句话说，不从这条路走的话，食人族是去不到路径另一端的。”
怪不得没有食人族往这来。
他们畏惧火球，被炽烈的热度阻断了路途。
胡九万哼了声：“怪不得呢，一帮人皮肤嫩得像剥皮的水蜜桃，风不吹日不晒，天天吃人进补，能遭住火烤就怪喽！”
但为什么这里到底还是有条路呢？
“说明这颗火球有凉下来的时候。”林棋冰说。
他们正躲在道路侧面的一个大壁龛里，一面冷一面热，半边身体打哆嗦，另外半边热得出汗带油。那群后面过来的食人族就在不远处。
林棋冰的邪祟触腕和众人七手八脚刨坑，终于刨出一个外面经过也看不见的容身之地。
就在这时，原本炙热的温度骤降下来。
好像火球被凉水浇灭，土层逐渐透凉，将主播们的接触部位冻得发疼。也幸好林棋冰等人挖得及时，现在降温的土层就像凝固的巧克力砖，掘动难度翻了好几倍。
林棋冰伸出一条触腕，拱动向上，破土而出的瞬间她眼前一黑，头脑像被虫子咬过。
外面的景象依然不是无回之城，而是萤火森林。
但是森林里在下雪。
细雪飘落穿过树顶，一丛丛白，最终被抖落在土地上，带来寒冷和缥缈。
是雪熄灭了炙热的土层，让它冷下去，让那条道可以被食人族通过。他们只有落雪时分才能动身到道路另一边。
“跟上去。”林棋冰无声站在掩体内，等着那伙食人族全数经过壁龛，主播们和汤多跟在后面。
食人族们好像要去打猎，他们没拿任何武器，可就是充满纷争的气息。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战士般的铁血刚硬——很难要求全身娇贵得像面团的人做到这一点——但的确充满自上而下的压迫感。
很快，林棋冰见识到了食人族的“捕猎”。
与其说捕猎，倒不如概括为采摘。
他们的猎物毫无疑问是人，但不是林棋冰所料想的活人，而是死人尸体。
尸体和食人族同为人的分支，但确是两个种族。食人族可以建立地下王国，但尸体只能在土层下蠕动，从被食人族接近的第一时间开始蠕动，宛如恐惧。
但无法逃离。
食人族采摄冻土中的尸体，就像田鼠吃掉沾泥的胡萝卜那么简单。尸体们无法反抗地被拖走了好几具。
最开始遇到的尸体数量比较稀疏，在黑暗土道中前行一段后，冻土像厚巧克力一样被食人族携带的地下猎犬掘开，尸体就像是悬停在黑色海洋中的凝固鱼群，越来越多了。
林棋冰静静躲在土层之后，看着食人族们将尸体一具具带走。她忽然警觉，这些尸体的腐烂程度不算高，甚至算新鲜，衣着和昨日城镇的风格有点相似，也有一些带有蓝日城邦的元素。
食人族们继续向前采食，黑色土层空了一段时间，尸体变得很少，但在后面又倏然增多。这次尸体的穿衣风格是彻头彻尾的昨日城镇风，什么年代的都有。
尸体们开始更大幅度地蠕动，向上移动，躲开食人族们的手爪。后者的采猎开始扑空，这让他们气愤地嘶鸣起来。这种嘶鸣声天然让尸体害怕，尸体的动作更快了。
“哦。”林棋冰在心里想：“他们是不是来到昨日城镇东边的荒原，子夜旅馆了。”
虽然破土而出还是森林，但地底实则是有距离和方向的，他们正在子夜旅馆脚下。
她彻底明白了，这些高贵的食人族需要采食人类尸体，但他们的“下凡”路被炙热土层阻断，只有下雪的时候，土壤温度骤降，食人族才得以抓住机会，去猎食埋藏在六尺之下的人尸。
他们是彻彻底底的食腐动物。
而且那些雪天会爬出土壤的尸体，可能并非自愿出来游荡。
是被一到雪天就来收割的食人族吓出来的。
林棋冰保持缄默，看着食人族们最终大概拖走了二十多具尸体，对尸体总量实属九牛一毛。
其中没有那根木桩子，林棋冰想着，汤多的眼睛和耳朵还在上面呢。
他们在原地站了一会，站在食人族曾经站过的地方，尸体还在向上蠕动，如同渴望空气的破土之苗。
“我想尸体们回到地面，是回到子夜旅馆和昨日城镇，而不是森林。”林棋冰小声说：“跟着他们，我们也能回去吗？”
这个计划十分可行，可是就在他们准备行动的瞬间，道路另一端的温度再度升高，从寒冷转为温暖，又立马切换到炽热难耐。
雪停了。
“糟糕。”沐朗说：“我们得赶紧回去。”
周围尸体不再蠕动，反而一具紧接着一具钻回土壤内，林棋冰等人失去了第一次机会。
他们抱头鼠窜，当跑过热腾腾的那段路后，每个人的皮肤都被烤红了。
林棋冰等人原路返回，现在他们掌握了重要信息，食人族会食用来自无回之城的尸体，方法是到处挖，但基本只能在落雪的时候摄食。
“你们发现了吗。”栀子低声说：“地下食人族，没有一个长着我们认识的脸。”
他们全体由林棋冰等人不认识的主播扮演。也可能不是主播。
一行人又经过了那小片居住区，在藏身过的墙壁上，小男孩食人族的脸还躲在后面，看见他们很高兴地：“你们上来和我玩吧！我爸爸不在家！”
会是陷阱吗？
但不管是不是，既然林棋冰等人一路上没被缉捕过，他们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爬上小男孩甩下来的绳索，一路爬进食人族房屋的窗户。
那里面的一切依然是用土堆砌的，宛如能将人供养到死后的豪华墓宫，墙壁间隐隐流转宝石矿的光泽，土床内则铺洒粼粼金砂。
小男孩看起来已经吃完了加餐，空盘子里连根骨头没剩，他骄傲地向林棋冰等人展示自己的牙齿，“多么洁白，多么坚固，多么整齐！”
全身软如豆腐的食人族，却各个都长了口坚固的尖牙。
小男孩的年龄尚小，不太有食人族和活人的分别，不过他倒没把主播们当成尸体食物，说：“外面有人在追捕活人，是你们吗？”
林棋冰等人的头发每一根都长在头皮上，长了多少就是多少，发型简单，的确和食人族不一样，最重要的是，他们脸上没有那种天上之人的微笑。
“你们的气味和我们一点都不一样！”听了林棋冰的话，小男孩笑起来，“你们身上有一股让我们害怕的味道，用土洗都洗不掉。只有沾到死人气息后，才能盖住少少一点。”
林棋冰不太相信：“你们害怕我们？”反过来还差不多。
小男孩点头，说：“我爸爸告诉我，你们的身和心死后是我们的食物，但当你们的身心活着的时候，你们就是我们最害怕的东西。”
沐朗对小男孩举起手臂：“咬一口试试？”
小男孩捂住嘴，恐惧地向后蹭了两步，看见沐朗是在开玩笑后，放松下来，噘嘴：“你们也就现在吓唬吓唬我，出去了，其他人可不怕你们。”
林棋冰问：“为什么？”
小男孩回答：“因为你们数量太少了。”
他们在小男孩的房间里走了一圈，房间外挂了一副成年男人的画像，用土塑成的浮雕画，但非常气派，和小男孩也非常相似。林棋冰：“这是谁？你爸爸？”
“是的。”小男孩坐在墙角，好奇又害怕地打量她：“但也可以说是未来的我。”
未来的他？
为什么如此确定自己长大后就是这个样子呢？
“虽然未必严格一半像妈妈一半像爸爸，但父子间很难做到百分百相似吧。”侯志说。
小男孩还在点头：“我长大后就是这样的。”
就当众人以为食人族小男孩太过于崇拜老爸，以至于立志要长同一张脸的时候，林棋冰发现了端倪。
土浮雕画的左耳垂有三颗小痣，排成葫芦形。
小男孩的左耳垂也有三科小痣，也是葫芦形。
这难道是巧合吗。
“你是……谁生的？”林棋冰忽然问道。
食人族小男孩理直气壮：“我是爸爸一个人生的，我是他自体分裂出来的！”
林棋冰深吸一口气。
怪不得刚刚在猎尸队伍中看到的食人族里，有好几个长相相似，但因为假发和衣着不同，她没往那方面想。
食人族生殖繁衍的方式是自体分裂，搞出来一个小版的自己。
“你们族群的……异性之间，没有谈恋爱的习惯吗？”林棋冰问。
小男孩回答：“当然有，我爸爸就有四个女朋友，他的第二个女朋友的恋爱对象比他还多，一共谈了三个女的五个男的。他是五个男的之一。”
他耸耸肩，“但是他们没法用谈恋爱生孩子。”
可能是来自族群的诅咒，食人族不能通过人类方式繁衍，于是他们自体分裂。
又或许他们不满意任何一个孩子，除非这个孩子和自己一模一样。他们只爱自己。
据小男孩所说，他的父亲在族群里比较年轻，是一个更年长但地位不太高的“爷爷”分裂出来的。男孩父亲也不止他一个孩子，之前还自体分裂过三个一模一样的男性食人族“哥哥”。
“现在他们都死了。就剩我和父亲。”男孩说。
“爷爷”死于食人族群的内斗，被发配到地表以上，最终应该死于阳光的照射。
三个哥哥中的一个在猎尸行动中走得太远，没能及时在路径温度恢复前返回，被活活烤死在热土附近。
剩下两个是“双胞胎”，成年后试图取代父亲的地位——几乎每个食人族都这么想，但只有一部分食人族做成了——被父亲反噬掉，结局同样是流放到地面。
“我们的地位很重要。”小男孩说：“如果在族群内没了地位，也就不是被容纳的一分子了，被踢出去的人只能回到地表以上。”
他说这话时，好像跟素未谋面的爷爷和三个哥哥毫无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