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第292章
林棋冰和沐朗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更不敢抬头，按照既定路线往前走。
来到一处水泥防雨棚下，她这才悄悄探出一根邪祟触腕, 心里竟然多了些安全感。
既然说要陪她到最后,那么出现什么危险状况的话,貌似知道许多秘密的邪祟,也不会放任不管吧。
邪祟视觉传来，只见这栋楼三楼的一扇窗户开了，但没有任何人探出头来, 就好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往下瞧, 或者是窗户本身是一张说话的嘴巴似的。
果然有古怪。
林棋冰和沐朗悄然移向单元门内，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些路面上的千禧年地球居民的幻影，竟然极少往楼宇深处来。她一推，单元门开了道缝, 两人钻了进去。
“好奇怪……”
林棋冰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个地方非常眼熟，声控灯光冷亮, 花岗岩的地砖沾满水迹, 不断传来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她来过这里,这是在她进入忏悔之城前，送的最后一单外卖——那个讨厌的变态老师家的楼。
绝对不可能是被传送回地球了，林棋冰这么想着，因为沐朗也在旁边,她问：“你看见什么了？”
沐朗沉默了好一会，屏息：“……我们学校的宿舍楼。”
两人看见的场景并不一样，但是运动距离和楼梯阶级非常同步, 就像是他俩手拉手，各自穿梭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你看见人了么？”林棋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是那种老人家在自家门内发出的很有穿透力的咳嗽，但依然，四下无人。
沐朗摇摇头，“我看见的这个世界应该是下午，这个时间宿舍楼按道理很热闹，可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话音一转：“不过我听见其他宿舍门里面打游戏和说话谈笑的声音了。”
经过这两天的奔波，林棋冰的神经和忍耐限度，已经被消磨到极致，她多么希望自己一下子就回到地球了，哪怕还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贫穷大学生也很好。
如果001街区真的通往地球，她一定要走通这条路，然后回去告诉迟一婉她们，让大家一起回来。
“别太仔细听。”林棋冰戒备道，两人决定往上探索一层，因为之前那扇窗户是在三楼开的。
林棋冰踏着花岗岩地砖，沐朗踏着水泥楼板，两人一路向上，二楼的场景让林棋冰吃了一惊，这里果然不是变态老师那栋楼，因为二楼只有四道入户防盗门，和那栋楼的门一模一样，只是格局不同。
沐朗也说：“四道宿舍门，门牌号是乱码。”
是可以进去的意思吗？按照十七的说法，从001街区的楼内能直接进入到复制小区的门内。
林棋冰走向右手第一扇门，很吊诡的是，门上既没有指纹密码锁，也没有能插钥匙的锁孔，就是光秃秃一片。
她拿起黑色残刃，轻轻撬入门缝，感受到巨大的阻力，“卡，卡拿过来。”
交给沐朗的银卡被在门上刷了一下，那股阻力还在，但是林棋冰眼前出现一行光字：开门t次数（4/5）。
消耗了一次啊，之后要省着用了。
林棋冰轻轻掀开门板，对联纸在视野中翻折，像是一阵阴风吹出来，两人都吃了一惊。
门后什么都没有，没有住宅或者宿舍，也不是黑魆魆的洞窟，它就是……
就是一面和旁边一模一样的白墙！
门开了里面就是墙，紧紧密密地挨在门框内，倒好像是有人在白墙上盖了扇门似的。
林棋冰的发根直立发麻，这种逻辑错乱的诡异感，让人心里毛毛的，沐朗也看到了相同的东西，只不过他那堵墙是宿舍走廊墙板的制式，上面是白的，下面是青绿色的涂层。
“此路不通……程序错误？”沐朗轻声喃喃。
林棋冰忽然想到：“哎，你听没听说过新闻？”
“什么新闻？”
“就是有小区业主向媒体投诉，说邻居在家里放骨灰，那种专门买房为了存放骨灰的阴宅。”
沐朗惊悚地看了她一眼，不由自主捏住她的手指，“然后呢……”
林棋冰继续说：“然后你猜是怎么发现的？是邻居在买房装修之后，用一道墙把家门封死了，连锁芯都扔掉了，这才引起注意。”
说话间，沐朗都快粘在林棋冰身上了，她把人扒下去，沐朗：“难道那里也放着骨灰？”
林棋冰收回手，邪祟触须从墙中拔出，滑回袖中，“不是，就是墙。”
沐朗：“……”
这片区域很奇怪，有很多地方是邪祟触须穿不过去的，譬如门后这道墙，再譬如门旁边的墙。
林棋冰走到门旁边，和门板错开，正好站在门旁正常的墙壁前，手指垂直往下滑动。
忽然，她指尖扣入一道很难发现的缝隙，再一用力，墙壁竟然旋开了一道竖长方形。
两人惊呆了，这栋楼里的门就是墙，墙就是门，神经病吧！
光字继续在林棋冰眼前浮出：开门次数（3/5）。
所幸看上去是墙的门后有空间，是一条长长的阴暗的走廊，林棋冰的视角仍然是变态老师家的走廊，而沐朗的视角仍然是大学宿舍。
“好奇怪，这条走廊里没有声音了，安静得好像死了一样……”沐朗轻声说。
两人走进去，不知过了多少距离，反正进来的那道“墙门”已经消失在身后，他们好像进入了一个狭长但无尽的阈限空间，成为一条直线上的渺然两点，只能发足狂奔。
“前面有东西。”跑出一段，林棋冰放慢步速，“是门，又有三道门！”
沐朗也看见了，可是就当两人减速的同一时刻，他们发现那三道门竟然远离他们疾驰而去，复又消失在看不见的尽头，仿佛拥有生命。
林棋冰和沐朗同时：“我明白了！”
这里没有距离，只有速度，门和他们一样既是运动的也是静止的，当他们的速度追不上门时，门就会离他们远去，而当他们速度足够快时，才能在视野中看到越来越近的门。
沐朗恐惧但愉快道：“这是光！是未来！”
林棋冰点头：“也是所谓的时间。”
两人手拉手向前奔跑，没跑出几分钟，就又看见由远到近、朝他们疾疾聚扑过来的三道门。
林棋冰和沐朗调整速度，保持和门一样的运动状态，现在有三扇门可供选择。
这三扇门都有猫眼，凑上去看，一扇内晃荡着随风飘摇的草叶，有青绿有金黄，林棋冰很快认出，那是无尽金色原野的象征，“这扇门通往埋葬大直和路曼的那片林野。”
第二扇门的猫眼里是纯灰色的，被奇异的银白色镶嵌，只有远方有淡淡的一个橘点，“这后面是建模世界，那里面有颜色的只有两种东西，鸭蛋黄一样的太阳，还有灰楼的黑晶窗户。”
第三扇门后面毫无疑问是复制小区了，林棋冰看见的是很普通的楼道，但很陌生。
“我们要开哪扇门？金色林野就算了，复制小区和建模世界都可以。”沐朗有点兴奋。
001街区果然是忏悔之城的分界点，它就像一个车站，能到不同层面的世界去。
按理说这一趟的目的是探索复制小区，但是建模世界的道具还原作用，对林棋冰的诱惑力太大了，谁能不惜命呢。
她默默将手伸向代表建模世界的那扇门。
邪祟在林棋冰心中轻笑：“亲爱的主人，你确定要进去吗？”
林棋冰的手停住了，“怎么，你要让我自爆啊？说不准进去之后，你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你就和那个劳什子app一起被还原了呢。”
邪祟又笑了：“你要不要再看清楚一点？”
林棋冰眉头一皱，复而凑向建模世界那道门的猫眼，灰色已经消失了，只有不断流淌的银白色，淅淅沥沥地笼罩这道门，像是水帘洞的瀑布。
“x的，解构之泉……”林棋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邪祟小声讨好：“是呀，我亲爱的主人，那个世界时不常会下雨，就像热汤锅从天泼下来似的，蒸发的气体到处逸散，防不胜防啊……”
建模世界里竟然充斥着解构之泉，林棋冰一进去就会遭受那种极端危险，她咬牙……怪不得建模之所以是建模，而所有道具都会被还原，因为解构之泉就是干这个的！
她心念一转，忽然想起两件事。
第一，建模世界里唯二能以非建模形态存在的东西，一个是太阳，一个是灰楼的黑晶窗户。
这意味着什么？邪祟这鬼东西很可能不会受到解构之泉的还原影响！进去之后就算她的数据实体被解构，邪祟也能依然存在！
“你就不怕我用你当成防护罩？我照样能进去。”
邪祟细细道：“您可以试试嘛，我不敢保证一定能保护您哦……”
林棋冰恨不得把邪祟从身体里揪出来，然后狠狠打一顿，但那是不可能的。她又思及第二个念头。
——黑先生和血鳃是最先拥有和研究解构之泉样本的人，他们和建模世界有过怎样的联系？难道也进去过吗？
按下这个念头，林棋冰深呼吸两次，对沐朗说：“去复制小区。”
邪祟善解人意地不再发出声音，将自己隐匿起来，林棋冰将手伸向复制小区的那扇门，银卡的光亮再次闪耀复而暗淡，眼前光字划过：开门次数（ 2/5 ）。
复制小区那扇门开了，林棋冰和沐朗走入楼道，一股灰尘和放线菌的味道涌入鼻腔，并不难闻。
这里就像是所有有年头的楼房一样，鞋底和楼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响动。林棋冰转头向楼道窗户外看去，是了，外面就是复制小区。
他们没有贸然去探索一层层的入户门，行至此，两人的视角终于重合，不再有变态老师家和学校宿舍的场景，完完全全就是复制小区的样子。
“我们还有两次开门机会。”林棋冰说，“这里不知道多少层，每层只有两扇入户门，看起来都差不多。”
沐朗点点头，“那随便开两扇？”
林棋冰连续看过几只猫眼，里面是一片白，符合她之前窥探复制楼窗户的印象——白色调的家居装潢，近似于毛坯，干净且简单。
就在这时，外卖app的冷漠女声在林棋冰耳边响起——
“警告，骑手已进入未知区域，订单已确立，但导航失效，未检测到目的地，请在十分钟内撤离。”
林棋冰点开手机，外卖app竟然多了个订单，除了那份【地图】的待配送订单外，下面出现了第二单，名字很奇怪，叫做【10点03分27秒的早午餐】。
她已经无力再想app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有话好好说不行么，直接告诉她，她也会尽量帮忙的。
而且，潜意识里紧迫感降临，只剩十分钟时间了。
林棋冰随手打开旁边一扇门，开门次数变成（ 1/5 ），她和沐朗蹿了进去。
这里一进去就有股民居和洗衣粉的清香味道，房间里没有人，林棋冰走了两圈，发现是个二居室，但格局很宽敞。
“从这个角度往外看，还真是第一次啊。”沐朗站到阳台边，向窗外眺望。
外面的复制小区正逢白昼，无穷无尽的千禧年风格的楼房，干净整饬，阳光给一棵棵绿化树镀上金影，若非没有鸟鸣和人声，他们几乎要以为回到了某个安适惬意的小区里。
他伸了个懒腰：“要是能在这样一个平和的地方安此终生……也不失是一桩乐事……”
说话的时候，沐朗看了眼林棋冰，转而垂下了目光。
林棋冰在房间内紧锣密鼓地探索，可是这里的私人物品实在很少，柜子里挂着很简单的白衣服，还有摞在一起的枕头床单t被罩。
抽屉里有一部手机，比较初代的大屏款，屏幕是熄灭的打不开，她觉得这是个线索，将手机放入道具背包，可是关上抽屉再拉开，手机竟然以原来的角度躺在抽屉里。
再看道具背包，本应存放手机的格子是空的，就好像它自动从道具背包跳回了抽屉里。
邪祟主动喃喃道：“无论是谁，主人，你可以回来……但带不走任何东西了……”
林棋冰挑眉：“它们只属于这个复制小区？”
邪祟叹气：“它们只属于这段时光……”
沐朗还在窗边望风，复制小区的太阳越升越高，眼看就要超出对面楼的楼顶，露出金黄色的一轮光晕，渐渐投向沐朗的身形。
林棋冰路过厨房，眼皮一跳，沐朗的侧脸不知何时，又支出了几道金黄色晶柱，他变成太阳花兔子嘴了！
“快趴下！”林棋冰三两步奔过去，直接揽住沐朗的胸廓，两人朝地砖坠去。就在同一秒，那远处的太阳终于高升，镶嵌在天空正中央。
神圣的、无法躲避和拒绝的阳光充满整个小区，射入千家万户的窗，包括林棋冰和沐朗藏身的窗台下。
林棋冰的最后一眼看见，当太阳光射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太阳本身倏然暗了一下，上面出现一块暗斑，她用手机拍下来。
手机摄像头不足以拍摄太阳表面，但像素大小的黑子显现出形状，确切地说，是和棚屋区荒地一模一样的形状。
沐朗挣扎了几下，兔子嘴动了动：“怎么啦？”
林棋冰摇头：“我说不清，但总有种……那个太阳能窥视到我们的感觉……不能让它看见咱们。”
两人快速匍匐回客厅，躲在墙后阴影中。或许十七之前说的有道理，复制小区的街道外景是危险的，因为那里无时无刻不沐浴在太阳的光辉下。
眼球捕捉光的反射，被称为目光。
那么头顶的阳光，算不算太阳的目光？毕竟太阳和眼球一样都是球体。
但是林棋冰来到复制小区的第一次，就是和沐朗迟一婉一起误闯进来那次，并没有被窥视的感觉。
就像忏悔之城西部的飞船废墟一样，不也是最近才“出土”的吗？
不知道惊扰了哪个节点，林棋冰茫然但敏锐地意识到，忏悔之城里的某种东西在苏醒，或者说，是忏悔之城在苏醒。
两人逃回房间深处的暗部，安静极了，忽然，卫生间方向传来轻微的“噼啪”声，有序但无节奏。
林棋冰和沐朗对视一眼，潜身蹑行至卫生间门外，那是一片不太大的区域，堪称逼仄，但是在马桶附近，竟然有一台发着蓝光的电脑。
屏幕是蓝色的，光亮荧荧，但看不清上面具体是什么，只能看到蓝底上有白色的“虫子”在爬。
林棋冰看了眼太阳花兔子嘴的沐朗，手伸向那台电脑，就在触及键盘的那一刻，周围的民居场景骤然变得虚幻。
墙壁、装潢和家具还在那里，但又如幕布一样，波浪飘摇，林棋冰拽下最近的一张幕布，四面坍塌，民居场景如伪装卸去般，消失在他们眼前。
他们站在一个广阔的白色空间里，四周是一块一块垒在一起的屏幕，就像是巨大的监控室。每块屏幕上都跃动着不同的光。
林棋冰走过去，只见其中一块屏幕上，有阴森苍白的女鬼，四肢反曲着爬动在欧式别墅中，而楼梯有一个人在连滚带爬，不断拿出各种道具，对着女鬼发射光芒，如螳臂挡车。
其他屏幕也各自显现出类似的场景，要么是人被鬼追杀，要么是人在恐怖怪异的场景中搜集线索。
当看到其中一块屏幕时，林棋冰怔住了。
那屏幕非常色彩缤纷，一道道错乱的彩色管线，在游乐场中蜿蜒曲折，将几个小人堵得无路可逃，有一个长卷发的女人吊在队尾，不断弯腰咳嗽。
是乃馨，是梦中游乐场。
但在梦中游乐场奔逃的，已经换了另一波主播。
林棋冰和沐朗惊觉，那数以万计的屏幕上，竟然是直播系统的剧本实况。
“这是直播系统的中控室吧……”沐朗小声说。
林棋冰本想继续探索，但耳边再次响起外卖app的警报：“您已来到高危区域，请立刻回头！”
两人身后，有一道非常虚幻的门，门后影影绰绰是另一个空间，非常眼熟，林棋冰心脏漏了一拍。
是蓝莲花社团的地下最底层。
就在这时，系统中控空间传来脚步声，还有细细微微的谈话声——
“今天剧本收视率怎么样？”
“不太好……”
“把鬼怪强度再调高一点点，观众喜欢血腥的刺激。”
“好的，马上去办。”
“忏悔之城的漏洞问题解决了吗？”
“快了，我们在遴选增添人手，不会影响到黑信封的。”
“说起来，母体思维快要彻底苏醒了……”
声音越来越近，林棋冰的大脑狂转警报，她毫不犹豫拉起沐朗，朝着那道虚幻的门飞奔而去。
身后的声音变得急促：“哎，你有没有感受到奇怪的东西？那里好像有数据实体……”
警报的眩光闪耀了整个空间，笛音锐利刺耳，林棋冰和沐朗在被追光捕捉到前一秒，纵身跃入那道门。
他们消失在原地，只剩下空荡无人的复制住宅，那条狭长的走廊。再之外是那道墙门、001街区的楼内平台，最终是001街区的单元门。
这片忏悔之城的秘境仍在下雪，幻影们匆匆而过，预备庆祝早已过去的新年。
但林棋冰和沐朗已经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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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蓝幽幽的空间内，林棋冰和沐朗都有种死里逃生的唏嘘感，但很难说是不是来到更危险的境地。
“首先，和之前猜想的一样，直播系统是有人控制的，每个剧本都像一个楚门的世界。”
“其次，那些声音说了一个叫'母体'的东西，它正在苏醒，可能复制小区的太阳越来越吓人，还有主城区西部飞船废墟、忏悔之城出现裂隙、棚屋区西部不明尸体的事件，都和所谓母体的苏醒有关。”
她有一句话没说全，或许解开母体，就是解开了忏悔之城对主播们的束缚。
但身如蝼蚁的主播们，又如何能妄想逆转天道一样的系统母体呢？
“最重要的是，中控空间与蓝莲花地下最底层是相连的，蓝莲花某种意义上是系统驻忏悔之城的办公室。”
沐朗抹了把汗：“咱们还算幸运，一路上该看该拿的都有了，不过……咱们该怎么离开蓝莲花地下呢？好在目前没有招来蓝莲花的人。”
林棋冰看向空间中央，那张飞船全貌的地图正旋转在展示架上，她叹气伸手：
“蓝莲花吗？很快就要杀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