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第283章
  林棋冰怔住了。
  迟一婉说得对,主城区西边的飞船,在它还不是废墟的时候,怎么就不能是来的,而非得是去的呢?
  换句话说,这里每个人都在琢磨怎么逃离系统,可从未有人考虑过,系统是怎么来的,是谁构筑了它。
  林棋冰一招手,沐朗将两人从废墟带出来的四枚碎块放在桌上,它们不像拼图,就算真的想拼,也组合不成一个具体的东西,应该是来自相隔很远的不同部分。
  她有些无聊,取来工具箱,用很细小的毛刷和棉签开始清理碎块的表面, 只扫下些灰尘碎屑。
  林棋冰对于机械结构并不精通,她打着一支小手电,试图窥探其中一块大碎片的内部构造,良久,忽然叫沐朗和迟一婉:“哎,你们看,这个地方是不是缺了点东西?”
  她说的是那块碎片的断截面,摘掉所有挂着的碎屑后,焦痕之下露出复杂的机械结构,其中有一个小孔。
  表面看是小孔,其实内部很深,蜿蜿蜒蜒地延续到碎片深处, 迟一婉说:“感觉这是个管道,或者是容纳管子的沟槽。”
  他们拿来微缩摄像头,捏着线探进去,果然,孔里面延伸成管,管道的直径统一,只不过里面没有涂层或其他材料,和外部一样,是银灰色的仿玉质材质。
  管是用来运输东西的,甭管水管燃料管还是电线管,里面会灌水灌燃油和能承载电流的金属丝,无论运输的是什么,都会有一个确切的、或塑料或金属或电线胶皮的管子,而非只有一个裸的管槽。
  “最里面有东西啊,快,拿个毛细吸管来。”
  毛细吸管嘴触碰到管槽深处,吸力产生,一种不同于银灰玉质的艳色被从里面嘬取出来,乍一看有点青黑,但对着光一打,是蓝色。
  钴蓝色。
  林棋冰眼皮一跳,用蓝瓣军刀刀柄的钴蓝珠子一对,同一颜色,之前陈界平和应光用过的钴蓝颜料与它一模一样。
  “我来建模。”沐朗说道,他把四枚碎块用激光扫了一遍,又在电脑中噼里啪啦敲入指令,不多时,机械碎块就变成3d模型,旋转在电脑屏幕中,还有纵向和横向的剖面结构图。
  其中最大的那块,还有另一块比较小的,虽然拼不到一起去,但是总给人熟悉的感觉,与生活中存在但不常接触的东西有相似之处。
  就当林棋冰三人冥思苦想,头发都要掉了的时候,胡九万从外面回来了,带着些棚屋区的特产,“嘿,你们研究什么呢?都快钻电脑里了,往后退退,眼睛不要啦?”
  沐朗回头,“老舅,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胡九万凑上去一看,嘴里“嗬”了一声,林棋冰知道有戏,回头紧盯他。只见胡九万的眉头先皱在一起,脸皮困惑地挤弄又摊开,最终乐了:“这好像汽车的发动机啊。”
  发动机?
  还没等林棋冰等人高兴,胡九万又咂了咂嘴,“但说是吧,又不完全,就是一部分。”
  林棋冰赶紧问,胡九万也不卖关子,“一般人说发动机吧,都是说气缸、活塞和燃油打火的东西,但其实这个更像发动机里的冷却或者润滑部件。”
  他们明白了,冷却需要水泵和冷却液管,润滑需要油泵和油道,机械碎片里的这个管槽,不就是个“道”吗?
  近义替换一下,不管这个碎块的管槽是用于冷却还是润滑,或者飞船所需而汽车不具备的其他功能,它运输的物质都是这种钴蓝色的、非液非气的颜料。
  钴蓝颜料在飞船中起着某些作用。
  迟一婉“啊”了一声:“这是蓝莲花的飞船?不不不,等一下,先不说它的主人是不是曾经的蓝莲花,但这钴蓝颜料是做什么的?”
  没人见过它点燃,显然也不是润滑,若说特性,只有两种。
  一种是陈界平和应光显过本事的,将钴蓝颜料洒出去,就能定住甚至暂时操控鬼怪,以及暂时凝固附近的空间。
  一种是林棋冰的钴蓝珠子所有的,瞬移,还是穿越空间。
  “我们假设钴蓝颜料是飞船施展某种功能的载体,那么,这种功能会不会是……穿越空间?那原来是一艘能穿越空间的飞船?”沐朗的眼睛亮晶晶。
  所以不管飞船最早是到系统来,还是要离系统去,它都能跨越空间。
  从忏悔之城回到地球,也叫跨越空间。
  或许它真的能带他们回家。
  林棋冰敲击小臂,“它可能很厉害,超乎想象,但为什么最终会变成废墟呢?”
  众人被泼了一盆冷水,无论是飞船载着人到系统来,然后坠毁再回不去了;还是曾有人制造飞船尝试逃离系统,最终结果也是机毁人亡;都表明这条路曾经被走死了。
  林棋冰倒没那么沉重,继续道:“但这其中存在一个小小的逻辑差异。”
  沐朗、迟一婉和胡九万齐齐看向她。
  她耸耸肩:“到底是飞船坠毁后,钴蓝颜料流入忏悔之城,最终形成现t在的蓝莲花。还是蓝莲花的某人将钴蓝颜料注入飞船,尝试逃离但是失败了呢?”
  没人知道这个答案。
  但如果是后者,飞船的秘密可能保存在蓝莲花社团内。
  迟一婉的椅子发出一声摩擦,她双眼大睁:“说起来,西部废墟的事情,咱们、生命洄环和秦宫都参与了,互助者不参与是因为有心无力,那……蓝莲花为什么不出手?”
  岂止是不出手,他们对西部废墟的事简直是装聋作哑,完全作壁上观。
  林棋冰点头,“联军建立、黑先生玩解构之泉,还有临时市场群龙无首,这些事和蓝莲花没关系,他们都非得插一杠子,怎么一到西部废墟现形,反倒没动静了?”
  胡九万神神秘秘,撇嘴:“有种人是这样的,别人家的事说什么都要掺一脚,自己家的事两手一摊当不存在。”
  对啊,蓝莲花不管西部废墟,可能正是由于这事和它有关。
  虽然没有主动出手,但蓝莲花内部也乱了,现在蓝门遏制香英兰陈界平一系,不就是西部废墟现形的影响吗。
  林棋冰等人又拆解了其余三块碎片,倒是没找到新的钴蓝颜料,但在与最大那块能同拼成发动机两个小角的小块中,又有了新的发现。
  一枚淡绿色的矿物残渣被镊子夹着,放入玻璃皿,这东西他们也熟悉,命运石。
  也就是ive或者十七的绿色萤石。
  林棋冰见怪不怪了,既然蓝莲花都能和飞船扯上联系,ive那一伙有份也不惊奇。
  “这一块里没有管道孔,命运石和钴蓝颜料的分工应该不同。”沐朗判断道。
  另一边的迟一婉将脸抬起来,揉揉发花的眼睛,她研究的是剩下那两块不知属于何处的碎片,其中一块的断面边缘,镌刻着黑灰色的一撇一捺。
  说认真点,应该是一竖和一捺的尾巴,不知向上缺失的是什么字。
  “入?人?”胡九万跟着琢磨。
  沐朗不赞同,“不对,左边那道是垂直的。”
  胡九万连忙,“哦哦,那可能是'长'的右半边或者上半边?”
  沐朗还是摇头,“不对,不对啊,那一捺不比一竖短,拖着个蛇尾巴似的尖,带点弧度呢。”
  “是艺术字吗?那可就太多了。”迟一婉搓着下巴,盯住那残字,像要看进去似的,“不过我总觉得在哪见过这种字形……我想起来了!”
  林棋冰等人凑过去,迟一婉直接打开公屏,上面有社团排行榜。
  第一名厕室为户,第二名rif,第三名……
  “r!?”
  rif的徽章就是手写体的rif ,其中那个r ,下半部分就是那样的一“竖”一“捺”,蛇尾巴弯曲带尖,潇洒又神秘。
  而且,rif的徽章字,也是灰黑色的!
  迟一婉拍大腿,“rif,它正好对应个人积分榜前五名的三个僵尸主播,rum、ive和false。”
  ive是谁,林棋冰已经知道了,但是rum和false可没现身过,尤其是那个r。
  迟一婉眼睛亮亮的:“ive或者十七不是有两个同伴吗?就是方乐张宝,他俩会不会是r和f?”
  说实话,不太像。
  哪怕是作为ive团队中下属成员的十七,方乐张宝也是以十七为首,并不像能和ive并列的样子。
  不过倘若他们隐瞒了等级实力的话……
  迟一婉兴致勃勃,“false我知道,英文形容词,意思是错误的、不真实的。”
  沐朗点头,“嗯嗯,false在计算机语言中也表示假条件,代表空或者0。”
  迟一婉被其他学科知识压了一头,马上不甘示弱,“rum就更简明了,朗姆酒嘛,有时候也当做'怪异的、难对付的'来用。”
  但她很快困惑起来,“那么……方乐的宝石蜘蛛是'怪异的',张宝的御剑符箓是'错误的'?说不通啊。不过名字可能就是代号,和他们的能力没关系。”
  “不管怎么说, rum与ive和蓝莲花一样,和那艘飞船绝对有关系,或许false也参与其中,只是我们暂时没找到ta的对应证据。”林棋冰淡淡道。
  怪不得rif成了僵尸社团,没准他们的消失隐匿,就是飞船坠毁后的余波呢。
  会议桌另一端抬起一只手,是躺在三把椅子里睡觉的侯志,他困倦地说:“我有一个想法……关于灾难和世界的本质……”
  胡九万被吓一跳,“不是,原来你在啊?”
  侯志坐起来,一副心力交瘁的样子,手还捂着胸口,像是预防心脏病,“你们有没有想过,或许钱默东驻地的燃烧,还有我今天撞进去的灰色世界,是真实存在的。”
  迟一婉显然酷爱影视和游戏:“里世界?”
  胡九万没明白:“什么是里世界?”
  迟一婉给胡九万一通科普:如果把现在处于的世界称为表世界,形容为一件衣服,那么里世界,就是衣服被从里面翻过来的形态。
  它看上去还是那件衣服,一样的轮廓、剪裁和布料,但显现出反面的颜色,还有线头针脚,和表面差不多又差很多。
  “你是说镜像吗。”胡九万想起了溺都。
  迟一婉飞快摇头,“非也,比如你看我的衣服。”
  她揪起自己的衣襟,迟一婉今天穿了一件花里胡哨的黑色高领喇叭袖上衣,花里胡哨指的是繁复程度而非颜色,因为只有暗色——底面的黑色,还有钉缝粘在上面的、攒成骷髅形状的黑蕾丝、灰蝴蝶闪片,以及肩窝处的两朵深红色玫瑰。
  “这件衣服是世界的表里,表面上的装饰则代表我们主播。”迟一婉把袖子翻到背面,露出内侧衬布,“你再看反面,和外面的表面几乎一模一样,但是没有蕾丝闪片和刺绣,也就是没有现在的我们。”
  胡九万投降,“我还是不明白,但我记住了,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真的有我们的,另一个也是真的但是没有我们,它俩粘一起了。”
  迟一婉终于满意:“猴子看见的,应该是一个类似里世界的其他版本的忏悔之城,在那个忏悔之城里,钱默东的驻地是烧着的。两个世界之间存在裂隙,透过特定裂隙才能窥见一眼。”
  侯志一拍脑袋,“那我问你,全灰色的世界是怎么回事?”
  迟一婉日常嫌弃道:“你不玩游戏不看3d动画吗?建模知道不,一开始就是捏泥似的模型,后面才一步步确定表面质感、调整各项参数,以及赋予颜色细节。”
  她拍拍侯志的肩膀,“动动脑子行吗,大哥,直播系统叫我们什么?'数据实体'啊,你觉得这个世界是和地球一样的纯碳基世界吗?这里的人死了能直接变成盒欸!”
  死亡是真实的,但直播系统和忏悔之城,很可能是虚拟的。
  林棋冰平静道:“我也有这种猜想,灰色世界就是系统世界最原初的样子,是它的本质。”
  就像游戏里的场景建模,在游戏里打了烧了毁了,动动鼠标,建模还是那个建模,重新往上增添细节再一键启动就行。
  而林棋冰等主播,恐怕正如“数据实体”之名,是数据。
  是数据就不会一直存着,这样浪费内存,数据像水一样流淌而过,说不准删除了就是删除了。
  死亡就是数据的删除。
  林棋冰望向天花板,她就是一组能短暂穿透当下场景、窥见建模本质的数据,她当初能看见的契机是外卖app给的,而侯志现在也看见了,可能是因为表里世界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
  钱默东的驻地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
  夜半,林棋冰独自走在街道上。
  这个街区的名字叫“平安”,与翡翠、黄昏、卷层云和海螺相比,更具有现世的真实感,像一种祝福。
  平安街区是钱默东的驻地核心,由于时间太晚,只有少数闲逛的主播,还有隐没在墙头楼宇间的巡逻队伍,他们认得联军的领袖,故而没有现身阻拦。
  想必她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回给钱默东了。
  夜晚很安静,除去南侧红桃三街区遥遥闪起攻击类道具的眩光,平安街区真的非常平安。
  “林团长,兴致不错,要一道夜游吗?”
  钱默东的身影在前方楼房后转出,他站在阴影和路灯的交界处,一身冷光,对她微笑,做出个邀请的姿态。
  来了。林棋冰心道。
  她走过去,两人并行向前,“其实我不是来找你的,就是随便逛逛。这里风景很好,很独特。”
  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吹了一段夜风,钱默东请林棋冰进入一家小店,店里不卖烧烤也不是夜吧,竟然是家烧味店。
  店应该是新开的,里面的店员人偶身上有股刚出厂的电子产品味,但这儿装潢出老店的样子,连墙上贴的红塑料菜单都是做旧的——它看着有二十多年历史了。
  林棋冰坐下,看着钱默东熟练地叫了菜饭,又用热水烫过碗筷,她说不清楚,忏悔之城的消毒设施堪比魔法,这么做显然是出于仪式感。
  钱默东把烫过的餐具分林棋冰一半,帮她摆好,店员人偶上菜很快,烧鹅、青菜、金钱肚、叉烧排骨,还有一壶叫不上名字的茶。
  “这店是你开的吧。”林棋冰淡笑。
  钱默东也笑了,一侧脸颊显出竖沟状的酒窝,望望灰蒙蒙的灯光,又望门口的塑料帘,有些渺远,“人到了年纪,怀旧嘛。”
  “以前和人常来?”他开这店,明显是复刻了在地球时钟爱的老店。
  “您耳聪目明。”钱默东提一杯茶,目光氤氲在水雾中,半是警告半是求饶。
  排骨味道很好,林棋冰说不准是否正宗,店是钱默东的,就代表这里可以讲话,她放下筷子,“我今晚逛到这的原因,是我们不止一次看见,你的驻地在烧。”
  钱默东的眉毛耸了一下,深眼窝里流露出疑惑,不似作假。
  “算了,没影的事。”林棋冰大体和他讲了一遍,说的和听的都云里雾里,“就是怀疑你这以前发生过什么大事,早在你和我到来之前,具体还要再查。说起来,你在临时市场那边怎么样了?”
  钱默东脸上的忧虑消失,保守而神秘,抿出个微笑,“还行,遇上点麻烦,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一定求您。”
  林棋冰实则已经在帮忙了,钱默东渗透临时市场的不少人手是联军出的,若非一些关系提早打通,以及应光实在不通人语,接手那里的可能已经是蓝莲花蓝门。
  不管如何,最终这件事都得由忏悔议会拍板,她下午已经收到议会活动通知,就在明天傍晚。
  林棋冰打算在明天推举钱默东接管临时市场,捎带着吞下棚屋区,只要议会点头,这事就算被官方定下,谁也抢不走。但数了数票,不怎么乐观,也不知明天蓝莲花席位上的还会不会是香英兰。
  “在临时市场活动这么久了,说说主城区之外的情况吧。”她问。
  钱默东不藏不掖,“血鳃在棚屋区的绝大部分活动都停止了,可以说,生命洄环已经撤出棚屋区,不过……”
  “什么?”
  “不过我注意到,其实不是我,是有人注意到,血鳃和棚屋区一直存在某种疏远的联系。”
  钱默东折起纸巾,在嘴上按了按,徐徐道:“没有固定频率,有时两三天一次,有时一两个月一次,位置也不固定,但每次都在黄昏时分。”
  林棋冰打断:“那是怎么确定,联系的对象是棚屋区呢?”
  “因为每次联系完,血鳃本人都会单独去一趟棚屋区。”钱默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垂落抬到直视林棋冰,停顿好几秒,像是让她彻底品味到探明这条情报的凶险程度。
  林棋冰心中升起危险的兴奋感,冲他一点头,“最深跟到了哪里?”
  “棚屋区边上,只看到他进去了,具体去哪个地方不清楚,但我们都怀疑不是固定的地址。”钱默东低哑。
  不是荒地,不是其他地方,而是确切的棚屋区聚落内。
  钱默东的眼皮颤了颤,定下神,继续说道:“血鳃上次黄昏时分和棚屋区联络,是复赛之前的事。如果还有下一次,可能也就是最近了。”
  林棋冰微笑:“谢谢,我会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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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钱默东的驻地出来,林棋冰有些犯难,她拿不准是趁着夜色,再探查一翻那个燃烧世界的事儿,还是抓紧时间去找找树方,给明天推举临时市场负责人的环节找些砝码。
  今夜是个晴夜,地球的虚影遥遥俯瞰,林棋冰闭了闭眼睛。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闪过一道雪白的影子,林棋冰还未意识到那人是谁,脚步就已蹑行跟上。
  那道白影站在一支白色队伍中,正朝着红桃三街区行走,他们拖着一个软垂的物体,乍一看像是沙袋或者床单,但走近一看,竟然是个人。
  白色队伍很快消失在红桃三街区的一栋楼房中。
  林棋冰站在街角后,感觉自己不可抑制地呼吸凌乱。
  站在队伍首端的不是别人,是陈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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