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第248章
  林棋冰听懂了树方的话, 既然对方愿意捎她一程,她也不介意搭上便车。
  给沐朗回了个消息后,林棋冰转向树方, “多谢你, 那走吧?”
  树方却摇了摇头,微笑着看向林棋冰旁边t, “不是我,是他和你一起去。”
  林棋冰身边的黑发人偶微微躬身,朝她伸出“请”的手势, 她略有讶异, 竟是这个人偶经理去参加那样重要的议会活动。
  树方没有解释,又缓缓在躺椅上闭上眼睛,周围光线暗了下去,四面八方的人头隐没进黑暗,他在淡绯色暗光中陷入小憩,不再和他们说话。
  “怎么称呼你?”林棋冰和黑发人偶走入电梯时,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黑发人偶礼貌地摇头,“我没有名字。平时先生想叫我时, 会直接召唤我。”
  “可假如他同时面对几个人偶说话时, 你们能搞得清他在对谁说吗?”人偶的面貌温和柔美, 林棋冰不禁好奇。
  “能的。”黑发人偶露出一个弧度精准的微笑。
  林棋冰和黑发人偶一路下了楼,却没从秦宫大门离开,而是曲曲折折绕了个圈子,最终出了后面的隐门,这是一处宽广无人的院落,隐隐能听到流水和竹林的声音,一辆透明的直升飞机停在坪地中央。
  走近了才发现,直升机并不是透明的,而是镜面般反射着蓝天的颜色,但镜面并不刺目,反而经过打磨柔化般,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有特殊涂料的隐形载具。”黑发人偶为林棋冰开启了直升机舱门,解释道:“等这次议会活动结束,你可以有偿向议会申领,原则上,议会成员的往返程和议会存在本身都是需要保密的。”
  两人系好安全带,头顶螺旋桨声疾疾响起,林棋冰感觉座下一空,直升机飞离地面,她看见秦宫的屋顶越来越小。
  飞机许是向东北方略飞了一段,并不远,六七分钟就开始侧身降落,黑发人偶微微一笑,“议会地点在主城区中部偏西北,与卷层云街区相接,列席者中也只有蓝莲花比秦宫更近。”
  林棋冰想起来,蓝莲花驻地就在卷层云街区来着。
  随后她看见了监管委员会的庄严穹顶,还有忏悔之塔的塔尖。直升机盘旋一圈后,竟停在了忏悔之塔的中段。
  这座高塔不是完全的锥形,腰部有层层露天平台,只有踩上去才知何其巍峨,他们仅是落于中段,整个忏悔之城就已在脚下一览无余。更不知塔尖会否戳破那渺渺天空,暴露到系统之外的地方去。
  就像悬挂于塔尖上的黑信封一样遥不可及。
  黑发人偶误解了林棋冰的心思,“即便是忏悔议会的成员,也只允许在地上一层和议会所在楼层活动,其他地方是进不去的。”
  言外之意,更不可能借议会之便取得黑信封,“我们走吧。”
  林棋冰看着黑发人偶先后通过面部、掌纹和声纹三道识别程序,自己有样学样,果然平台门禁也亮起了绿灯,看来她的信息已经被录入议会。
  第二个想法是,黑发人偶应该经常替代树方来开会。
  他们进入了一条银灰色的长廊,到处都如镜面般无色且光润,但并不晃眼,只是模糊了距离和空间,若不是脚下只有虚影而无涟漪,林棋冰会忍不住怀疑自己行走于水做的天地间。
  值得注意的是,踏上忏悔之塔的一瞬间,林棋冰视野上方就出现了一个红色的禁止符号,代表此地禁止主播发生战斗和伤害行为。
  “前面就到了。”黑发人偶还未说完,迎面走来一道高大的白色影子,宛如一座移动的希腊白石女神像,眉目超然,鬓髻高盘,正是蓝莲花副团长香英兰。
  她率先出声:“林团长,秦小先生,上午好。”
  林棋冰应声回礼,余光诧异地投向黑发人偶,树方不是说他没有名字么?
  “晨安,香首席。”黑发人偶微微鞠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对林棋冰说道:“秦宫所有人偶,都可以被称为秦小先生或者秦小姐,不过在外面很少有人这么叫就是了,更不算实际的名字。”
  林棋冰捕捉到这个字眼,“在外面?”
  黑发人偶非常人性化地叹了口气,他的机械喉结轻轻一滑,“一看您就没在秦宫点过陪伴型人偶服务。”
  “太贵了。”林棋冰老实回答,又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比起人偶们用宝石美玉雕琢的眼珠也丝毫不输,说道:“而且我也不需要。”
  香英兰已经来到林棋冰和黑发人偶身前,她看向林棋冰,不知陈界平有无向她汇报林棋冰的近况。
  只是那张雕塑般的脸带着笑意,很温和,似是什么都不知道,又像是什么都知道。
  “咱们进去吧。”香英兰说着,拉开了眼前的大门。
  那门原本隐没于水幕般的墙壁中,一丝缝都看不见,但随着香英兰伸出手,竟缓缓旋出光滑如镜的一大块,露出里面的房间,林棋冰跟在两人之后走了进去。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这个巨大空间中有一张圆桌,足有篮球场那么大,稀疏地排列着各色椅子,已经坐满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
  香英兰和黑发人偶分别向他们的席位走去,分别是一把榉木高背椅和一把带有铁艺荆棘的王座形黑椅子。
  其他的椅子也各不相同,有贵妃榻式的坐具,还有薄荷色的护颈电竞椅,林棋冰甚至还看见了一把太空舱似的超现代椅子。
  循着名牌,林棋冰很快找到设有“昨日派对”四字的空座,那里放着一把很简单的不锈钢扶手椅,算是众多特色椅子中最平平无奇的一把。
  什么嘛,看起来和单位采购款差不多,还是被吃过回扣的那一类。
  林棋冰感觉一道带有笑意的视线投向自己,不是香英兰,对方已经和旁边的主播交谈起来。
  视线来自黑发人偶,他冲林棋冰眨眨眼睛,不知为何,林棋冰很顺利地接收到了他的提点。
  坐入不锈钢会议椅后,林棋冰敲了下扶手,屁股下的人造革硬面,竟然瞬间变成了闪着银光的高级丝绒,垫子弹而不僵,将人包裹在里面,它变成了一把色彩极度冷淡但是质感毛绒绒的好椅子!
  而且极其符合林棋冰的审美。
  她刚才感觉大脑好像被舔舐了一下,就在冒出“想要一把好看椅子”的瞬间,那个想法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舔走了。
  奇妙的同时,林棋冰心中微微发寒。
  这椅子和她仓促幻想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补全了模糊的细节,更为尽善尽美。
  “这是议会的第一种神奇之处。它能知道你想要什么椅子,并且满足个人风格。当然,这种心有灵犀仅止于椅子。”香英兰也发现了这个小插曲,隔着两个座位——也是很远一段距离对林棋冰说道。
  林棋冰还是有一种被窥探了的感觉,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深深陷入那把银灰色丝绒大扶手椅中。
  而且每个席位的面前都放了三个纯银色的镜面小方块,这是做什么的?
  过了不到半分钟,她听见在座的一位陌生女性说道:“我们的最后一个成员到了。”
  林棋冰不禁有些惊奇,这巨大圆桌旁边的座椅空了一半,为什么说只剩最后一个人,其他人呢?
  话音未落,那扇水镜般的大门再次被开启,其后走进来的人是个老熟人。
  血色鱼鳃这次竟没穿黑蛇皮夹克,而是换上了一件松石色的类似军装的长大衣,两肩平直挺括,胸伟背实。
  若是在现实世界,林棋冰会赞同这身衣服威严帅气,但由于之前的过节,她很难不觉得血色鱼鳃像一块会走路的青色麻将。
  血色鱼鳃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但他脸上含笑,微微环视一圈,便径直走到林棋冰旁边的空位落座。
  说是旁边,实际距离隔了五六米,处于一种刚好能保护隐私,但又让林棋冰觉得冒犯的距离,她不动声色地倚向了另一边扶手。
  这个场景事实上很有趣,在场林棋冰认识的,无论香英兰还是黑发人偶,都是暗牌或者明牌支持联军的势力代表,换句话说,就是血色鱼鳃的敌人。
  可他们却不得不在这张桌子上和平共处,甚至连冷眼相对都不必。
  就在这时,一道流光沿着桌子的圆边跑了一圈,这个水镜空间的四周暗了下去,明亮的唯有桌子上空的幽光,昏暗让林棋冰有了些安全感。
  “咚咚咚——”熟悉的钟声。
  “各位成员上午好,第79次忏悔议会活动现在开始。”系统的声音从天花板——或者说水镜凝成的天空中传来。
  “现在开始专题发言阶段。”
  林棋冰不明白什么是专题发言,事实上,黑发人偶来的时候没解释太清楚,只说很简单,她到了就能明白。
  但他着重强调了一t点,那就是一定要学会在某些时候,一本正经地撒谎,而且更重要的是,要找准撒谎的时机。
  因为专题发言唯一的目的,就是强制列席巨头们坐在一起,汇报交流最近的动作,严防有人搞出大事情,危害其他人——不,是危害忏悔之城本身。
  说穿了,就是互相监督,互相拆台。
  紧接着,一道追光照亮了黑发人偶本人的座位,他以一个优雅的姿势从那黑荆棘王座上站起来,略整衣襟。
  圆桌中央的半空,忽地浮现出几横行淡红色的光芒,像是文字,但林棋冰的角度全看不清。
  黑发人偶倒是应该能看清,红红橙橙的光在他脸上变幻几轮,他稍微颔首,“我选最后一个问题。”
  顿时,那林棋冰看不清的红色光字缩水为一行,并且清晰起来,上面写的是:解释秦宫在主城区西南部的产业扩张。
  林棋冰并不知秦宫在主城区南角有什么动作,她的全部身心都被集中在了对付血色鱼鳃上。
  但看香英兰和血鳃等人的微表情,他们应该是知道的,甚至这个问题就是议会成员盲投出来的。
  黑发人偶脱下一只手套,侃侃而谈,最后总结道:“我们有意在主城区开一家分店,拓展陪伴型人偶服务产业,目前正在考察,如果诸位有意,欢迎投资入股支持。”
  林棋冰挑了下眉,这毫无疑问是谎言吧?
  可看香英兰等人的眼神,他们应该接受了这个解释,而桌边的追光也未再纠缠。
  下一秒,追光来到林棋冰的头顶。她下意识站起来。
  同样地,圆桌上方浮现了三条只有她能看清的句子,每个字都是鬼气森森的红,她心中一凉。
  1、解释你的黑色晶体道具的来源,并阐述其对忏悔之城是否有危害性。
  2、阐明昨夜提灯人驻地爆炸和你的关系?
  3、说明今天上午你召集多个不同社团代表和主播的意图?
  三个问题刀刀见血,直指林棋冰的秘密本源,以及联军的最新动态。
  他们早就为她准备好了。
  意思就是,为了情报保密,她可以选择隐去其中两个,但必须回答一个。
  林棋冰看见旁边的血色鱼鳃换了个姿势,由仰头后枕、臂横搭扶手的散漫,变成了歪头看向她,好像一只刚睡醒的猫科动物。
  “我选第二个。”林棋冰面无表情地说道。
  林棋冰把目光收回眼前的桌面,“昨天夜间提灯人驻地爆炸,理论上和昨日派对没有关系,□□来源于初赛之前生命洄环所黏贴的炸弹圆盘,而引爆者亦是生命洄环,最后,不幸的是,昨夜在爆炸前后入侵提灯人驻地的,依然是生命洄环成员。”
  “所以我想,这个问题的提问对象应该搞错了。昨日派对全程没有进入提灯人驻地。”
  这不是谎言,而是部分的事实。
  林棋冰的话音落下,旁边的血鳃就从面前的三只小方块中推出一只,说道:“我质疑。”
  说完,他的小方块变成了两只,而林棋冰周围的气氛一紧,本来都快熄灭的红光字体,再次明亮起来。
  血色鱼鳃没有起身,在椅子里——他坐的是一把青苹果绿的木质高背大摇椅,椅背是木马镂空的头,样式清新得有些可怕——换了个更傲慢的姿势,双腿交叠,说道:
  “从初赛开始,林团长就在豢养提灯人的叛逃成员董珊、龙年和宁静静、毛羊等人,而毛羊更是昨夜爆炸的祸端傀儡。他违反了提灯人团长徐怒的所有命令,最终导致提灯人驻地被炸毁,徐怒主播流离失所……”
  林棋冰简直被血色鱼鳃的厚脸皮惊呆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更没有解释更多,因为斜对面的黑发人偶不着痕迹地对她摇了摇头。
  两人各执一词,这个问题被系统判定延期到下一次议会活动解决,追光又滑到别人身上。
  轮到血鳃的时候,专题发言已经接近尾声,他对着那片红光站起,林棋冰不难想见那些问题都是什么。
  静默者,污染道具【浊水】,还有昨夜针对昨日派对的三线突袭,每一个都是极度敏感的议题。
  血色鱼鳃选了其中一个,红字缓缓清晰,那个问题却出乎林棋冰的意料。
  “解释社团【生命洄环】在主城区西南侧的小面积聚集行为。”
  这件事林棋冰可不知道,而且为什么又是主城区西南?
  陈界平所居的翡翠街区当真是宝地,再西南一点就是001街区。
  秦宫和生命洄环同时被指出在西南有动作,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
  血色鱼鳃勾起嘴唇,很快做出了回答,“正逢角斗,我们有意在主城区西南开辟新地盘,领土扩张嘛,大家应该都明白。”
  直白的话让桌上的气氛凝了凝,主城区西南的势力可不少,附近有中型社团星光,向北是秦宫,向北部偏中是蓝莲花,向南部偏东是海盗船残部。
  而且说实话,除却与生命洄环和互助者在东南形成掎角之势的昨日派对与提灯人,主城区西南算是唯一一块没有黑底鲑鱼旗飘扬的净土了。
  血色鱼鳃在议会上毫不掩盖地表露野心,到底是何意思?
  他却不管那些,朝四面微微鞠躬后,这才缓身落座,根本不管面前的红字还未彻底消散。
  好张狂。
  最后一个被追光选中的是香英兰,她的姿态比血鳃庄重很多,但红光在面前乍现不到五秒钟,香英兰凝眉无波,却把面前的三枚银色小方块全都推了出去。
  “我选择不回答任何问题。”她淡淡道。
  三枚方块即刻消失,林棋冰心中微动,原来这东西不仅能在别人的发言环节提出质询,也能用来逃避掉所有问题,但代价很可能是接下来失去了某些权利。
  不知道蓝莲花到底被提了什么问题,才会有这么决绝的反应。
  “请注意,专题发言环节已经结束,接下来开启自由发言阶段。”系统说道。
  林棋冰心中微微一松,其他列席者也都放松下来,不再有红字或者追光出现。
  “你好,林团长。”之前说过话的那名陌生女性成员坐在远处,正和林棋冰友好地打招呼。
  林棋冰微笑回礼,对方倒是知情识趣,自动报了家门,是一个名叫“忏悔者房屋租售交流会”的组织的首领,栾小姐。
  “您没听过我们也属正常,毕竟昨日派对不做房地产生意。”栾小姐笑了笑。
  经过一番交谈,林棋冰终于知道,忏悔之城各个角落竖立的房屋租售信息屏,就是他们的手笔,几乎80%以上的房源都会经由“房租会”之手。
  “我一直好奇,这圆桌有半数椅子是空的,之前也一向如此吗?”林棋冰问道。
  栾小姐的脾气很好,眼睛精光明亮,解释道:“是这样的,你看那边的空位,就是rif和厕室为户的席位,但是他们一向都不在,我从没见过呢。”
  她指的是另一方向的大面积空位,其中以正中间的深灰色高背椅最为显眼,那把椅子看起来不舒服极了,角度过于直,全是高密材料制成的硬面,虽然科技感很强,但连个软垫都没有。
  察觉到林棋冰朝那个方向看去,不远处的黑发人偶转过头,笑道:
  “ rif和厕室为户的人我也没见过,不过香英兰女士在系统内时间最久,或许您有指教?”
  香英兰似乎等的就是这句,她的三个方块消耗干净后,没人问她问题,她是不能自主发言的,正托着腮有些无聊,此刻转向黑发人偶几人。
  “说不上见过。”香英兰的态度有些模棱两可,“但我们团长的确认识那两个社团的主播,再多就不知道了。”
  林棋冰到这才想起来,香英兰在蓝莲花的职位是副团长和首席,那么应该有个团长的职位才对。
  蓝莲花的团长是谁呢?香英兰已经如此超然淡漠,如同一尊女神像,真不知蓝莲花团长会是何等人物。
  她这么想着,就顺便问了句,黑色人偶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但没人回答这个问题,香英兰恢复了托腮的姿态,只是说:“这是一个很难评说的问题。”
  紧接着,这段插曲被桌对面的一个男人的搭讪压了下去,那是个穿着黑色外套和血红色高领内衬的男人,约莫三四十岁,笑容灿烂但眼神阴森,他在对血色鱼鳃说话。
  “那是谁?”林棋冰问栾小姐。
  栾小姐解释道:“那是棚屋区临时市场的负责人,大家都叫他黑先生。”
  临时市场,就是那个侯志卖过推车榴莲,张老板开大排档的地方,林棋冰记得很清楚,那里是棚屋区购买力的核心,人流聚集,算是个城乡结合部商圈。
  如果血鳃掌握了临时市场,那棚屋区对他也不过是囊中之物……
  想到这里,林棋冰忽然听见黑先生在桌对面向自己问好。
  “林团长,晨安。”
  “黑先生,您好。”
  林棋冰抬头迎上,黑先生的笑容十分市侩,眼眸阴翳,对林棋冰说道:“我有一个疑问,或许林团长能帮我解答。”
  “您说。”
  黑先生向前倾身,“我查出,临时市场的地下交易所,最近忽然少了一大批未过税的炸弹,和之前爆破互助者联盟驻地的炸弹是同款,您有听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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