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第204章
林棋冰和沐朗没回驻地, 直接去了晨星街区。
这里是主城区中地价较低的所在,有一种独有的市井气,主播流动率极高, 每天都有新面孔代替旧的, 导致住在这的主播很少关心周围的人。
林棋冰选这个地方做联络点,也是打着大隐隐于市的主意。
他们踏过黏腻的血迹,附近巷子里不断传来打斗声音,除此之外是寂静的,每一扇窗户都拉着帘子,或许有眼睛在后面窥探。
忽然,一道光从楼上晃了过来,来自窗帘缝隙后的小圆镜子,直直扫了一下林棋冰的眼睛,随即消失,过了两秒又是一下,这次镜光照在林棋冰的连帽拉绳上,绳子故意连打了两只蝴蝶结。
这是约定的信号。镜光代表安全,蝴蝶结代表身份。
林棋冰默然抬头,在窗帘后对上一双警惕的眼睛,但她的视线没有停留,而是平静地转过去,走向街角的一间废弃店铺。
废弃店铺原来是一家披萨店,玻璃内很黑,门被从里外钉死,贴着监管委员会的封条。
林棋冰只能从窗户翻进去,那里面有一双直愣愣的大眼睛在看窗外经过的每个人,带着神经质的笑意,是废弃的披萨店的品牌角色雕像。
她在那长着大胡子的胖厨师雕像旁落地,对方圆圆的脸颊油漆剥落,那双卡通粘土眼睛里闪烁着两点暗光——这是林棋冰设置的摄像头。
沐朗将电脑连在胖厨师手托的披萨饼侧面,敲了两下键盘,道:“没人进来过,系统防火墙也没问题。”
林棋冰和沐朗一前一后上楼,他们经过了一条低矮的走廊,这才从通风口进入楼上的公寓区,细细密密的鸽子笼格局,从正常途径走这两个地方根本不相连。
一股廉价外卖和泡面的味道飘散在走廊里,还有鞋臭味,鸽子笼公寓通风不好,一般只有刚进入主城区,或者就快从主城区跌落回棚屋区的主播才住在这。
林棋冰记了那扇窗户的大概位置,两人继续往前走,口罩帽子在狭窄走廊中很闷气。
最终,她停在一扇掩了半条缝的防盗门前,边上还堆着垃圾袋和外卖盒,压在最下面的纸盒很不起眼,新的,那上面印着披萨店胖厨师,那家店已经倒闭一个月了。
就是这里。
黑色残刃朝前,林棋冰无声无息地挑开门,门扇合页里塞了静音棉球,两人甫一悄然踏入,就有一柄长刀从墙边斜出,横在林棋冰的脖子上。
宁静静还是那副瘦弱冷沉的样子,她显然是个使刀高手,能用刀尖挑下林棋冰的口罩耳带,却没切断对方的一丝头发。
见到林棋冰的全貌后,宁静静惊讶地挑了下眉,但又有几分情理之中的意味,她脸色稍稍放缓,和林棋冰同时举起食指,竖在嘴边。
黄山呢?林棋冰用目光询问。
长刀刀尖移向一扇关闭的门,里面很安静,连挣扎和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宁静静做了个推针注射的手势,表示对方被打了迷药,林棋冰这才点点头,走向客厅角落的一张桌子,沐朗将电脑和微型摄像头连接起来,屏幕瞬间出现了房间内的景象。
黄山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男青年,体貌普通,此刻被黑布条蒙着眼睛,毫无动静地躺在特制床上,他的手和脚都被束缚带铐住,分别锁在钢环上,整个人形成一个大字型。
他的皮肤略显苍白,林棋冰看了宁静静一眼,递给对方一只内置式无线耳机,那是一颗药片大小的胶质物体,很轻易地黏入外耳道,与电脑麦克风相连。
这套设备完全是为方便沐朗,以及录音录像,林棋冰的邪祟触须已经钻进了房间的墙体内。
她的第一个感觉是冷,囚室内的气温比客厅要低几度,触须感应到一种淡淡的青苹果气味。
宁静静推门走了进去,沐朗麻利地在门框外设下隔音装置。屏幕画面中,宁静静用刀背拍了拍黄山的脸,对方毫无反应,像是完全昏死了。
“直接揭开他的眼罩。”林棋冰对麦克风说。
宁静静依言而行,放弃了解除镇定的针筒,把黑布条轻轻扯了下来。
下一秒,囚室内外的空气忽地僵滞,林棋冰感觉心脏轻轻一“咯噔”。
——黄山的眼睛大睁着,一眨不眨直视向前,他根本就没昏迷。
如果不是宁静静的镇定剂出了问题,那只有一个解释,就是麻药对黄山没有效果。
他是出于某种目的,才保持着绝对的顺从和安静,仅仅看上去像是昏迷而已。
林棋冰现在确定了第一个要素,黄山等所有静默者的身体,应该已经和正常的活人不一样了,他们很可能已经是尸体,死肉是没有生理循环的,自然不会受到药物干扰。
“问他的名字。”林棋冰对麦克风说。
“记得你叫什么吗?”宁静静用审讯的目光看向囚徒。
“黄……山……”黄山的嘴唇蠕动着,缓缓吐出两个字,他望宁静静的眼神逐渐有了情绪,是一种迟钝的迷茫,“宁队长……?我这是怎么了……我们在哪……你为什么绑着我……”
宁静静戴着面罩,但身形和气质骗不了人,一照面就被黄山认了出来。
她此刻跨步双手背后,左手在腰后比了个大拇指,代表黄山目前的言行符合他原来的性格。
“继续。”林棋冰说道:“问他一些以前的生活细节,越早越好。”
那边宁静静清了清嗓子,开口:“你还记得你进入提灯人之后,隔壁宿舍住的是谁吗?”
黄山的反应有些太像常人了,他只顿了片刻t ,而后说道:“是高峰组长……他那时还不是组长呢……我,我总爱去他那蹭饭……到底怎么了吗?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他轻轻挣动着,表情虽然有两秒延迟,但眼中的惊恐和委屈骗不了人。宁静静别开了眼神。
宁静静身后的手势换成了右手食指中指交叉的十字,这代表质疑,质疑的对象是林棋冰,后者品出了一丝除“我没听懂这句指令”外的其他含义。
黄山太像活人了,换句话说,除了皮肤苍白和镇定剂失效外,他简直没有一丝异常。
宁静静的信心开始动摇了,她毕竟面对的是社团同伴,她与黄山的亲厚程度要远高于与林棋冰。
如果再没有确凿的表征能证明黄山的问题,宁静静绝对会对正在做的事产生怀疑。
“测量他的心率、血压、污染值和其他指征,房间东南角有设备。”林棋冰对着麦克风说。
宁静静揭开杂物堆上的白幕布,露出了下面的医疗道具设施,和地球医院的设备略有相似,但设计得更加便捷。
她拉过那只不锈钢架子,先是将感应片贴在黄山的胸口和手臂上,又将血压带放置于黄山肢体外围,黄山剧烈地挣扎起来,将束缚带挣得“哧哧”韧响。最后,宁静静推动拉杆,接通了电源。
显示屏瞬间亮起,黄山的血压数值很奇怪,处于一个近乎休克的数字,低得根本不像是活人。
但出乎林棋冰意料的是,黄山是有心电图的,只是波段间隔极远,而且波峰平钝,显示出一种时间被拉长般的怪异样子。
如果这条线能代表心房和心室的收缩,那与其说黄山的心脏在自主搏动,不如认为他的心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捏一下。
“这种……是根本没办法供血的吧?”沐朗也看出了问题。
宁静静站在原地盯了半天,肩膀紧绷,黄山的挣扎也渐渐休止,他的头歪向一边不再说话,只眼睛诡秘地睁着。
林棋冰平静的声音传入耳机:“你受过医疗训练吧?试试采集他的血液样本。”
宁静静顿了半秒钟,抽出一支新针管,她没有直接下针,而是用刀尖割开黄山的领口,露出那一片肩颈处皮肤,中间有枚新鲜的针孔。
那是今天肌注麻醉剂时留下的,周围一片淤黑,皮下浮出青色液体,形成了软薄扁平的水泡。
林棋冰了然,宁静静给黄山注射的麻醉剂根本没有吸收,后者的的确确已经是一具活尸了。
画面中的宁静静身形一震,接下来的动作坚定了很多,她开始找黄山的大血管。
抽取的血液很快重验了这一点,针尖刺入静脉,可抽上来的血不像血,反而像是石油原油,黑而浓稠,一股复杂的气味飘散开来。
腥臭咸腻如锈水,掺杂着浓烈的火药硝石气息,极其令人不适,还有一种青苹果般的回味,只是清涩果香在前两者的激化下,已经变质成一把刺鼻尖刀,如氧化果肉般泛着腥。
“我想,现在你可以更相信我一些了。”林棋冰在耳机中说道。
然而宁静静不知道的是,她所做的只是第一层表演,而真正的演绎其实在囚室之外。
沐朗的电脑几乎要烧坏了,屏幕滚过各种各样的波段频率条,一只拉长天线的盒子放在房间门口,是非常高级的偏门探测道具,从互助者实验室劫出来的——它能以波段形式来侦测数据实体。
反过来想,这东西还能捕捉到许多非数据实体的波段,只是一般对绝大多数主播没什么用。
现在,黄山所在房间内的声光波、电磁波以及射线,都被精确地捕捉和记录了下来。
“这个是邪祟的波段吧?”林棋冰指向其中一条不规则起伏形的波图,有些近似于脑电波,她直觉感到非常亲近。
林棋冰操纵邪祟在墙内鼓动,果然,那道起伏波图的幅度变大了。
沐朗挑挑眉,对这个新收获很满意,他点击鼠标,排除了正常光和声的干扰选项,以及楼上楼下电视和收音机的波,最后屏幕上的波图还剩三道。
一道是邪祟,一道是宁静静的正常心跳,还有一道是黄山体内发射出的波,看上去和宁静静测出的畸形心电图一模一样。
值得注意的是,邪祟和宁静静的感应波只在室内回荡,而黄山的心电波一直在向外扩散,它的强度很高,沐朗用电脑模型测算了一下,几乎能传递到两三千米之外。
他在向外传递讯息,也可能是位置坐标。
林棋冰感到自己咽了口唾沫,之前强迫症般的层层保密措施终于有了回报。
“稳住眼神和表情,他正在向外传递消息,我们需要马上更换位置。”林棋冰对麦克风说,“封闭他的五感,东西在医疗设备旁边。”
透过屏幕,她能感觉到宁静静的身体一绷,后者的心理素质出奇得好,很快便恢复正常。
黑色布条重新围住黄山的眼睛,宁静静找出几枚蜡丸,揉搓过后塞入黄山的耳道,就连鼻孔里也塞住了,只剩一张能呼吸的嘴巴,但很快被塞入塑料氧气嘴,无法发出声音了。
这不是最必要的一步,林棋冰默默看着,宁静静从束缚床的不同侧面抽出五块钢板,分别向上一扳一扣,当即拼成了一具金属“棺材”,搭扣发出清脆的响声,最终又被两道交叉的皮带捆住。
房间门这才被推开一道缝,一道黑色触须速速飞入,越过宁静静身边,它在接触到金属棺材的瞬间,就瞬间生发出无数道黑色小枝蔓,如菌丝般将棺材整个包裹起来,形成了一只完全密闭的黑茧。
林棋冰双眼洞黑,死白色的脸转向沐朗和电脑,沐朗竖了个大拇指,电脑屏幕上属于黄山的传讯频率已经完全消失,他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可以了。”林棋冰走进去,她的样子让宁静静微微吃惊,后者帮忙收拾了房间内的零碎,沐朗也拆除了电脑和隔音设备,三人汇合后,拖着那只黑晶棺材出了门。
原路从通风口返回到披萨店后,林棋冰等人从后门出去,那里有一辆早已准备好的小货车,与忏悔之城的几百辆送货车一模一样。
宁静静负责开车,林棋冰和沐朗将黑棺送入货厢,车子启动,林棋冰放下手机,拉开货厢前壁和驾驶室的小隔门,对宁静静说了一个地址,对方的眼睛瞬间睁大。
沐朗忽然戳了戳林棋冰,他膝上的电脑亮着,屏幕显示出晨星街区鸽子笼公寓的场景,四个格子,左下角披萨店雕像的那一格忽地掠过一道黑影子,身影莫名熟悉。
过了三四分钟,公寓大门内的摄像头有了动静,门把手自动旋开,一个身穿黑蛇皮夹克的男人迈步进入,眉毛剃出鱼鳃的断纹,正是血色鱼鳃。
镜头中,血色鱼鳃在屋内环顾了一圈,却一无所获,他最终迈向摄像头,隔着电波信号,对电脑后的林棋冰沐朗邪气一笑,龇出尖利的犬齿。
林棋冰直接拔断了电脑连线,监控画面闪了闪,归湮于一片黑沉。
“你怀疑他有沿已知信号追踪定位的能力?”沐朗问道。
“不是怀疑,是基本可以确定。”林棋冰冷声道。
车子一路向南开,绕了两个弯子后,来到了一栋深蓝色的大厦下面,直接驶入地库。
这栋楼对林棋冰而言很熟悉,是曾经白鸽的总部大楼,已经废弃多时了。
“这里安全吗?”宁静静走下车来,说出了对林棋冰的第一句话。地下停车场里只有令人心慌的滴水声,空荡荡的,照明灯显得幽暗而寂寥。
“暂时安全,这栋楼目前名义上属于互助者联盟,是他们当初血腥掠夺的成果,但由于一些减员之类的事情,继续维护持有这栋楼对互助者而言有所负担,所以他们就不来这了。”一道清哑的男声解释道。
李再身穿白衬衣,从一道水泥柱后面走出来,他对宁静静微笑:“所以,请您放心。”
晨星街区的鸽子笼只是个中转地点,林棋冰真正中意的地方是这里,互助者联盟驻地边缘的真空地带。
前期已经查清,互助者只每八个小时来附近巡逻一次,有林棋冰和李再两个探测专精坐镇,对方的探测设备会毫无结果,尤其是他们高级一点的探测设备大都被昨日派对掠走了。
“我没见到隔音和遮光的材料。”宁静静人很年轻,口吻却老练。
李再转过身,林棋冰三t人随他朝一处堆叠着路障和水马的角落走去,移开那些东西之后,露出了下面的一道暗门。
“白鸽总部的地库其实有两层。”李再说道:“下面那层没有完成建筑,是架空的毛坯。”
说着,他掀开那道暗门,一行四人顺着梯子爬下去,负二层连灯都没有开,林棋冰的手机手电开拓出一块冷而黯淡的区域。
李再摸索着按下一个开关,这才彻底亮起来,黑棺被扔在墙边,一道不属于任何人的白色影子倏然浮现,出现在宁静静的背后,一动不动。
宁静静的身体比思维先动,如风般的一刀抡过去,竟将对方骇得跌坐在地,还是林棋冰的黑色触须卷住了刀柄。
宋启三双腿踩蹬向后,眼睛被刀光晃得眯起来,他穿了一身实验室白大褂,又卷发披脸,这才格外像鬼。
“自己人自己人自己人!”他忙叫。
迎着宁静静疑惑的目光,林棋冰解释道:“这位是我们的实验室主任,他会着手对黄山等人展开研究。”
“黄山……等人?”宁静静的眉头一皱,抓到了细节。
宋启三已经爬了起来,他按下遥控器,负二层的尽头浮现出一道全息光幕,投影的是沐朗拍摄的视频,“看看视频资料!”
宁静静看着摇晃的画面中,静默者们在荒地里集结,视频的前半程她很沉默,其中有些人是宁静静认识的,比如黄山,比如血色鱼鳃。
直到后半段,她看见后来加入的于天圭,肩膀倏地一震,想来是听说过互助者联盟的爆炸抢劫案传闻,误将此事归到了于天圭头上。
最末,当尾随而来的高峰和安全被血鳃揪出,并被黄山亲手侵蚀为静默者时,宁静静眼瞳颤抖地看着那三具活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高峰……还有安全……他们也……”她嘶哑道。
林棋冰按下兴奋溢于言表的宋启三,用冷静的声音解释道:“是的,而这仅仅是昨夜的记录,现在这些分散出去的'孢子'又暗地复制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宁静静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今天早上还和高峰一起吃饭呢,他只是话有点少,看上去很正常……”
她倏然抬起头,眼色痛苦,“那我们提灯人内部,董珊还有其他人,会不会也有危险?”
“董珊暂时安全,她有她的事要做,但你们不能再联系了,黄山很可能已经将你的信息传回到血鳃那边,我无法确定这一点。”林棋冰说。
“那我接下来做什么呢?”宁静静稳了稳声音。
林棋冰还是将选择权交给她,“按照之前的布置,你应该切断所有外界联络,消失在忏悔之城中,也就是留在这里。不过如果你不想接受的话……”
“我可以给你准备另一个更加安全的地方,或者你回到提灯人社团,但那要唱的就是另一出戏了,我不建议这么做,会增加包括你在内所有人的危险。”
宁静静的眼神已经恢复坚毅,“我问的是,我留下来能帮忙做什么?我还有什么价值能贡献?”
“很多。”林棋冰淡淡道:“比如协助研究黄山和可能会到来的其他静默者,了解他们的运行逻辑,找出将他们变回原样的方法,以及快速击杀他们的方法。”
宁静静沉思了片刻,终于点下头,林棋冰并不意外,还顺带告诉了她一个新消息:
“想知道董珊为什么同意把你派给我吗?事实上,我和董珊的关系并不深厚,认识她只比你早了三四个小时。”
“……徐先生出问题了?”宁静静倏地抬头,骇然看向林棋冰。
林棋冰很赞赏这份聪明,她漠然肯定道:“没错,根据我们和董珊亲眼所见,徐先生已经被感染成静默者。”
“事实上,按照时间推断,他可能是提灯人中第一个被侵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