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第187章
“叮铃铃铃——”
一声清脆铃响乍起,周围的古城场景似乎活了,天空浮现出一排雾霭般的字幕。
“主播现在离开原地,前往城中寻找最后一名重要角色的下落。请注意, 雨是不安全的, 雪是安全的。此外, 务必遵守以下规则。”
“一, 请见红。藏有红色物品的空间可以躲避雨的视线。”
“二,如果不确定周围是否安全,请和同伴一起发出哭声, 哭声可能会吸引雨的注意, 但可以排除更大的危险。”
“三,如果哭声没能彻底排除危险, 请立即敲响金银铜铁,发出金属的声音,你会陷入六十秒的心盲, 但危险存在也是如此。”
林棋冰等人面面相觑,晏府之内的三条禁忌,竟在晏府外被完全反过来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夜空透出一团青色暗光, 把厚厚的云层照得如同棉絮, 整座城市笼罩于一种昏晦的光线中,青灰夹杂,难辨日夜,好像来到了阴曹地府。
下一秒, 天空忽然飘下了细雪,落在主播们身边。
“雪是安全的。”林棋冰重复道:“速战速决。”
一行人离开长街,来到更错杂的坊舍之间,酒楼脚店和各种铺子鳞次栉比,还有条条通往民居的胡同,只是空无一人,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侯志手搭凉棚眺望,他们钻入了最近一条窄巷,从东向西搜索。
春杏既然藏在城里,那么酒肆、旅店和烟馆就被忽略而去,大酒楼也概率很小,主播们主要寻找民居,再次是裁缝铺之类能容女子做针线零工的地方。
途径烟花场所时,林棋冰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地说:“这里稍微也看一眼。”
然而烟花场所里只余下脂粉和酒精的味道,空无一人,除却在十几间卧房里搜出一些衣物和鞋履,没有任何关于春杏的影踪。
翻出来的账本名录上倒是有各色花名,其中桃红柳绿都有,就是没有名字里带春带杏的,桃桃柳柳们的体貌也记了一笔,没一个像春杏个子那么高的。
名字能作假,身高却不能,林棋冰等人稍稍放了心,但并不轻松。
那些花名册上的桃柳,也是一个个他们未曾相识的“春杏”。
细雪很快在房檐上积了一薄层,所有纵横处都有了黑白之分,可就在愈积愈厚时,那雪层忽地洇湿了。
走出烟花地,林棋冰抹了把推车上的雪,扯扯冲锋衣领子,“雪开始化了,空气也在变暖,不好。”
雪化了就是雨,林棋冰等人快速朝街对面走去,还没钻进胡同,头上落的雪片已经变成了凉滴,雪落的消音感很快变成啪啦声,雨水颗颗砸在屋檐上。
“糟了!”
主播们如麻雀般挤在房檐下面,不让雨滴沾身,可周围的风还是浸凉起来,嗖嗖往他们脸上吹,雨水被吹向了主播们,忽然,头顶一块长木板掉了下来,上面锈钉子密密麻麻,直砸主播们的天灵盖。
林棋冰抓着沐朗闪开,紧接着又是旁边窗户骤然被吹开,木刺横生的窗框敲向他们的后脑,又被躲开。
他们都感觉很不对劲,密闭的屋子里怎么会有风呢?可屋内空空荡荡,并没有潜藏的鬼怪或npc 。
就好像……这木板故意掉下来,这窗户故意猛猛打开,存在一种类似命运的不可名状的事物,只为了要主播们的命一样。
它苏醒了,它在杀人。
“不对。”林棋冰的声音很冷,她横挥出黑色残刃,刃侧接了一滴雨水,如所有尘雨一样,透明的微小的半球,隐隐反射着暗光。
可在水滴中,却有一点黑白斑驳,小如鱼卵,在旋转,滴溜溜地,最终将黑色的小圆圈对准了主播们。
那是一只雨滴中的眼睛。确切地说,他们四面八方落下的雨滴,每一颗里都旋转着这样的眼睛,搜索和窥探着活人的行踪。
所以雨是不安全的,雨里有眼睛,雨是天空或者这t座城市派来的窥视者,而命运的绞杀会随之而至。
“快进来!”林棋冰翻身跃入窗户,她听见窗棂发出“咔吧”一声,随即转身拎了一把迟一婉的领子,将人拽得一偏,险些滚在地上。
刚刚她撑手按过的木窗棂微微断裂,裂口之中,有一只蠕动着触须和尖锐口器的长甲虫,它潜伏在里面,这才飘出有毒的刺鼻味道。
最致命的是,第一人翻过来时它并未发动攻击,它的目标是误以为安全的第二人,以及可能会进来搭救中毒同伴的第三人。
剩下的同伴从门口绕进来,躲过一旁倒下的的长门槛后,他们瑟缩在屋子里,窗户四扇有两扇关不上,旋角变了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长眼睛的雨滴落下,反复窥探着他们。
“咝咝,咝咝。”
“咝咝,咝咝。”
一种怪异的气流声在寂静中十分明显,林棋冰等人互相看了一眼,侯志低低怪叫:“这种屋子里没煤气吧。”
林棋冰站起来搜索了一圈,这是一处民居,她接连躲过了翻倒的炉子,从架子上掉落的花瓶,还有脚下踏空的蚁噬薄皮砖,一无所获。
那声音的来源在上面。
主播们不敢使用屋子里的任何物品,只搭了人梯,林棋冰登上去一看,声音是房梁上发出来的,她捏着沐朗头发的手一紧。
“冰淇淋……你看见什么了。”沐朗向上看她。
“快下来,所有人,往门外跑。”林棋冰快速回答。
在她颤抖的视线里,一只死老鼠横卧在房梁上,它不知死去多久,竟未曾化为干尸,而是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圆球,毛皮通体膨胀,细小的鼠爪也亮如脓包,整个发酵成了巨人观形态的生化炸弹。
而老鼠球膨胀的速度肉眼可见,它就快炸了。
林棋冰一句都来不及解释,好在同伴们习惯了,纷纷抱头向外蹿去,就在最后的王老板跨出门槛的瞬间,那颗发酵的老鼠炸弹轰然炸裂。
细浆状的内脏和腐烂液体喷溅得整个屋子都是,还有一滴飞出门槛,落在王老板的鞋跟一寸远,就好像专门追出来一样。
“好臭!那次在核电站看到的变异动物尸体都没这么难闻!”迟一婉捏住鼻子,咳嗽个不停。
林棋冰等人离开了充满有毒气体的屋子,在屋檐下艰难遮身,他们头顶的木板和瓦片轰隆隆震动起来,宛如再不离开,它们就会全体掉下来似的。
叶老板试探性伸出一把伞,虽然能挡雨,但雨珠触碰到伞面的瞬间就会静止,并不滑落,没过半分钟,伞面上就密布满了一颗又一颗雨滴,无数只小眼睛镶嵌在那里,密密麻麻,齐看向伞下和伞周围的活人。
又一阵冷风吹过。叶老板赶紧扔了伞。
伞面角度改变,上面的小眼睛们集体换了方向,八角形的弧面一亮又一暗。
“咦惹,我密集恐惧症犯了。这跟白心火龙果或者奇亚籽似的。”迟一婉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那雨要是掉在咱们身上,会不会也这样粘住?”胡九万忧心忡忡。
林棋冰等人顺着屋檐往西走,街边的酒楼外垒着钢脚木架子,一盏盏灯笼挂在外侧,写着康泰如意八方来客。
按理说他们这个情况,应该尽量避开堆积物和高坠物,但雨中只有这一条路能潜行,主播们别无选择。
果然,在经过木架时,发生了林棋冰似曾相识的一景,那高高的木架轰然倒塌。
没有人受伤,但他们的队伍被前后截断了,在前开路的是林棋冰、迟一婉和王老板,殿后的则是沐朗、叶老板、侯志和胡九万。他们被那七零八落的木架子分隔开。
“我们冲过来吧,这东西沾些雨也没什么。”沐朗从道具背包里扯出一卷塑料布,那是昨日派对榴莲店打包大宗货物用的,塑料布被抻平在后半队的头顶,他们准备埋头冲过去。
“别动。”林棋冰忽然出声阻止。
沐朗立刻停步,顺手拦住了正要往外冲的其他三人,只见那堆积一地的木架子中,忽然涌出了一大堆细小爬虫,仔细看去,木架子竟然被蚀空了,孔洞疏松,灯笼里也倾泻出同色的虫子。
“这,林姐,白蚁不咬人吧?”侯志刚问出口,就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那不是白蚁。
那些虫子不仅从木架子里爬出来,就连钢铁的架脚都被啃出了密孔,连铁都能啃,更遑论鞋底和人肉?
沐朗左右观察一番,横向还有一条小通路,屋檐只有两根木板宽度,能过人,但很险,“我们往北走,咱们最后在那个旗子附近汇合。”
西北方向,屋顶之外露出了一面旗幡,有些褪了色,上面画着陶炉和草药,底下一个大字:医。
林棋冰点点头,就此告别了沐朗那一半人,她带着迟一婉和王老板往前走去,这条街道直通城门,但已不见了当年的乱象。
“这些雨在往我们身上飘。”迟一婉往里靠了靠。
三人往前走了一段,耐不住聚过来的雨滴越来越多,林棋冰颇有一种暴露在某个视线的感觉,但贸然进入屋舍内,又怕发生类似刚才的事情。
她扫了一眼路过的窗户,忽然说道:“进这间。”
这间屋舍是一处热水房,里面垒了一排炉灶,热水壶排列在墙根下面。其中一只壶顶盖了块抹布。红抹布。
第一条逆转规则:要见红,红色物品可以切断雨水的视线。
他们小心翼翼地翻了进去,果然,除了从窗外带进一阵冷风,那些雨滴不再飘向这里,而是忽视了他们的存在,重新变成了正常坠落状态。
本想将那块红抹布带上,可在林棋冰等人进屋的同一秒,它就开始黯淡褪色,不到十分钟,就从软红色变成了砖锈色,最终定格为暗灰。
林棋冰有些明悟,看来每进一个带红色的空间,就能刷新一次雨水的注意力。
“王老板呢?”她刚醒过神,这屋里就只剩自己和眼前的迟一婉。
迟一婉指了指门洞,那里通往隔间,“往那边去了,应该是去察看有什么东西。”
林棋冰微微皱了下眉,越过迟一婉去瞧,可擦身而过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迟一婉的领子上沾了一颗水珠,里面的小眼睛滴溜溜转动,诡异至极。
正想帮对方掸去,门洞那边却晃出一个人影,迟一婉站在门槛另一侧,好奇道:“哎,冰,你怎么忽然回到这来了?”
林棋冰猛然抬头,迟一婉在门洞之外,面前不远处方向,那么她刚擦身而过的那个是谁?
余光里,身后的那个迟一婉也动了,站到林棋冰身边,她听见两个迟一婉同时发出一声惊呼,都因为对方的存在而惊骇极了。
事情还没有结束,隔门外的迟一婉背后,又走过来一道人影,明黄色,问道:“怎么了?”
出现在迟一婉后面的,是林棋冰本人。
那双黑而清亮的眼睛看过来,扫到林棋冰的瞬间怔住,对方用她的嗓音沉声道:“大碗,快躲开!”
林棋冰原地僵住,四双两两相同的眼睛交汇在一处,气氛顿时僵住,这会是一种由隔门为分界的镜像吗?
她倏然想起了第二条逆转规则:如果不确定周围是否安全,请和同伴一起发出哭声,哭声可能会吸引雨的注意,但可以排除更大的危险。
更大的危险……
比窥探的雨更可怕的,就是潜伏于身边的诡异。
林棋冰抬手捂住了脸,先哼了一嗓子,其余三人中能理解这种暗示的,已经接收到信号。
下一秒,她骤然干哭出声,而屋内紧接着响起了第二道“呜呜呜呜”的悲泣,很造作也很诡异。
不过令人惊骇的是,四个嗓子只有两个发出了哭声,剩下两个发出的则是“哈哈哈哈哈哈哈”的尖锐笑声。
林棋冰缓缓止住哭声,和门槛另一边哀哭的迟一婉对上眼神,而她们各自背后的“林棋冰”和“迟一婉”身形僵住,后两者都是假的!
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假冒的同伴已经潜伏到每个人身边,如果再走一段,甚至到了和沐朗汇合之后,林棋冰身边剩下的可能是六个假同伴。
哭声是分辨真人和假人的关键,而假人的出现可能和雨水有关。
林棋冰的目光缓缓下移,发现自己的袖口也沾了一点雨水,她不动声色地掸掉。
“跑!”
霎时出声,真正的林棋冰和迟一婉撒腿就跑,越过了那两个家伙,朝隔间另一处的出口奔去。一道黄影和黑影紧随两人身后,顶着熟悉的脸,然而表情诡异。
王老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林棋冰快速扫视过去,对方形单影只,身上t并没有沾雨水,应该没有复制体出现。
她拽上没反应过来的王老板,和迟一婉一起冲到外面,这一处屋檐偶有漏雨,他们跑跑停停,行动受到了极大的阻碍。
假的林棋冰和迟一婉紧随其后,没过几秒钟,又是兜头一泼漏雨掉下来,迟一婉将林棋冰往回一推,自己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滴雨,不远处又出现了迟一婉三号,加入了追逐活人的队伍。
现在迟一婉有两个“同胞姐妹”了。
“谢谢。”林棋冰说道。
“不客气。”迟一婉毫不客气地回答,“多变出一个我总比多变出一个你强,你不知道自己多难对付吗。”
所幸,就在三人和假人们的距离增增减减几次后,天色一冷,疾风乍起。
一阵寒流冷雨乱飞而过,空气再次冷了下来,半空中的雨滴外部凝了一层冰霜,雪白的,遮住了里面的眼睛,那些小眼睛也冻住不动了。
雨换成了雪。而雪是安全的。
三声闷闷的“噗”响起,林棋冰回过头,发现那三个假人先后爆炸了,如碎气球般消失在风中。
“看来假人的寿命截止于下一轮雪的出现。”林棋冰判断道:“就是不知道是所有假人都如此,还是仅限于被咱们判别出身份的。”
说着,两人的目光移向了王老板,对方有些纳闷,就听林棋冰淡声道:“你还没哭过呢。”
“哭,什么哭啊。”王老板结结巴巴。
迟一婉堵住了对方的去路,强硬道:“哭!”
“啊,可是我真的哭不出来的。”王老板表情不自然,全身都在刺挠。
“那你就想想难过的事情!”
林棋冰和迟一婉对视一眼,心中暗叫不好,表面准备用武力逼对方就范,脚底却拟定了逃跑路线,这个假王老板被识破得太迟,只怕要等下一轮降雪才能爆炸。
就当气氛紧张到极点时,王老板不知脑子里想到了什么,眼圈一红,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当真是泪流满面,衣襟都被打湿了。
竟然是真的。
“呜呜呜,为什么一定要哭。”王老板一改往日冷硬木讷,肩膀不断耸动,看起来可怜极了,“呜呜呜呜呜,我一想到就觉得好难过,呜呜呜。”
“你想到什么难过?”迟一婉坏心眼地好奇。
“呜呜呜呜呜什么都难过!”一声响亮的抽噎。
“停,停吧。”林棋冰无措道,不知如何安慰他。
原来王老板是个泪失禁体质,林棋冰和迟一婉一下子变成了上学时惹哭同学的那种坏蛋,道歉了好几句,王老板才缓缓收住眼泪,只是眼睛还是通红的。
“是个有故事的人呐。”迟一婉小声评价道,背着王老板的耳朵。
三人继续向前走,由于风雪护身,行进速度快了很多,没两分钟就到了春杏当年和冬榆失散的地方,距离城门不远。
当年这里乱了起来,春杏没出去城门,多半是往横斜里逃跑了,林棋冰三人拐了个弯,一面查看两侧房舍,一面顺带着朝约定的那支旗幡走去。
“雪快停了。”林棋冰看了眼天空,雪片没有息止的意思,但耳边已经能听到房檐滴水的声音,代表空气再一次回暖。
他们一连进了好几家民宅,直奔衣柜和炕头,里面鲜有大姑娘穿的衣服,中老年妇人的倒是有好几件,但身量都和春杏不同,她的身高成了最明显的特征。
迟一婉手中的红褂子很快失了颜色,变成褐灰色,“难道咱们要把这座城整个翻一遍吗。”
外头落雪的静寂已经变成雨点嘀嗒,他们再次失去了随意出入的权利,可黑木衣柜里传来了“咔哧咔哧”指甲挠木头板子的声音,林棋冰一点都不想知道这间屋子又准备了什么惊喜。
“有人在往咱们这边跑,冒着雨,像是侯志先生。”王老板从窗边缩回来,躲过忽然支出的几根尖钉子。
新加入的四位老板,对昨日派对的原始成员都很尊重,而事实证明,侯志只是和林棋冰这种怪物比起来有些嫩,放在整个主城区里也算个实力主播了。
只是他怎么会冒雨跑过来?
那岂不是会沾上无数雨点,有丝分裂出一大堆复制人了?
林棋冰去看了一眼,只见狂奔过来的小点的确是侯志,对方看见她的瞬间停住脚步,表情先喜后悲,大叫道:
“林姐你在就好了——不对,你不该在的呀!”
侯志是估计着没同伴的方向逃跑的,专门引开身后的复制体,可他不知道,由于刚刚的追逃,林棋冰等人改道来了这个方向,又是一阵抓狂。
他身后跟着一大群人,都长着侯志的脸,气势汹汹地冲这边跑过来,天知道他为什么会沾上那么多雨。
“沐朗呢?”
“五分钟前往旗幡那边去了,但不知有没有变故。”
林棋冰无暇问侯志为何如此,那一大群复制体堆山填海,马上就要跑到眼前,现在只有两条出路,要么跑死侯志,要么想办法解决这些复制体。
第三条逆转规则:如果哭声没能解决危险,请敲响金银铜铁,发出金属的声音。你会陷入60秒的心盲,但危险存在也是如此!
毫不犹豫地,林棋冰取出了那套不锈钢盘和止血钳,敲锣声震响了方圆百十米,极其具有穿透力。
霎时间,气球爆炸的声音近近远远传来,宛如放了鞭炮。复制体们接连消失。
林棋冰心中一松,但下一秒,她的眼前忽然笼罩了一层白光,和其他同伴一样,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