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第153章
林棋冰等人在别墅区后的山坡休息了几个小时,天蒙蒙亮起时,已经将近凌晨三点,小镇街道中的鬼笑脸消散隐去,他们收拾好行装,准备先前往物业管理办公室。
“应该就是那里了。”林棋冰指向别墅区末端的一栋小白房子, 那里有些售楼处的装潢风格, 外大门是红铁门,钢制牌匾上刻了“物业管理部”五个字。
物业的门没锁,一行人直接推门进去了,里面是几张办公桌,半空的,没有什么多余的信息。
林棋冰直接走入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 那里是物业部主任的地方,她看到了一套更高级的实木桌和扁黑电脑。
“电脑开机需要密码,这一台和外面的都是。”李再单手撑在办公桌上, 说道。
电子资料是行不通了,林棋冰等人纷纷在打印机和办公桌抽屉里寻找起来,过了一会, 她找到一沓业主委托租售和投诉建议的表格纸。
“别墅区要转卖或者转租房屋的住户不少呢。除了天-22,还有三栋的业主将房屋租了出去,不过已经租赁完毕了。”林棋冰看了眼注册的租户信息表,说道。
“其他三栋应该是正常的租赁行为,时间也早于五年前。只有魏刚的天-22是五年前刚挂的号,还没卖出去, 就碰上了七月三十一大劫。”
“这么说来魏刚五年前还活着,而且人就在天堂岛小镇。转售别墅的委托具体是什么时候建立的?”李再问道。
林棋冰回答:“五月,早在五月初。”
栀子微微有些惊讶, “提前了两个多月啊,他没事卖房子干什么?难不成他计划好了要在七月三十一日对小镇居民下手,所以准备事先捞一笔?”
魏刚卖房子的原因暂时没有查明,但是很快,主播们又在转卖委托中,找到了对天-22的介绍和描述。
“天-22原来不是用来住的,是魏刚的工作室,他把自己的作品都放在那里,平时创作也在那。如果有记者或者外地朋友来交流访问,魏刚也会在天-22招待他们。”
林棋冰抬起头,说道:“所以,天-22是魏刚的工作地点,兼展馆。他把这件事写了上去,可能是想给房子营造一种艺术价值,就像某某艺术家故居那种感觉。”
主播们思考了几分钟,都觉得有些不解,既然魏刚是个艺术狂魔,他为什么要在事故两个月前卖掉自己的工作室呢?
“这就涉及到了一个问题。”李再说道:“魏刚做完天堂岛小镇的血案后,他是打算留在这里和大作为伴,还是打算离开这里,去外地逍遥开始新生活?”
栀子想了想,说道:“这就涉及到魏刚本人的状态了。不过一般来说,他的自我内心定义是艺术家而不是杀手,杀手会逃离案发现场,而艺术家会选择和作品永远在一起。”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魏刚他凭什么把半座小镇的活人都变成蜡像呢?”林棋冰的眼神有些发沉。
“凭他是个变态呗。”栀子很快回道。
林棋冰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他这种古怪的能力是从哪来的呢?雕刻刀最多能把人活剐掉,变成蜡像这种事,明显超出凡人的能力了吧?”
“是啊……”李再扶了下眼镜,说道:“会不会是魏刚早就有这方面的准备?比如拜了邪神什么的。他十年前跟踪妇女,杀害李兰玉,可能就是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咱们进镇子这么久,并没有感应到邪神或者任何邪祟的气息……还是再看看吧。”
林棋冰等人将物业办公室搜罗一圈,也没找到更多痕迹,他们出了办公室,又向天-22方向折返而去。可是天-22别墅大门竟紧锁着,打不开了。
“奇怪了……窗户也从里面锁上了。会不会是互助者或者十七他们搞的鬼?”栀子疑惑道。
林棋冰隔着窗户向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别墅内部黑黝黝的,隐约可见家具的轮廓,不像是有人藏着的样子。
忽然,她发现客厅的落地窗后有个东西,放在别墅的另一侧,主播们绕了半圈,果然在别墅后墙根底下发现了一只瓶子。
“银盐药水?”李再惊奇地说。
那瓶子里赫然是银盐药水,用来给胶片显影的那种,和照相馆二楼暗房里的差不多是同款。林棋冰的道具背包里也有一瓶。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天-22后面?有些古怪啊。”
林棋冰和同伴们低声讨论了几句,她一转头,忽然发现落地窗玻璃有一块透明的痕迹,凑过去一看,像是那里曾被涂了某种液体,后来又干掉了。
闻了闻,没有过于特殊的气味,她看向手里的银盐药水,忽然有了意外的联想。
“你是说,有人在那涂了银盐药水?现在已经干掉了,按时间推算,应该是昨天半夜涂的。”栀子有些惊讶。
那块透明痕迹最高点有一米七多,最低点有半米,约有半面穿衣镜的尺寸,涂抹得有些凌乱。
林棋冰想了想,将眼睛贴在那块痕迹后面,透过它向别墅内看去,她的手指骤然捏紧了——
别墅内的景象大变了一番,从黑漆漆空荡荡,变成了繁花盛开的样子,一棵棵黑色的花伸展枝条,开满了整栋别墅,它们从枝丫到叶子都是纯黑色,黑色花瓣片片飘落,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从花形判断,那应该是茉莉花。
透过那块药水痕迹,别墅内竟藏着一个全黑色的世界。
林棋冰定了定神,向后撤了一步,忽然听到栀子的低呼声:“林老板,小心!”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重重摔倒在地上,草坪扎着她的脖子,天空正对在上。
“怎么你往里看了眼,还给自己看晕了呢?”栀子把林棋冰扶起来。
林棋冰坐起来,只觉得后脑还有些发胀,她迷茫地对同伴说,指了指旁边那块玻璃:“那玻璃上的痕迹……有问题……”
李再又做了个实验,他将药水重新涂抹在玻璃另一处,果然,没过两分钟他也摔倒了,起来就说自己看到了茉莉花。
可是透过正常的玻璃看去,别墅里分明是空的,虽然光线晦暗,但好歹有正常的色彩,根本没有什么黑茉莉。
“莫非这银盐药水能带来迷幻效果?”栀子啧啧称奇道。
既然怪象可能和银盐药水有关,林棋冰等人决定尽快走一趟照相馆,那里是银盐药水的唯一来源。
而且云老妇人两度深夜突然出现在照相馆,也令林棋冰觉得可疑,她一边走一边说道:
“你们记不记得前两天,一次在云老妇人家,一次在照相馆外面,都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李再点点头,回答:“是的。先是云老妇人家里有看不见的鬼怪给她开了门,然后那天晚上,云老妇人凭空出现在了照相馆门口。”
“对哦,说起来那些事情,和现在你们说的透过药水能看到、不透药水看不到的现象有些相似。”栀子反应很快。
林棋冰的手指无意识敲打在小臂上,敲出了某种节奏:“我们当时讨论过,鬼怪和云老妇人都具有既存在又不存在的特性,而这种特性的触发切换机制当时还不知道,只知道与某种意志相牵连,现在看来,很可能就和银盐药水有关。”
“而银盐药水恰好是老式显影法的必需用剂。”李再吸了口气。
林棋冰压低声音,嘴唇一动不动道:“而且我怎么感觉,这银盐药水不是魏刚弄的,而是什么人专门用来窥探魏刚的……”
一行人陷入了怪异的沉默,他们离照相馆越来越近,那个门洞黑压压的,像是一处藏满秘密的深渊,随时准备张开嘴将主播们吞进去。
顶着这种不祥的预感,林棋冰等人走了进去,外头阳光明朗,可一进照相馆就觉得阴冷起来,十七不在身边,李再拿出了探测盒子,几秒钟后出了口气,道:“没有检测到移动的鬼怪实体。”
一楼是被翻过多次的,林棋冰等人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变化,她不死心地将银盐药水涂在玻璃门上,透过药水先从外往里看,然而照相馆只变成了黑色,椅子桌子电脑之类的全无改变,只是角落多了几枝悄然开放的黑色茉莉花。
又摔了一跤后,林棋冰爬起来,重新从里往外看。街道上的改变也差不多,路面变成黑色,蓝天变成透明,对街的店铺也变黑了,茉莉花的黑影垂荡在屋檐,散发着或许存在的香气。
“看来那种黑色茉莉花已经开满了整个小镇,而银盐药水的作用就是让我们看见它,除此之外没发现别的。”林棋冰揉了把摔疼的后背。
一行四人上了楼梯,照相馆二楼的衣架堆叠着,他们这次直奔暗房,那里是银盐药水的第一发源地,按下开关,诡异红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林棋冰学着方乐的样子,用天-22别墅后发现的药水洗了张胶片,又用自己顺走的那瓶药水洗了一张,都是功能正常的银盐药水,从气味到透明度都一模一样。
“要不……咱们把银盐药水涂在镜片上,直接戴着在小镇里走,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呢?”栀子提议道,她盯住了李再脸上的那副无t框眼镜。
李再往后躲了一步,护住自己的脸,说道:“这,不行。那个药水有眩晕效果,涂上它?先不说我看什么都是黑的,晕来晕去的人也受不了啊。”
林棋冰等人讨论了一下,因为李再的坚决反对,他们最终决定将银盐药水涂在相机镜头前,先拍个照试试。
照相馆里别的没有,相机倒是大大小小好几台,他们选了一部最好操作的卡片数码相机,将银盐药水倒在镜头盖片上,晃一晃匀,等到半干不干时,李再在其他三人鼓励的目光中举起了相机:“那我试试?”
“我们会扶好你的。”林棋冰和栀子一左一右挨住他,阐鸢护在后面。
李再在二楼随手拍了两张,一张对准窗外,另一张对着衣架子,他在抬起头的瞬间像被抽干力气,一屁股倒坐下来,被其他三人接住。
“真的好晕啊。”他叹了口气,见林棋冰和栀子询问的眼神,继续道:“不过咱们赌对了,相机里拍出的照片是黑色景物的,和肉眼受到的影响完全一致。”
林棋冰接过数码相机,显示屏浮出一行“正在自动纠正角度”的提醒,他们围着看了李再拍的照片,街景是黑色俯视视角,一楼的屋檐顶棚像是黑色的水,有些莹润,反射出怪异光泽,而路面也是黑色的,也有反光。
而在茉莉花围绕的摄影棚衣架中,那些色彩缤纷的礼服全都变成了黑色,犹如丧服,它们被赋予了一种诡异但美丽的轮廓,好像有了生命。
“有点像那种游戏里的渲染风格。那就看看吧,这个照相馆到底有什么古怪的地方。”林棋冰说道。
既然确定了银盐药水可以使用在镜头上,林棋冰等人索性不再看取景框,直接将相机放在胸前,俯角仰角东南西北天上地下一阵狂拍,转了三个圈后,他们又齐齐聚在相机后面。
栀子轻轻说道:“咱们……不会拍到云老妇人吧?”
几人望了眼空荡荡的四周,都是一阵汗毛竖立,林棋冰按下按钮,调出了最后一张照片,不断向前划去。
令人失望的是,照片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只是给照相馆二楼换了个黑色调,黑色茉莉花也只是装饰,没有任何移动或聚合的现象。她的手指越划越快,栀子在耳边打了个呵欠。
“等等,你们快看这张。”林棋冰的眼神一紧。
她将照片退回两张之前,那是一张拍摄化妆台方向的画面,化妆台变成了黑色,有茉莉花枝条攀爬在那些粉扑和梳子之间,照片充满了哥特风格。
“你们看镜子。”林棋冰说。
拍照片时,一行人是站在镜子对面的,中间的遮挡物很低,只有两排半人高的衣架,按理说镜子是完全能映照出他们的身影的。
可是这张照片的镜子中,黑镜框内那个细长的银色椭圆形,只映照出了衣架,却全然不见主播们的身影。
“这里,这有一个圆形的小黑点。”李再点了点屏幕,他很快将相机翻转过来,说道:“那个黑点应该是涂抹了银盐药水的镜头。”
只有涂抹了银盐药水的东西,才会被黑镜子捕捉到。
这是一个巨大的疑点,林棋冰等人沉默两秒,林棋冰忽然拨开了李再的手,语气有些发凉,“你们再看看化妆台下面。”
众人先是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化妆台,下面什么都没有,再看照片,那黑色的桌台下方空隙中,却突兀地浮现出一道阴影,竟然是半个人形。
“这,这是什么?”栀子睁大了眼睛。
照片中的黑色人形隐没在桌台下,长发披肩,竟是个女人的上半身的样子,她齐腰处从地板长出来,完全看不见腿和脚,就像半具被摆在那的模特。
“脸埋在头发里了,看不清五官,但应该年龄不大。”林棋冰说道。
这诡异的半个女人,难道从一开始就隐藏在化妆台下面吗?就连主播们在二楼度过的第一夜,他们沉睡的时候,她也在那个角落,默默注视着他们?
她完全不动,怪不得李再的探测盒子查不出端倪。
李再倒吸一口冷气,他拿出那支安检用的检测板道具,走向化妆台,将道具往下一扫,果然,“滴滴”声不绝于耳。
是鬼怪。
林棋冰将照相机从脸前移开,身体因为眩晕而晃了一下,闭闭眼,说道:“她还在那,一动都没动过,头都没抬。”
那个鬼怪对李再的动作无知无觉,就好像看不到他。
林棋冰壮起胆子,在栀子和阐鸢的搀扶下,数码相机扣在眼睛前面,一步一步朝化妆台走去,她手向前挥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
而在相机屏幕中,半个女人还在那里陷着,取景框并没有捕捉到林棋冰的手。
女人鬼怪只存在于银盐相机中,而林棋冰只存在于相机之外。
“能看清她的脸吗?”栀子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棋冰尽量屏蔽余光的干扰,压抑住呕吐的欲望,缓声说道:“我在看……让我看看补光灯模式怎么开……嘶……”
“怎么了?”李再皱眉。
林棋冰再也支撑不住眩晕感,相机掉在膝盖上,她仰头用力呼吸了几口,抬起头,眼神难得惊诧:
“那半个鬼怪咱们见过。是江玉!”
李再等人的表情掩不住惊愕,谁能想到江玉变成鬼怪之后,竟然只剩下半个身子,还被放在了照相馆二楼的化妆台下面呢?
“江玉不是被毒死的吗?和石涛一样,吃了有毒的喜糖,她死在婚床上了呀。”栀子说道。
林棋冰点点头,她忽然回忆起鬼怪梦境中的新娘子江玉,说道:
“之前梦境里,江玉坐在婚床上,的确揭裙子吓唬过我来着。她那时候说……她没有腿……”
“等等,我们先缕清一件事情。”李再打断道:“江玉现在是鬼怪,不代表她的死因和腿有关,只能说明她死后因为某些事情,才变成了这样的形态。”
林棋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她的腿能去哪呢?”
“会不会插在楼下了?如果她整个人贯穿楼板的话。”栀子的异想天开总是很有道理。
一行四人当即下楼,来到照相馆一楼的对应位置,林棋冰没拍照片,直接拿起相机对准那侧天花板,又是一阵眩晕后,她摇头道:“没有。那里是空的。”
李再和栀子轮流试了一下,果然什么都没发现,林棋冰坐在椅子上,严肃道:
“我们必须知道五年前的七月三十一日,在婚礼结束后,小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店长有办法?”李再显然听迟一婉说过两句。
林棋冰点点头,打开外卖app ,地图历史界面已经更新到【天堂岛小镇-婚房-梦境副本】,她找到这一条,按了下去, app自动将她现在的位置和那里连接起来,形成一条扭曲可怖的路线。
“稍等我一下,很快就好。”她这样说道,然后点击了“自动导航”。
“检测到骑手选择了异时间目的地,导航过程存在风险,负面效果较大,请确认是否选择出发?”
冷漠女声如约而至,一个立体的对话框跳出在林棋冰眼前,她的双耳忽然开始嗡鸣,血液倒流的感觉灌入全身。
点击确认。
“叮铃铃铃铃铃——”
刺耳的老式自行车铃声贯穿脑海,林棋冰今天已经晕了太多次,竟然对这次跃迁回溯的不适感适应良好。
无数维度的低语在林棋冰耳边划过,她好像一瞬间看到了千百年和无数个世界的交错重叠,身体在光晕中破碎又重组,面容也被捏成各种样子。
不知第几次轮回之后,林棋冰感觉自己双脚终于踏实,她环顾四周,周围已经不是照相馆,而是江玉和石涛的婚房。
婚房空了,彩纸散落在地上,一抹沉酽的阳光投上窗台,显示出下午时分。
显然江玉已经被接亲队带走,婚礼可能也快进行结束了,林棋冰站在空荡荡的婚房里,床面还有江玉曾坐过的凹陷痕迹。
她踩过那些彩条气球,推开门,匆匆离开了这栋住宅。下午的阳光照射在街道上,几乎是半空的,镇子上的人都去参加婚礼了。
林棋冰奔跑着,直到看见石家饭店才停下脚步,她喘了口气,越过百无聊赖的酒店经理,仗着对方看不见自己,径直走入了婚礼会场。
“祝两位新人百年好合,家中长辈健康平安,在场来宾工作顺利学习进步,请大家开席,吃好喝好!”
司仪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t来,嗡嗡的,林棋冰感觉对方的脸孔忽地抽了一下,恍若眼花,这是他又短暂地变成了鬼笑脸。
林棋冰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目睹宾客们的盛宴,石涛是下了本了,婚宴菜色极其丰盛和高档,她越过两桌半数变成鬼笑脸的宾客,越过那名哭泣小女孩和她的鬼笑脸父母,直接走向了挨桌敬酒的江玉和石涛。
这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十分正常,没有任何异变,林棋冰正思索间,忽然看见门外一名男人的身影。
那是徐小铭的父亲。他之前就匆匆离席了。
林棋冰跟了上去,只见徐小铭的父亲双眼泛红,一副惶然焦虑的样子,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什么人。
一名和蔼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林棋冰发现那是年轻一些的云老妇人,她笑道:“小铭他爸,您怎么不进来吃席?小铭没一起来吗?”
云老妇人是徐小铭班主任的母亲,这让徐小铭父亲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他嘴唇嚅了嚅,说道:
“小铭这孩子没个长性,今早起来就不见人,不知道跑哪玩去了。没事云姨,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您快去忙吧,我找找他就行。”
“镇子不大,不会有危险的,小铭爸你别担心。小男孩淘气也正常。”
云老妇人笑眯眯地说,她心地很好,伸手招了两名服务员,拜托他俩跟着徐小铭爸爸找人去。
谁知徐小铭父亲的脸色变了变,他摆摆手,强笑道:
“没关系,真的没关系,估计那孩子跑家里看电视去了,我这就找他去。”
说罢,徐小铭父亲竟然直接转身跑了,云老妇人有些惊讶地望着他的背影,也没多想,身后有亲戚招呼她,她就转身回去了,一步三回头的。
林棋冰的脸色略微沉重,按照时间推算,徐小铭这个时候很可能已经背着书包离开家了。
看来他原本说好和父亲一道参加婚礼,但中途却来了出离家出走。
徐小铭很可能是去了钟楼附近,因为他的书包最后就在那里,只是现在徐爸爸在小镇里乱跑,像个没头苍蝇,却根本没想到往钟楼那边找。
现在她应该去钟楼找徐小铭,还是跟住徐爸爸,看他如何变成冰箱头颅的呢?
林棋冰一咬牙,还是跑向了钟楼的方向,反正也不是不能第二次回溯,大不了拼个吐血头晕罢了。
钟楼在小镇算是地标建筑,无论哪个方向都很容易看到它,林棋冰狂奔过去只用了十分钟,她刚看见钟楼的灰砖墙,就注意到一道矮矮的小身影,正在钟楼下面兜圈子。
正是徐小铭那小熊孩子!
林棋冰喘着气走过去,看见他背着那只绿色书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正嘟着嘴巴,不知在念叨什么,她凑过去一听——
“闭眼睛……出门左转……直走……数到一百二十……右转……数到三千……一直走……一直走……”
她走过去一看,这孩子竟然闭着眼睛,两条小腿有些发颤,像是原地走了很久。
林棋冰是碰不到徐小铭的,她听了两遍,徐小铭嘴里一直在念叨这些话,可腿却围着钟楼打转。
她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莫非徐小铭就一直在这转吗?还是说过几个小时,会有鬼笑脸居民找到他?
心中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跟徐爸爸走了,还没等林棋冰做出决定,徐小铭的步子忽然停了。
“徐小铭——徐小铭——”
一道男人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有些模糊,但能听出是徐小铭爸爸的呼唤声。
徐小铭停在原地,嘴唇抖了抖,他忽然捂住耳朵,却好像还是能听到动静。过了几秒钟后,徐小铭缓缓睁开了眼睛。
林棋冰就站在他身前,他的目光透过林棋冰的身体,落在虚空中某个点位上,徐爸爸的呼唤仍在继续,且越来越近了,似乎在朝这个方向招来。
徐小铭显然听见了父亲的喊声,他朝声源方向看去,愣住片刻,表情忽然变得困惑,目光又重新移回前方,落在那个定点上。
林棋冰心中猛然一惊,徐小铭是不是能看到什么她看不到的东西?而且那个东西在和他说话!
果然,徐小铭的思维被干扰了,他不再张望父亲的方向,而是看向前方,好像在听一个不存在的人讲话。这孩子很快受到了引诱,表情恍惚着,定定朝一个方向走去。
“闭眼睛……出门左转……咯咯咯……直走……数到一百二十……右转……数到三千……哈哈哈哈……一直走……一直走……好哦好哦……”
徐小铭的眼神和嘴巴功能已经分离了,他一边念叨那些指令,并且在其中掺杂了莫名的笑声和回应声,一边扔下书包,朝钟楼后面走去。
林棋冰站在钟楼门外,心中有些焦急,恨不得徐爸爸赶紧找到这里才好。
过了大约三分钟,徐小铭父亲才满面疲色地现出身影,他朝这里走来,与儿子只隔了一片空地和一座钟楼,距离不到五十米。
“快点啊,再快一点……”林棋冰在心中默默催促。
这是天光已经略微泛黄了,时间大约到了下午两三点钟,林棋冰心中一凉,快到天黑时分了。
徐小铭爸爸走了过来,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钟楼,缓步走过去,像是在畏惧什么东西,天空中传来“咔嗒咔嗒”的低微响声,是钟楼的表针在一格格转动。
“啊!”徐小铭爸爸一声惊呼,他看见了徐小明放在钟楼内侧的书包。
他终于踱了过去,身影和林棋冰重叠又分离,一步步靠近那座钟楼,林棋冰一面在心中催促,一面用余光注意着徐小铭,那孩子已经快转到钟楼后面了,只露出半边小小的背影。
徐小铭父亲终于抬起头,看往了儿子的方向,灰砖墙后一双小短腿正往那边迈步——
就在他看到儿子的前一秒,徐小铭忽然摔倒了,确切地说,他是被不知什么东西拽了个趔趄,然后,林棋冰眼睁睁看着徐小铭的身体没入草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嘭。”一声轻轻的摔倒的闷响。
徐小铭父亲应声快追两步,却发现钟楼后面的草坪空空荡荡,他疑惑地转了一圈,可是徐小铭早在几秒钟前就原地消失了。
是什么东西拉走了他?
林棋冰跟在徐小铭父亲身后,那个男人绕回了钟楼前面,面色又累又惧,他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打算朝另一个方向去寻找儿子。
就在这时,徐小铭父亲的脚步一顿,他想着要去拿那只徐小铭放在钟楼内的书包。
刚走了两步,林棋冰头顶就传来重物划破空气的声音,她一抬头,一道巨大的黑色长剑从高空落下,重重砸向她的面门。
林棋冰忙朝后面退了一步,那长条黑色金属旋转着,几乎剐过她的鼻子,所幸她现在是不存在的状态,所以两厢穿透过去,毫发无伤。
她这才反应过来,掉落的是钟楼上的分针。
可身边却响起了“咚”的一声,一颗球状物弹跳了几下,在草坪留下了淋漓血迹,凌乱的黑发下,一双男人的眼睛惊恐而空洞地睁着。
就像设计好的那样,徐小铭父亲被表针削掉了脑袋。
僵立着的躯体这才轰然倒地,林棋冰后退半步,抬头望向天空,失去了分针的表盘像一张苍白的脸,俯瞰大地,孤零零的时针躺在2和3中间。
这场血淋淋的惨剧好似预示着开幕,在林棋冰的惊愕眼神中,时针缓缓跳了一格。
“咚——咚——咚——”
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林棋冰好像听到了模糊的尖叫,周围风声簌簌响起,树叶沙沙,好像无数个诡秘的脚步,正从小镇另一端席卷而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绿书包和人头,朝小镇中央奔跑而去,一路上,林棋冰遇到了很多小镇居民,随着周围光线愈发昏黄,他们脸上都逐渐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只是小镇仍然无知无觉,热闹而欢乐的气氛持续着,天边火烧云缓缓上涨,吐露出血一样的艳色,夕阳似火。
林棋冰首先经过了云老妇人家,她家门口也放了挂鞭炮,红纸□□干净净扫到簸箕里,二楼窗户开了道缝,里面传来打麻将和谈笑的声音。
是云老妇人和她的家人亲戚,在庆祝江玉的新婚。
云老妇人站在一楼厨房窗内,切着菜,她口中哼小曲,脸上的笑容很喜悦。
林棋冰看了她一眼,继续朝江玉和石涛的婚房跑去,小镇的夕阳颜色越来越浓,她感觉自己的五指渐渐透明,跑步时好像有千斤秤砣压在胸口,让大脑中的神经一抽一抽地疼痛。
回溯梦t境的排斥反应还是涌上来了。林棋冰艰难地呼吸两口,拖着步子继续前行,当她站在江玉石涛新房的那条街上时,已经直不起腰,而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即将沉沦。
“啊啊啊啊——”
一声吓破胆的叫声从不远处传来,是个男人,他被两名鬼笑脸蜡像包围了,他显然认识那两个蜡像,但却被他们掐没了叫声,双膝软下,蜡像将他按在角落堆成一团。
等到男人再次站起来时,身形已经如蜡像般僵直。
黑夜的提前到来仿佛预示着某种游戏的开始,这样的事情还在小镇各处发生,时不时就有破碎的痛呼声传来,但蜡像下手极快,黄昏时分活人的注意力最为分散,竟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林棋冰走过一家半开的门扇,里面一道身影用刀刺向另一道,她发现了一件事,被鬼笑脸传染的人会变成新的蜡像,但被直接杀死的人,则不会再以蜡像的形态“复活”。
很快,她来到了江玉家不远处,二楼的灯亮着,江玉和石涛现在应该还没死。
刚要走过去,林棋冰就看见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从江玉家出来,是个男人,裤兜里露出两根铁丝,像是撬锁用的。
男人拎着塑料袋,里面装了一堆红色的东西,林棋冰追上两步看去,发现是喜蛋和喜糖。
难道是个偷喜蛋和喜糖的小贼?不,不对,
林棋冰看他的眼神一冷,是他,是这个人调换了江玉石涛原本的喜糖,又把下了毒的糖和蛋放回原位,他就是毒死那对新人的真凶。
就在林棋冰呼吸困难,一步都挪动不得的时候,那人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偏头的瞬间,林棋冰看清了他的脸,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
魏刚。
林棋冰只见魏刚将塑料袋夹在腋下,朝一个方向走去,她狠掐了一把大腿,继续费力跟上去。
小镇的惨案仍在继续,幸存的活人居民们终于意识到灾难降临,他们狂呼乱叫地跑出家门,有人被鬼笑脸悄然拦住,更多人则避开所有人形生物,背着包拉着一家老小朝镇外跑去。
林棋冰实在跑不动了,她爬上了一名居民驾驶的三轮摩托车,躺在大包小包上,无形绞索约勒越紧,她硬扛着,任由三轮车将自己拉向远方。
第二次经过江玉家时,她听见了瓷碗碎在二楼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哭叫,云老妇人的嗓音。
镇外公路两边是空旷的麦田,已经有私家小汽车和摩托车开在路上,只是没开多久,它们就都纷纷熄了火,林棋冰搭的这辆三轮车也车身一震,缓缓刹停下来。
所有车的轮胎都被刺破了,路面上不知何时洒满了图钉和铁片,有人想下车从麦田里跑过去,却惨叫一声,迈着鲜血淋漓的脚走上来,棍子挑着一根根带刺的铁丝。
活人们的脸上写满绝望,他们互相保持着距离,低低交谈着,就在狠下心扎穿脚也要趟出去的时候,不远处开过的一辆长途大巴车给了他们希望。
“哎!哎!”有人呼喊着。
幸存的居民们越过铁钉区,朝大巴奔跑过去,大巴刹停和开门的气压声响起,他们争先恐后地蹿了上去。
所幸剩下的活人不算很多,他们挤挤挨挨,零钱塞满了驾驶主控台,在司机很不满的眼神中,终于全塞进了车内。
“师傅,快开车!”有个居民指着镇内追来的鬼笑脸。
林棋冰躺在路边,头枕在路边垫石上,没有跟上去,她歪头望向缓缓启动的大巴车,魏刚也在其中,他坐在最后排,正一脸恐惧,不断透过后窗张望着。
车子重新点火慢行,驶出了二十米,大巴车尾顶部的led灯牌忽然亮了,显示出始发地和目的地。
天堂岛镇—天堂岛镇。
封闭车厢徐徐行进,魏刚的脸消失在玻璃中,他被什么东西一把拽开了。
而林棋冰看见车窗后,一张原本活生生的居民乘客的面孔,缓缓挂上了扭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