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85章
听到迟一婉声线中的颤抖, 林棋冰看向她,轻声说道:“一定会的,陈女士不是说过吗?我们比预期要早很多。”
陈界平冷静地指出:“只是经验之谈罢了, 事实上剧本世界和忏悔之城的时间流速差, 是没有确切的一概而论的定律的。”
林棋冰拍了拍迟一婉的肩膀,几人无暇多说什么,因为实验室内的景象正在扭曲,光芒逐渐模糊了视线,一阵眩晕感过后,他们仿佛从云端坠下。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眼前已经是大亮的晴天,脚下是洁白宽阔的广场阶梯, 他们不约而同地捂住眼睛。
“回来了啊……”侯志喃喃道。
在核电站世界盘桓多日,那里的天空除了苍白厚重,就是带着辐射的夜幕。
这是几天来, 林棋冰第一次仰望澄澈如蓝水晶的天空,这让她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些。
忏悔之城的中心广场,不似往日热闹纷繁, 而是分外地寥落和安静。
这里不再聚集着于剧本中进进出出的主播,或者终日在广场上围观闲聊的情报贩子和掮客,没有了他们的身影,中心广场只剩一片雪白,宛如雪国的坚冰。
“这是怎么回事?人好少啊。”林棋冰听见侯志问道。
“看样子,你们很不幸, 也很幸运,今天恰好是角斗日。”
回答的还是陈界平,她理了理衣襟, 拿出一支钢笔大小的毛掸子,轻轻往身上一扫,衣服立马光洁如新,剧本中带出来的褶皱和灰尘就神奇地消失了。
在广场上空,乃至于整个棚屋区和主城区的上空,都飘浮着一行气球般的血红色大字,鲜艳的红色几乎渗入蓝天,从各个角度都看得清楚:
角斗日。
那行字的字体极其张扬和花哨,就像节日欢庆中的条幅一样,显现出一种恶意的喜悦。
“角斗日内,全城基本没有安全的地方,除了中心广场。”陈界平解释道,话音未落,一行六人的头顶都刷出一行银色的烟字,是五分钟倒计时。
“为了保证主播有序进出剧本,角斗日的中心广场是唯一的战斗禁区,降落在中心广场的主播须在五分钟内离开,而进入中心广场的主播也必须在五分钟内进入剧本匹配环节。”
林棋冰一行人向外走去,她问道:“那岂不是可以在被角斗的时候,临时选择逃进剧本了?”
陈界平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怎么可能。之所以称为'剧本匹配'环节,就是因为有一个额外的等待时间,这期间不能离开,向你发起角斗的人既可以选择抓紧时间干掉你,也可以选择尾随你进入同一个剧本。”
“而你们都进入剧本后,这种痛快残杀的关系,就不是24小时能结束的了。谁知道剧本是三五天还是十几天。”
几名年轻主播齐齐打了个寒战,谈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广场边缘,头顶的五分钟倒计时也已经走到尽头。
陈界平率先对林棋冰说道:“好了,就在这里分别吧。”
站在广场边缘,只见她手中出现了一张纸笺,手指一翻,那张纸条就化作钴蓝色的流沙,从边缘开始,流泻并消失在了空气中。
几乎同一时刻,一辆通体蓝色的锡匣子般的马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拉车的只有一匹银灰色机械骏马,马脸上罩着面甲,上面涂绘着蓝色的线条。
显然,这是来接陈界平的、属于蓝莲花的马车。
蓝马车的速度很快,转瞬间到了陈界平面前,机械骏马喷出蓝雾的鼻息,原地跺了跺蹄子。
上车之前,林棋冰叫住了陈界平,将那支蓝瓣军刀递给对方:“陈女士,谢谢,这个还给你。”
陈界平望了望周围,脸色平静如常,她的口吻有些叹气的意味:
“留着。回去的路上,你们会用到它的。等到我们下次见面,你再还给我吧。”
林棋冰仿佛接收到了某种信号,她点点头,将那把刻印着蓝色花瓣的白色短刀握在手里,陈界平也没有和其他人说话的意思,只是略一点头,就关上了马车车门。
机械骏马扬蹄而起,蓝色车轮在大路上滚动起来,马车驰骋远去,汇入了十字路口稀疏的车流中。
忏悔之城的环广场主路上,今天的车辆格外地少,就像所有人的方向盘和刹车都被装反了那样,交通状况糟糕得可以。
追尾、抛锚还有路上截停,基本上每一秒都能看见原地打转的汽车,以及自动修复中的弯断护栏。
就在不远处,一辆高级轿车失控了,如子弹般弹射出既定路线,几次疯狂的“z”字形急转弯后,终于重重撞到周边的建筑上,飞起的砖块溅到了林棋冰的黄色风衣上。
而那辆香槟色的轿车的质量不错,只是车门瘪进去一块,换做正常世界的车子早就被挤扁,从三厢车变成一厢车了。
只是车子原地熄火在那里,近一分钟也不见人下来。
没有人敢去察看里面驾驶者的死活,因为这绝不是一场车祸,而在角斗日见义勇为的后果,那高垒如白城的遗骸之盒会给出答案。
林棋冰拉着沐朗等人快步躲开,因为她看见,香槟色轿车的防窥车窗内,隐隐涂满了看不出颜色的液体。
当他们走开一段后,背后忽然传来“梆”地一声,回头扫去,香槟色的变形车门被从里面踹开,车中下来一个断眉的男人,全身沾满鲜血,但步伐依然有力快速,表明这不是他的血液。
那个人是从副驾驶下来的。
他的断眉处被修成了u形的细线,状似鱼鳃。
林棋冰等人避过断眉男人,他身上的夹克、灯芯绒长裤和皮鞋都像被血洗过那样,眼神中流露出疯狂的笑意,不同于长发疯子那种无害的疯,断眉是那种无差别杀人的精神病患者般的邪疯。
如果说一个他和真的疯子的区别,那就是,断眉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并且十分享受它。
街道上的人纷纷躲开断眉的眼神,如老鼠般消失在角巷和门扇后。
断眉越过林棋冰等人向前走去,眼光在他们身上扫过,他带起的t血腥气钻进鼻孔,一种湿凉滑腻的感觉从几人背后升起。
“……”林棋冰没有说话,也没有退让,而是非常自然地率领同伴向前走,手中握着那支白色的蓝瓣军刀。
几道窥探的视线从不同方向传来,有些蠢蠢欲动的潜伏之徒退了回去,他们的目光聚焦在林棋冰手中的白刀上,确切地说,是上面的蓝色花瓣。
断眉也看到了林棋冰的手持之物,他嘴角一扬,扯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笑容,他的牙齿很白,轮廓大而整齐,末端比常人更锋利,让人想起了鲨鱼。
所幸,林棋冰等人没有引起他的兴趣,又或许他不打算越过蓝莲花的图腾,去向几个不知底细的小家伙下手。
不过从神色看来,显然他不是不敢,而是懒得麻烦。
他们平稳地与断眉擦肩而过,走过去十几米后,林棋冰看见迟一婉的脸色有点发白,用气声询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
迟一婉点点头,又摇摇头,压抑住嗓音的飘忽:“不算认识,那个人的外号叫'血色鱼鳃',简称血鳃,真名不清楚。”
“我姐之前给我看过一些照片,上面都是一些臭名昭著的黑方主播,她让我看见了就跑,连头都别回。其中就有他。”
血鳃?林棋冰有些惊讶。
断眉主播给她的感觉,比白遇良还要危险许多,差不多能和疤眼皮百里持平。
可是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取一个鱼鳃之类的外号呢?她一时间有了很多联想。
“因为他最出名的战绩,就是不知使用了什么能力,在剧本的海底追杀一名b级主播,他追了对方三天两夜,在第三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名b级主播溺毙的尸体,和其用完的最后一个氧气瓶道具,一起浮上了海面……”
林棋冰打断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血鳃在海底待了三天,没有用氧气瓶之类的道具?”
“没有。”迟一婉滞涩地回答道,“那时他只是个c+级别的中级主播。”
她又补了一句:“他们说血鳃盯准一个人的时候,隔着几千米也能追踪到对方的气味,而且他会没日没夜地追杀——血鳃享受这个过程。”
“他完全不计时间和距离,谁也躲不过他的速度,猎物总会在极度地疲惫和恐惧中,猛然看见他那种可怕的笑容……”
林棋冰默默记住了血鳃的样子,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那道血腥浓郁的身影已经小到看不见,血鳃的脚踝间一亮,便如一道人形飓风般,消失在了街角尽头。
“那是一种加速道具,还有能佩戴在手掌上的,佩戴者就可以像蜘蛛一样,在垂直的高墙上攀爬。”迟一婉解释道。
当然,价格也是出奇地昂贵,若非是主城区的中上层居民,或者大社团的核心成员,普通人是下不起这个血本的。
这时,两只飞行机器人自动飞了过来,其中一只的底部弹出弯钩,另一只伸出锁链机爪,将那辆香槟色的轿车挂上钩子,按照程式将其拖走了。
两道暗红色的轮胎印划过林棋冰等人眼前,多到令人眼晕的红色液体从车门缝隙内渗出,滴答在地上,为香槟色的光滑漆身镶了层红边。
她这才清晰地看到,香槟色车的风挡玻璃内,布满了鲜血斑驳的手印,仿佛有人在此剧烈挣扎过,连带驾驶位的皮质座椅,也被割成一道一道的,里面的海绵翻出来,亦浸透血液。
精致的方向盘上,一只佩戴宝石戒指的手搭在上面,指节扭曲僵硬,已然死了一会儿。
更可怕的是,在副驾驶侧的车窗上,有一只边缘整齐的圆形大洞,正好能容纳一人钻进去。
不难想象,这位疑似中高级主播的驾驶者,是在行驶途中,被血鳃从侧窗接近,敲响了其死亡的大门。
随即是角斗、绞杀、割裂,以及无法逆转的败局。
或许他的呼吸先于车轮停止。
林棋冰垂眸,再抬头间,那只尸体的手已经消失,变成了歪放在驾驶位上的一只长匣子,莹润洁白如骨殖。遗骸之盒。
一行人没有说话,顺着广场边缘走得更快了,迟一婉的眼光在附近逡巡一圈,话语掩不住惊慌:
“冰淇淋……我姐没派车来接我……她以前都会来的……”
广场周围并没有白鸽的车辆,也不见迟一韶、李再或任何白鸽成员的身影。
“可能他们忙于应付角斗日,而且咱们从剧本里回来的时间比预计更早,没接应上也是正常。”林棋冰分析道。
这话稍微安慰到了迟一婉,他们稍作打算后,顺着一条辅路,来到了主城区的大门前。
侯志刚想去机器人那里刷手,就被林棋冰拦下了,她指向眼前长方形的大门,原本那道坚实的透明光膜,已经消失了,里外偶尔有人匆忙进出,躲避追杀在后的敌人,都是畅通无阻的。
“看来,角斗日的主城区没有门禁。”林棋冰耸耸肩。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虽然不用花点券买通行证了,但脑子没坏掉的棚屋区主播,基本都不会在角斗日进来观光,那意味着万一碰到手痒的主城区主播,就立马会被拿来给武器开刃。
几人走了进去,没有选主路大道,而是直接拐向一条小巷,按照记忆中的大方向,朝遥远的白鸽驻地步行而去。
道路细窄的街区里,到处遍布打斗的痕迹,乞求声或骂声远远近近地传来,更多的是攻击类道具的音效,听得他们牙齿发凉。
细论起来,小巷子比起通天大路,其实更适合成为暗刺或者跟踪的发生地点,但奈何迟一婉的身份不算秘密,互助者等觊觎白鸽核心力量的黑方主播不少,他们现在最好避开过多的目光。
“我们把他放走是不是更好一些?万一一会把他连累了……”
侯志问林棋冰,他说的是长发疯子,自从在广场降落之后,前鸢尾团长就穿回了那套灰扑扑的脏衣服,一副邋遢流浪汉的样子,也有点像行为艺术者。
“可是谁也没拽他啊。他自己跟着来的。”沐朗说道。
的确,长发疯子一直主动跟着他们,确切地说,他很自然地和林棋冰等人走在一起,就像某种自主跟随的游戏宠物,他们也没赶它。
侯志嘟囔道:“我总觉得这家伙没疯透,要不他这么愿意当小鸭子找妈妈,咋没跟陈界平上车呢,他知道人家不会带他……”
“不是我说,咱们走一起真不算好事,一个个都太容易招来互助者了。”
“算啦。”林棋冰被啰嗦得头都大了,制止道:“虱子多了不痒,就这样。”
林棋冰几人走走停停,或许是运气不错,他们躲过了几场激烈的厮杀,一路有惊无险地经过了几个街区,绕开中心地带,继续朝前走去。
白鸽的驻地靠近内环,主城区面积极大,只靠双脚量度实在不算容易。若不是五人共乘小黄车的目标太大,也增加了危险性,林棋冰真想再来一回特技摩托。
大约又走了十多分钟,他们终于赶到了内环边缘。
“差不多很近了,再穿过三个街区,就是白鸽社团的办公大楼了。”
林棋冰看向街区上空飘扬的绿色旗帜,其上白鸽翻飞,十分地灵动和赏心悦目。
一行人已经来到了白鸽势力范围的最边上,不过路边打着白鸽logo的店铺,基本上全都大门紧锁,里面既没有客人,也没有店员。
“白鸽成员和下属商户都到驻地核心地带备战了。”迟一婉一点都不把他们当外人,清楚地回答道:
“还有一些被派到了忏悔之城的其他角落,待命增援,或者执行常规的斥候任务。”
林棋冰点头,叹道:“这和打仗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空荡却凌乱的白鸽驻地边缘,然而走到中部地带时,林棋冰和迟一婉的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不对劲。”迟一婉喃喃道。
林棋冰没说话,警惕地看向四周,她的余光瞥见了几道赭色的影子,隐藏在建筑的角落中。
一种被人窥伺的紧张感油然而生,在林棋冰的示意下,一行人警惕起来,纷纷望向周围。
“附近有人。好像是互助者联盟。”她说。
迟一婉的脸色难看极了,苍白里透着青,互助者的身影出现在白鸽驻地的中部地带,这可不是个正常的现象。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沉下了不太好的想法。
“先当没看见,走。”
林棋冰一个隐蔽的手势,他们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黑色残刃被抛给沐朗,侯志拿着墨瓶喷雾,迟一婉手中的巨大电锯蓄势待发,而林棋冰反手握住那支蓝瓣军刀,将它挡在胸前。
真的应该感谢陈界平,一路上,他们凭借它躲过了不少祸。
或者是白刀上的蓝色花瓣在阳光下有些醒目,阴暗处的互助者只是站在那,没有现身,或者直接展开攻击。他们继续窥伺着。
“尽量别给人发起角斗的机会。”林棋冰轻声说。
一行人加快脚步,已经遥遥看到了白鸽大楼的房顶,那座高楼上,似乎有点点影子跃动着,似是有人在交战。
这时,前路的转角后走出两个人,挡在中间,都是熟面孔。
杜海荣和路曼。
两人胸前都别着互助者联盟的赭色针牌,面色不算好看,杜海荣望了眼林棋冰、沐朗和侯志,眯起眼睛笑了一声:“呵呵,小林主播,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态度甚至算得上亲和,这让林棋冰更加警惕,她做好了角斗的准备,还没开口,就看见跟在杜海荣旁边的路曼微笑道:
“林棋冰,好久不见。听说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社团,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路曼的样子和公寓剧本时相差不大,还是衣着细致,一副优雅妩媚的姿态,只是她看上去比之前更加自信,不像演戏时那么唯唯诺诺了。
看两人的站位,路曼站在杜海荣身侧,举止自如,并无过分恭敬的神色,林棋冰心中暗忖,忏悔之城应该很适合路曼,她比她预料的成长得更快。
短短一个月左右,路曼就从杜海荣的新人跟班,变成和他平等并肩的同伴了。
“你们有事?”林棋冰淡淡道。
“见到老朋友,不能叙旧吗?”
林棋冰直视着两人,大方道:“不是朋友,也没有旧可叙。”
“好吧。”路曼包容地一笑,侧过身,杜海荣也让开了路,她说:“那我就不挡路了,你们里面请。”
视线冷凝,林棋冰沉默着,握紧手中的武器,率领同伴们向前走去,随时提防着互助者突袭围攻。
可路曼和杜海荣似乎真的没有拦路的意思,就这样轻松地放一行人离开了这个街区,走向不远处的白鸽大楼。
只是他们背后,两名新互助者的笑容,莫名地透出一种阴森。
林棋冰一行人离目的地越来越近,附近传来了种种打斗声,许多攻击性武器的光芒亮起,每个战斗圈里都站着一名白鸽,以及与白鸽死斗的互助者。
而地面、墙面和楼房窗口,也已经沾了不少血迹,每一处血迹都暗示着一场角斗的落幕。
两方都有生有死,只是看周围蹲守的互助者数量,大约是白鸽牺牲的更多,且很有可能是个压倒性的残酷数字。
存活的白鸽们抽空看向了迟一婉,都露出了极其复杂和无奈的神色,他们没时间说话,匆匆投入了搏命的战斗。这让林棋冰等人更加不安了。
阳光下,白鸽大楼在地面上投了巨大的阴影。
而阴影中站着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穿白衬衫的青年转过头,露出一副微微变形的无框眼镜,是李再。
李再的形容略微狼狈,颧骨上带着淤青和血迹,他看见了林棋冰等人,目光落在迟一婉身上,引发了肉眼可见的震动。
“迟小……一婉,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李再声音嘶哑,带有令人不安的惊恐情绪,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面的男人一拳挥在脸上。
他闪得很敏捷,拳风只是擦过了脸颊,李再反手抓住对方的衣襟,飞起一腿,却套着指虎的拳头敲上膝盖,他露出了忍痛的神色。
林棋冰认出来了,李再对面的男人是皮百里,皮百里穿了一件蟒蛇皮的外套,看起来更加痞气和凶残。
显而易见的是,皮百里大约没用尽全力,只是以戏耍的态度,和李再玩一种斗殴游戏。
而即便如此,李再也只能和他勉强平分对手。
陈界平没有说错,皮百里的确升级了,以此推断,互助者联盟的领袖和其他核心成员,很可能也有了巨大的进步。
这就是他们今天能攻入这里,堂而皇之地占据白鸽驻地核心的原因。
林棋冰的心中一寒,下意识看向长发疯子,对方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
又是角斗日,又是互助者联盟的有组织绞杀,今天只怕是没那么容易度过了。
迟一婉的脸色苍白投了,她剧烈地呼吸着,站在一滩又一滩鲜血中,应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乖乖。”侯志避开迟一婉,同情地嘀咕道:“这起码折损一半啊,一下子缩水成二流社团了。”
林棋冰在心里摇头。不,明天最好的情况,不是白鸽变成二流,而是白鸽仍然存在于世界上。
那么迟一韶呢?为什么没看到她的影子。
或许是围观让皮百里加倍兴奋,他侧头对林棋冰等人一笑,又挥出一拳,蛇一样的目光钉在迟一婉身上:
“回来啦,迟小姐。”
说完,皮百里悍然攻向李再,一个凶残的肘击,打飞了对方脸上的眼镜。
迟一婉再也无法忍耐,不顾侯志的阻挡,向前走了过去,她竟然顺利地踏入了两人的交战圈,没有受到任何阻隔。
林棋冰微微皱眉,不是说角斗过程中,其他人无法干涉的吗?
皮百里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躲开李再的攻击,背对笑谈道:
“你没猜错,我们没有在角斗。我怎么会杀我亲爱的李再兄弟呢。”
这话没有让任何人感到高兴,他们都知道互助者一派人的行事风格,皮百里更不是会手下容情的人物。
林棋冰暗道不好,皮百里的表情过于自信了,他不下杀手,很可能不是出于慈悲,而是更大的残忍。
皮百里舔了舔嘴角,指向天空,呲牙笑道:“现在角斗的另有其人啊。”
仿佛应和皮百里说的话,天空方向,确切地说是白鸽大楼楼顶,传来了刺耳的爆炸声。
先是一阵浓烟飘过,晴天凭空劈下一道雷电,伴随着呼啸狂风,席卷了白鸽大厦的楼顶,吹散了浓烟,若干块楼砖被劈裂,落雨般掉了下来。
这么大的动静,半个主城区都能听见了。
能在那里以那种规模进行角斗的人,应该不会有第二个。
迟一韶,和那位互助者联盟的领袖。
而角斗一旦开始,就是无人可以插手,最终不死不休。
林棋冰看向楼顶,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攥住了,是迟一婉。迟一婉捂住嘴巴,第一次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样子。
“一婉,别看。”李再的声音传过来,语气中充满痛惜和无奈。
正当众人紧张之际,大厦楼顶遥遥响起一道爆裂声,似乎某种可怕的攻击被发动了。
下一秒,一道长发的身影从楼顶坠下,直挺挺且毫无动作地,任由重力将速度加快,如同一只被弓箭射中的飞鸟,或者一颗亟待摔碎的野果。
这一瞬间在林棋冰眼里几乎是慢镜头,她看清了,坠楼的女人长卷发散落,身上穿的是一件精致的灰西装。
“唰——”
林棋冰掷出【失落的心声】礼物盒,那只盒子在空气中速速变大,变成了一只内部中空的海绵方块,足有两层楼高,恰好垫在坠楼人身下。
做完这些,林棋冰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因为精神消耗过大而感到脱力。
李再一个猛击暂且挥退了皮百里,他冲了过去,挡在迟一婉之前,却被她用力扒开。
迟一婉爬上海绵巨盒,其余同伴也在其后跟上,他们围绕着眼前的躯体,都感到手足无措。
躺在那的是迟一韶。
她闭着那双时常带笑的眼睛,没有任何动作,鼻间也没有一丝气息。鲜血几乎浸透了迟一韶的半边身体,她对妹妹的呼喊毫无反应。
迟一婉跪在摊开的发丝边,握住姐姐的手,可那只手软绵到令人心惊,任凭她怎么摇晃,都得不到任何回答。
“姐——”
随即她的掌心空了下来,迟一韶的手连带整个身躯都消失了,只剩下陷在海绵里的一只白色盒子。
遗骸之盒。
李再圈住了迟一婉,将她的手抓回来,不让她继续看这幅场景。
海绵巨盒在几人脚下缩小,林棋冰抬起头,白鸽大厦楼顶,一道娇小的影子站在天台边缘,透过墨镜,遥遥注视着下面的风光。
传说中的伯劳鸟,互助者联盟的领袖,将迟一韶角斗而死的发起人。
伯劳鸟看上去是一名女性,身量不高,耳后的一刀切短发染漂成淡金色,在高空风中被吹得猎猎而动。
那个人像一把金色的短刀,精巧而致命。
林棋冰直视着对方,耳边迟一婉的哭声愈来愈大,她只感到呼入肺腑的空气都是咸的。
而高空之上,伯劳鸟背后,绿底白鸽的大旗被撕碎成几片,绿色的光影如同落叶脱落天枝,在整个忏悔之城的议论中,缓缓地从苍穹坠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