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老实农民的“娇气”前女友十八
第二百四十六章 老实农民的“娇气”前女友十八
车开了。
云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的皮箱搁在膝盖上,抱得很紧。
县城车站的站台在她视线里一点一点往后退,退到最后只剩下一条灰蒙蒙的线。
韩铮追着车跑了好远,她听见了,不过没回头。
窗外的风景从黄土变成灰绿,从灰绿变成翠绿。
那是南方的颜色。
三天两夜的火车,再转一趟长途汽车,云疏终于站在了自家门口。
还是那栋小洋楼,法桐的叶子比她去的时候密了一层,楼梯扶手上的铜锈又多了一点。
门铃按了三下,保姆来开的门,看见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喊了一声:“先生!小姐回来了!”
她父亲从书房出来,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还好。
看见云疏,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落在她肩膀上。
“回来就好。”他说。
云疏的母亲从楼上下来,眼睛红红的,一把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手指在她后背上一遍一遍地捋,像在确认她是真的回来了。
云疏被搂得有点喘不上气,但她没挣开。
政府的工作是父亲托老战友安排的,坐办公室,喝茶,看文件,偶尔跟着领导下乡调研。
朝九晚五,铁饭碗,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单位,云疏报到第一天就拿到了工位钥匙。
同事们对她很热情。
“云疏,这你工位,我给你擦过了。”
“云疏,中午食堂吃什么?我带你去。”
“云疏,下班一起走?我家住你那个方向。”
云疏猫眼弯弯地应付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上班第一天,她坐在工位上环顾了一圈。
办公室里七八个男同事,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刚毕业。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眼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挑剔。
脖子太细,肩膀太窄,坐下来肚子先着地,站起来屁股比腰宽。
穿个白衬衫像套了个面口袋,风一吹就贴身上了。
贴身上也没东西看,平平的,像块搓衣板。
云疏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口茶。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韩铮光着膀子在枣树下劈柴,斧头举过头顶的时候,胸肌被拉成满弓的形状,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汗。
她猛地呛了一口,茶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白色衬衫领口上。
“云疏你没事吧?”对面的女同事递过来纸巾。
“没事。”云疏擦了擦嘴,眼睛瞪得溜圆,耳朵尖红了一片。
她骂自己:云疏你是不是有病,人家都是正经干部,你跟人家比胸肌?
但那种比较停不下来。
下班路上,看见路边摊卖水果的小贩,光着膀子摇蒲扇,她瞟了一眼,脑子里自动弹出评分。
有形状没厚度,有厚度没线条,有线条没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
满脑子都是废料。
云疏加快脚步走了,脸烧得厉害。
她觉得自己得了一种病,一种看见男人的上半身就会自动启动对比程序的病。
而对比的参照物,是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庄稼汉。
她试图用城里的繁华把自己治好。
百货大楼新到了的确良衬衫,她一口气买了三件。
电影院上映了新电影,她连着看了两场。
周末和同事去公园划船,去西餐厅吃牛排,去照相馆拍了新的证件照。
一切都很美好。
柏油路不硌脚,自来水管随时有水,厕所不用跑出去上,晚上没有鸡叫吵得人睡不着。
她过上了她一直想要的日子,但她走在回家的弄堂里,路过那棵法桐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
法桐的叶子和枣树的叶子不一样,法桐的叶子宽大,枣树的叶子细小。
法桐的树皮是斑驳的,枣树的树皮是皴裂的。
她站在法桐底下,却想起的是枣树底下那个人蹲在她面前剥瓜子的样子。
云疏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
云疏走后的第三天,韩铮就去找了老孙头。
北方的冬天来得早,才十月底,西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割脸。
韩铮蹲在队长家门口,棉袄裹得紧紧的,但领口敞着。
他不习惯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觉得勒脖子。
老孙头推门出来倒水,热气腾腾的一盆水泼出去,落地就结了冰碴子。
“哎呦我的祖宗!”老孙头差点踩到韩铮,“你蹲这儿干啥?天寒地冻的,不怕冻死?”
“孙叔,我想问您个事。”韩铮站起来,膝盖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老孙头把他让进屋,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老孙头点了旱烟,听他说完,半天没吭声。
“你要去城里?”老孙头嘬了一口烟袋锅子,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韩铮,你知道城里啥样不?”
“不知道。”
“不知道你要去?”
“她在。”韩铮说。
老孙头看了他一眼,又嘬了一口烟。烟雾散了,他看见韩铮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胡茬青了一片。
看起来韩铮自从云疏走后就没睡个好觉。
老孙头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城里码头扛大包。你要想去,我给你写个地址。”他顿了顿,“但那活儿苦,大冬天码头上风像刀子,一包两百斤,从早扛到晚。工钱不多,还看人脸色。”
“我去。”韩铮说,连犹豫都没有。
老孙头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歪歪扭扭写了个地址。
韩铮接过那张纸,叠了两折,贴胸口放好了。
之后,韩铮偷偷去了城里码头。
从靠山村到城里,六十里路。
他天不亮就出发,北风呼呼地刮,刮在脸上像被人扇耳光。地上的雪被风卷起来,打在棉裤上沙沙响。
他走了一上午,到码头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
浑身上下冻透了,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棉袄硬邦邦的,像穿了一身铁皮。
码头上全是人,都穿着破棉袄、旧军大衣,有的在棉袄外面扎一根草绳,把腰勒紧了,风就灌不进去了。
韩铮找到老孙头的远房亲戚,一个姓刘的中年汉子,外号刘大杠。
刘大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和胸口停了一下。
“你就是老孙头说的那小子?”
“是。”
“干过没?”
“没有。”
刘大杠往地上啐了一口,“没干过你来找死?大冬天扛大包,你当是闹着玩?”
“我能干。”韩铮说。
刘大杠又看了他一眼,“行,先扛一包试试。把棉袄脱了,不然使不上劲。”
“不脱。”韩铮说。
刘大杠一愣,“不脱?穿着棉袄扛?你扛得动?”
韩铮没说话,走到麻袋堆前,弯腰,双手抓住麻袋口,一挺腰。
两百斤的包起来了,搁在肩膀上。
棉袄厚实,压得肩膀没那么疼,但麻袋的分量实打实地压下来,棉袄被压得塌下去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