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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科举世界里的嫂嫂白月光三

  第九十三章 科举世界里的嫂嫂白月光三
  腊月的寒风还没散尽,正月十五的元宵刚吃过,陈家就忙碌起来。
  会试在即,陈文瑾和陈砚清都要赴京赶考。
  陈母忙前忙后地收拾行李,松月则被叫到跟前,听了一下午的嘱咐。
  “此番进京,你跟着去。”陈母将一小袋银子塞进松月手里,沉甸甸的,“一来照顾文瑾起居,二来……”她顿了顿,眼神锐利,“盯着砚清读书。”
  松月一愣,抬头看她。
  “那孩子心气高,读书太拼命。”陈母压低声音,“你每日看着些,莫让他熬坏了身子。咱们陈家,可就指望着他了。”
  “是,儿媳明白。”她轻声应下。
  “还有文瑾,”陈母叹了口气,“他身子弱,你多费心。京城花红柳绿的,莫让他……”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
  出发那日,天阴沉沉的。
  一辆青布马车停在门口,陈砚清已经坐在车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平静。
  陈文瑾还在屋里和母亲告别,声音时高时低,像是在争执着什么。
  松月抱着一个小包袱站在车边,里头是她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偷偷藏起来的一点私房钱。
  “嫂嫂先上车吧。”陈砚清从书卷后抬起眼,“外面冷。”
  松月愣了愣,犹豫着上了车,在他对面坐下。车厢不大,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却觉得空气都稀薄起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他。
  陈砚清也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看书。
  车厢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他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文瑾才气冲冲地上车,一屁股坐在松月旁边,带进一股冷风。
  “走吧!”他没好气地吩咐车夫。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后没多久陈文瑾就靠着马车睡着了。
  松月被睡意传染,头也一点点的。
  马车驶出城门时,陈砚清合上了手中的《时务策》。
  书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论述的是漕运改良之策,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是标准的应试文章。
  可他的心思却不在漕运上,对面的松月正靠着车壁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困倦的雀儿。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睡得并不安稳,每当车轮碾过颠簸处,她就会惊醒,惶惶然睁开眼,确认四周后又重新闭上。
  陈砚清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枯树。
  他其实不需要她跟来。
  舅母那点心思他清楚得很,既是让她监视自己读书,也是让她拴住表哥。
  银子买来的媳妇,总要物尽其用。
  可他没反对,甚至当舅母提出时,他还淡淡说了句“有嫂嫂照料也好”。
  为什么?
  陈砚清在心里问自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纸张粗糙的触感带来些许真实感。
  是因为那夜月光下她颤抖的背脊?是因为她裹着他的袍子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他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马车又颠了一下,松月整个人往前倾。
  陈砚清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动作快过思考。
  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他的掌心,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那种纤细。
  松月惊醒,惶然抬头看他。四目相对,她眼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茫,像蒙着雾的深潭。
  “表、表少爷……”她慌忙坐直,脸上泛起红晕。
  陈砚清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那点温度。
  他重新拿起书,淡淡道:“还有两个时辰才到,嫂嫂再睡会儿吧。”
  松月摇摇头:“不、不困了。”
  她端正坐好,双手又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膝上,眼睛盯着车厢角落,不敢再看他。
  陈砚清用余光瞥见她泛红的耳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一动。
  ——
  京城比松月想象中更大,更吵,也更冷。
  他们在城南租了一个小院,两间厢房,一间堂屋,一个小小的厨房。
  院子中间有棵枯死的槐树,枝桠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住东厢。”陈文瑾一进门就做了决定,看了陈砚清一眼,“砚清住西厢吧,安静些。”
  陈砚清点头:“好。”
  松月默默地将行李搬进东厢,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开始收拾。
  陈文瑾已经迫不及待地出了门,说是要去拜访同窗。
  “晚饭前回来。”他丢下这么一句,就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松月收拾完东厢,又去堂屋和厨房看了看。厨房里只有一口锅,几个碗,冷锅冷灶的,透着股凄凉。
  她正发呆,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砚清抱着书箱走进堂屋,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脚步顿了顿:“嫂嫂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松月忙摇头,“表少爷去歇息吧,一路辛苦了。”
  陈砚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抱着书箱进了西厢。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视线。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陈文瑾果然如婆婆所料,日日赴文会,有时甚至彻夜不归。
  松月问起,他只说是在同窗处论学,让她别多管。
  她就不再问了,问也没用。
  她每日做饭、洗衣、打扫,将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砚清则整日待在屋里读书,只有吃饭时才会出来。
  两人很少交谈,最多的对话就是。
  “表少爷,吃饭了。”
  “有劳嫂嫂。”
  然后就是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咀嚼的声音。
  但还是有些细微的变化,只是松月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比如,陈砚清读书到深夜时,她会习惯性地留一盏灯在堂屋。那盏灯的位置,恰好能照亮从西厢到厨房的那段路。
  比如,她做饭时,会下意识地多做一些他爱吃的菜。
  比如,她洗衣时,会特意将他的衣物分开洗,用更软的皂角,洗得更仔细。晾晒时,会将领口抻得平平整整。
  那夜风很大,吹得窗棂哗哗作响。
  松月被吵醒,起身关窗时,看见西厢的灯还亮着。
  她怔了怔,已经子时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厨房,热了一碗白天剩下的汤,端着走到西厢门口。
  敲门。
  里面传来咳嗽声,然后是有些沙哑的声音:“进。”
  松月推门进去,看见陈砚清伏在书案上,手里还握着笔,似乎刚醒。
  烛火跳动,映着他侧脸,她这才发现他脸色不正常的潮红,额上有细密的汗珠。
  “表少爷?”她轻声唤。
  陈砚清似醒非醒,只是又咳嗽了几声,眉头紧皱。
  松月放下汤碗,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滚烫。
  她心里一惊,慌忙去打了盆冷水,拧了帕子敷在他额上。
  冰凉的触感让陈砚清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迷茫,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聚焦。
  “嫂嫂……”声音沙哑得厉害。
  “您发烧了。”松月急道,“怎么不早说?我去请大夫……”
  “不用。”陈砚清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停住了脚步,“老毛病,睡一觉就好。”
  他的手很烫,烫得松月手腕的肌肤都在发麻。
  她僵在那里,看着他潮红的脸,看着他因发烧而湿润的眼睛,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
  “可是……”
  “真的不用。”陈砚清松开手,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肩膀颤抖。
  松月看得心疼,却也明白他的固执。
  她叹了口气,重新拧了帕子,替他擦去额上的汗。又端起那碗汤:“那您喝点汤,暖暖身子。”
  陈砚清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他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喘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
  松月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阵发紧。
  喝完汤,他将碗递还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嫂嫂,”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特有的沙哑,“我想喝粥。”
  松月愣住了。
  他的话语里带着点少年气的可怜,像是褪去了所有清冷的外壳,露出里面最柔软的部分。
  她毫无防备,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这就去熬。”
  那碗粥,松月熬得格外用心。
  小米淘了又淘,直到水清。
  红枣去核切碎,桂圆剥得完整。
  小火慢熬,不停地搅拌,怕糊底,怕溢锅。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红枣的甜和桂圆的香。
  她端着粥回到西厢时,陈砚清又睡着了。
  她轻轻推醒他,一勺勺喂他喝粥。
  他烧得迷糊,却很乖,张嘴,吞咽,再张嘴。偶尔睁开眼睛看她一眼,眼神迷蒙,像蒙着雾的深潭。
  一碗粥喝完,他的脸色似乎好了些。
  “谢谢嫂嫂。”他说,声音依然沙哑,却多了点力气。
  松月摇摇头,替他掖好被角:“您睡吧,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她端起空碗要走,却听见他说:“嫂嫂也去歇息吧,我没事了。”
  她回头,看见他已经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平日里清冷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松月轻轻退出房间,关上门。
  站在门外,她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压抑着,一声接一声。
  那一夜,她没回东厢,就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隔着一道墙,听着西厢里时断时续的咳嗽声,心里揪着,放不下。
  天快亮时,咳嗽声终于停了。
  松月悄悄推门进去,看见陈砚清睡得沉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她松了口气,轻轻关上门,去厨房准备早饭。
  那天陈砚清没起来读书。
  松月将早饭温在锅里,去敲了几次门,里面都说“再睡会儿”。
  她就没再打扰,只是每隔一个时辰就去听听动静,确认他还好。
  直到午后,西厢的门才打开。
  陈砚清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外面松松披着那件深蓝色的袍子。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嫂嫂,”他看见她在堂屋做针线,走过来,“昨夜麻烦你了。”
  松月摇头:“表少爷身体要紧。”她起身,“我去热饭。”
  “不急。”陈砚清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手里的针线。
  是他的一件旧衫,领口磨破了,她正细细地缝。
  松月被他看得不自在,手指顿了顿,针尖刺进指尖,渗出一小点血珠。
  “小心。”陈砚清说,却没有移开视线。
  松月将手指含进嘴里,血腥味在舌尖蔓延。她低着头,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嫂嫂,”他忽然开口,“在京城还习惯吗?”
  松月愣了愣,点头:“习惯的。”
  “表哥……”陈砚清顿了顿,“常不在家,嫂嫂若是闷,可以出去走走。京城虽大,但城南这一带还算安全。”
  这话说得平常,松月却听出了一丝别的意思。
  他在关心她,怕她闷,怕她一个人在家孤单。
  她的心又软了一下。
  “我不闷的。”她小声说,“表少爷读书要紧,不用管我。”
  陈砚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松月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是站起身,说:“我去书房了。”
  ——
  又过了几日,陈文瑾难得在家。
  他心情似乎不错,说是在文会上得了某位大人的青眼,有机会引荐。
  松月默默听着,给他盛饭,夹菜,像往常一样。
  饭后,陈文瑾又要出门,说是去赴另一个诗会。
  松月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回院子。
  整理时,她才发现自己将陈砚清的内衫也收进了东厢。
  她拿着那件衣物,像是拿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怎么办?送回去?可万一碰到他……
  不送回去?等他来要?那更尴尬。
  松月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决定送回去。
  她将内衫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走到西厢门口。
  敲门。
  里面传来水声,然后是他的声音:“稍等。”
  是在沐浴?
  她转身想走,门却在这时开了。
  陈砚清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白色的中衣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只穿着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中衣的布料被水浸湿,贴在身上,隐约勾勒出腰腹的线条。
  松月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陈砚清也愣了愣,随即看见她怀里叠得整齐的内衫,明白了什么。
  他接过衣物,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带着水汽。
  “谢谢嫂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松月这才回过神,脸已经红透了。
  她低下头,转身要走,却听见他在身后说:“嫂嫂怕什么?”
  她的脚步顿住。
  陈砚清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他个子高,这样靠近时,松月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气,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我又不会吃了嫂嫂。”他轻笑,声音低低的,带着沐浴后的慵懒。
  松月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此刻含着笑意,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温软的水流涌动。
  他的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危险。
  “我、我该去做饭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转身就跑。
  跑出西厢,跑过院子,跑进厨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心跳如鼓,脸上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伸手捂住脸,指尖还能感觉到刚才他接过衣物时,那冰凉的触感。
  松月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怎么会这样!表少爷年少不知道,她也该注意点的!
  她应该在刚刚敲完门听到动静就走的!
  ——
  第二天,松月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做饭时心不在焉,差点切到手。
  陈文瑾已经出门了,院子里只有她和陈砚清。她将早饭端到堂屋,低着头不敢看他。
  “嫂嫂昨夜没睡好?”陈砚清问,声音平静如常。
  松月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没、没有。”
  陈砚清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松月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心里乱成一团。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已经换上了整齐的青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又是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的书生模样。
  仿佛昨天那个湿发敞怀含笑问她“怕什么”的人,只是她的幻觉。
  “嫂嫂,”陈砚清忽然开口,“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松月愣住,抬头看他。
  陈砚清已经吃完,放下碗筷,看着她:“总在院子里闷着也不好,我知道附近有个集市,还算热闹,嫂嫂若想去,我可以陪你去。”
  他的眼神很平静,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不、不用了。”她慌忙摇头,“表少爷读书要紧,我、我在家就好。”
  陈砚清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松月以为他要坚持,他却只是点了点头:“也好,那我去书房了。”
  陈砚清坐回书案前,久久没有动作。
  果然昨天还是吓到嫂嫂了,可嫂嫂实在是太可爱。
  他看了看旁边的书,感觉自己现在也读不进去。就提起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两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得月”。
  月在天边,遥不可及。
  可他偏要得。
  不惜一切代价。
  毕竟这么好的月亮,怎么能在烂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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