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民国乱世中的戏子白月光一
第四十一章 民国乱世中的戏子白月光一
注:本世界为架空,所有历史情节均为编篡,请勿考究
如有相似,纯属雷同。
金海市的春夜湿漉漉的,空气里全是潮湿与百乐门飘来的靡靡之音。
拐进法租界边缘的梨花巷,那浮华喧嚣便像是隔了一层。巷子深处,玲珑阁的招牌在薄雾中晕开一团暖昧的橘红。
今晚玲珑阁的戏码是《月下独酌》,票早已售罄。
楼座包厢里,是金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长衫与西装混杂,雪茄与茶香交织,楼下散座也挤满了懂戏的票友。
锣鼓点一收,胡琴幽幽响起。
侧幕边,一道素白的身影踩着细碎的步子,迤逦而出。
松月出场了。
没有浓墨重彩,只身着一身月白缎子的褶子,水袖盈尺,长发半绾,一支简单的玉簪斜插。脸上妆容也淡,唯眉梢眼角用黛青勾勒出远山般的寂寥。
她一站定,尚未开腔,满场便静得落针可闻。
这不是寻常的青衣,她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清冷。眼波流转处,不是媚,是深潭映月般的凉。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启唇,唱腔如泠泠清泉,却又带着金石般的质感。
她微微仰头,做举杯状,水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手腕。那眼神空茫地望着并不存在的月亮,仿佛天地间真的只剩她一人,一酒,一影。
包厢里,江南六省巡阅使顾沉舟靠在椅背上,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副官陈墨低声汇报着什么,他目光落在戏台上,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那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唱出来。
松月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那不是技巧,是骨子里透出的不甘与挣扎。
她旋身,水袖如匹练般甩开,划破空气,带着决绝的力度。
顾沉舟敲击扶手的指尖蓦然顿住。
他见过太多名伶,或娇媚,或婉转,或技艺超群。
但眼前这人,戏里有“骨”,一种濒临破碎却硬生生挺住的铮铮傲骨。
一曲终了,“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余音袅袅,松月敛袖,微微欠身。台下静了一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月老板这出《独酌》,唱绝了!”
“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松月脸上并无多少得色,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只在目光扫过某个角落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个穿着昂贵西装的英俊男人,从开场就坐在那里,与周遭或痴迷或附庸风雅的面孔格格不入。
他太安静,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敛了锋芒,却散着血与铁的气息。
尤其是他的手,方才鼓掌时,她看得分明,右手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
那不是笔茧,也不是劳作留下的,那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一个手握重兵的军阀,来看她这出清冷孤高的戏?
顾沉舟对陈墨耳语一句,陈墨点头,起身下楼。
不多时,玲珑阁的管事柳三弦,亲自捧着一个红木托盘,小跑到后台。
“松月,快看!”柳三弦揭开托盘上的红绸,金光晃眼,竟是三根黄澄澄的“小黄鱼”。“天字一号包厢,顾帅的赏!指名赏你的!”
后台正在卸妆的伶人们一阵低呼,羡慕有之,惊叹有之。
顾沉舟,金海谁人不知?那是跺跺脚江南六省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他的赏,份量非同一般。
松月正对镜拆着头面,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从镜中瞥了一眼那金条,淡淡道:“收着吧,义父,记入公账。”
“诶!”柳三弦应着,却凑近些,压低声音,“这位顾帅,可是头一回来咱们玲珑阁。模样气度都没得说,就是这通身的煞气……你待会儿要不要去谢个赏?”话里带着试探与规劝。
松月将最后一支珠钗取下,乌黑的长发如瀑泻下。她看着镜中自己洗去铅华后更显苍白的脸,摇了摇头:“累了,顾帅若真懂戏,便知此刻不去打扰,才是对戏的尊重。”
她不是故作清高,只是见多了达官显贵,打赏之后便是宴请,是堂会,是各种意味深长的结交。
那金条在她眼中,与寻常赏钱并无不同,或许还更沉重些。
那位顾帅,直觉告诉她,他并非寻常寻欢作乐的权贵,但越是如此,越该远离。
柳三弦叹口气,不再劝。
这养女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看着柔顺,骨子里主意正得很。
松月换回自己的素色旗袍,裹上一条披肩,从后门悄悄离开。
与此同时,顾沉舟的汽车驶离梨花巷。
车内,他闭目养神。陈墨从副驾驶回头,低声道:“帅座,严世镛那边传来消息,东海商会的酒会,定在后晚。”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没睁眼。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和那句带着颤音的“我舞影零乱”。
片刻,他忽然开口,“查查那个唱《月下独酌》的,不要太刻意。”
陈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迅速低头:“是。”
——
顾沉舟的查,并不深入,只知松月是玲珑阁台柱,身世有些飘零,被阁主柳三弦收养。平日深居简出,除了唱戏,几乎不与外界交际。这份简单,反而让顾沉舟觉得,没那么简单。
三日后,巡阅使官邸夜宴。
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江南政商军界的头面人物齐聚,更有几位东海商会的代表,趾高气扬地穿梭其中。
顾沉舟一身笔挺的戎装,肩章将星冷硬,穿梭于宾客之间,举杯谈笑,将每个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是今夜绝对的中心,亦是各方势力目光交汇的焦点。
“顾帅治军有方,江南六省得以安宁,我等商人也能安心做生意,这杯,敬顾帅!”一个富商奉承道。
顾沉舟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浅抿一口:“张会长过誉,维护地方,顾某分内之事。”
“听闻金海玲珑阁有位月老板,一曲《月下独酌》堪称绝响,不知今日顾帅可否让我等也开开眼?”说话的是东海商会副会长,姓佐藤,操着一口生硬的华语,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
此言一出,席间静了静。
指名要戏子来堂会,在军阀宴席上不算稀奇,但从这位佐藤口中说出,便带了几分轻慢。
顾沉舟笑容不变,放下酒杯,慢条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手:“佐藤先生也爱听戏?倒是风雅。陈副官。”
“在。”
“去玲珑阁,请月老板过来,唱一折助兴,客气些。”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
佐藤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其他几位东海代表也交换了眼神。
玲珑阁这边,接到巡阅使府的帖子,柳三弦不敢怠慢,亲自来敲松月的门。“顾帅夜宴,点名要你去唱堂会,怕是推不得。”
松月正在灯下翻阅一本旧乐谱,闻言,指尖微微一顿。“知道了,义父。替我准备《贵妃醉酒》的行头吧。”
“不唱《月下独酌》?”柳三弦诧异。
“宴席之上,唱《独酌》不合时宜。《醉酒》热闹,也……安全。”松月垂下眼睫。
官邸花厅临时搭起的小戏台上,丝竹声起。
松月扮上杨玉环,珠翠满头,锦衣华服,一出场便是艳光四射,与那夜月下独酌的清冷判若两人。
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将一个微醺美人的娇慵与失落,演得入木三分。
席间众人看得如痴如醉,佐藤更是眯起了眼睛,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与某种令人不适的兴趣。
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一段,松月水袖轻拂,身姿摇曳,唱腔甜糯妩媚。
然而,当她转身,背对主桌,面向虚空中的“月亮”时,眼神倏然一变,那妩媚之下,迅速掠过一丝冰冷的清醒与嘲弄。
仅仅一瞬,快得无人捕捉。
但一直将目光锁在她身上的顾沉舟,捕捉到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那不是杨贵妃的眼神,那是松月自己的眼神。她在演戏,也在观察,甚至在……评判。
接下来的唱词,她做了极细微的改动。
原词“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她轻轻带过,却在后面“长空雁,雁儿飞”之后,即兴加了两句看似写景的唱词。“哎呀雁儿呀,莫恋他乡金玉笼,故园风雨正飘摇……”
声音很轻,融在乐曲里,几乎听不真切。满座宾客沉迷于她的姿容唱腔,无人深究。
唯有顾沉舟,心头猛地一震。
这两句词,太险了。
暗指什么?东海国的经济渗透?当局的苟且?还是这满座醉生梦死的“他乡金玉笼”?
她是在借古讽今,而且是在如此敏感的场合。
她怎么敢的?
他抬眸,正对上松月“醉眼朦胧”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惧意,反而有种孩童恶作剧般的狡黠,随即又被醉态淹没。
她朝他娇嗔地举了举并不存在的酒杯。
顾沉舟瞬间明白,她是故意的,故意唱给他听。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配合地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向她致意。
然后,他转向正在跟身旁人低声议论松月美貌的佐藤,状似无意地笑道:“佐藤先生觉得这杨贵妃如何?可还入眼?”
佐藤回神,哈哈一笑:“贵国的艺术,博大精深,月老板更是人间绝色。顾帅好福气,能常听如此妙音。”
顾沉舟笑意加深,眼底却无温度:“戏是好戏,人也确实是妙人。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微沉,“再妙的戏,唱多了也伤神。月老板是玲珑阁的台柱,更是我江南梨园的一块招牌,若累坏了,柳阁主要找我拼老命的。今日就到这里吧,陈墨,代我送月老板回去,赏金加倍。”
他这话说得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既捧了松月,也点了佐藤。
这人,我罩着的,别动不该动的心思。
佐藤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顾帅怜香惜玉,令人佩服。”
松月在台上,将这番机锋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卸妆时,她看着镜中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方才那两句加词,是一时冲动,也是蓄意为之。她想知道,这位手握重兵、传闻中手段铁血的顾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反应,耐人寻味。
没有恼怒,没有揭穿,反而用一种近乎回护的姿态,结束了这场表演。
柳三弦进来,满脸后怕:“我的小祖宗,你可真是……那种场合,也敢……”他压低声音,“那两句词,亏得顾帅没计较!”
松月轻轻擦掉唇上的胭脂,低声道:“义父,我累了。”
回去的车上,陈墨亲自护送,态度恭敬。
松月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没有说话。
——
自那晚官邸夜宴后,金海市接连下了几日春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
玲珑阁的生意依旧红火,但松月推掉了几场不必要的堂会,借口春寒,嗓子需要保养。
这夜没有她的戏份,她早早换了便装,一件素色格子旗袍,外罩深蓝呢子大衣,撑一把油纸伞,从后门悄然离开。
她习惯在夜深人静时,去离玲珑阁两条街外的一家旧书铺逛逛,那里常有外面不易寻到的曲谱或杂书。
春雨淅沥,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
巷子很静,只听得见雨滴敲打伞面和屋檐的声音。快到书铺时,旁边一条更窄的岔巷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低喝。
“站住!小子,看你往哪儿跑!”
“把东西交出来!”
松月脚步一顿,伞沿微微抬起。
巷口昏暗的路灯下,隐约可见两三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壮汉,正在追赶一个学生打扮的年轻人。
那学生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慌不择路,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个黑衣人上前就要踢踹。
松月的眉头蹙起,肃查处的人?还是地痞流氓?看那学生的衣着气质,不像寻常混混。
她本不欲多事,乱世之中,自保已是艰难。
可那学生抬起脸,雨水和泥污也掩不住那份惊恐与绝望,让她心头莫名一刺。
十岁那年沧河决堤,洪水滔天,她与家人失散时的惊恐无助,瞬间涌上心头。
电光石火间,她已将油纸伞合拢,握在手中。
这些年,柳三弦知她貌美,身处复杂环境,暗中请人教过她一些防身的拳脚,虽不算高手,但对付寻常两三个莽汉,攻其不备,或许可行。
就在那黑衣人的脚即将踹到学生身上时,松月动了。
她没有呼喊,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合拢的油纸伞,坚硬的伞柄尖端,精准地戳在第一个黑衣人腿侧的麻筋上。
那人“哎哟”一声,力道顿失,踉跄后退。
另外两人一惊:“什么人?!”
松月不答,伞柄横扫,击向另一人手腕,同时脚下步法灵活一转,已挡在了那学生身前。
她出手干脆利落,毫无女子花哨,全是实用招数,借着雨夜视线不佳和对方轻敌,竟一时将两人逼退。
“臭娘们多管闲事!”被击退的黑衣人恼羞成怒,从腰间摸出了什么,寒光一闪。
是匕首!
松月心中一凛,正要应变,巷口突然射来两道刺目的汽车灯光,引擎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
灯光将狭窄的巷子照得雪亮,也照亮了雨中对峙的几人。
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副官陈墨,他警惕地扫视现场,然后迅速拉开后座车门。
军靴踏过积水,顾沉舟走下汽车,他没有打伞,细雨沾湿了他的戎装大衣肩章。
他就那样站在光晕里,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通身的压迫感,瞬间让巷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几个黑衣人显然认出了他,顿时僵在原地,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顾沉舟的目光,先掠过那几个噤若寒蝉的黑衣人,然后,落在了持伞而立的松月身上。
她的大衣下摆沾了泥点,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
明明形象略显狼狈,可那双眼睛,在车灯映照下,亮得惊人。与她台上那柔媚或清冷的模样,截然不同。
陈墨低声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黑衣人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报、报告顾帅!卑职是肃查处行动队的,奉命追捕偷盗机要文件的嫌犯!”
他指向松月身后的学生。
那学生抱着布包,急声辩驳:“我没有偷东西!是他们诬陷!我只是……只是捡到了这个包,想交给警局……”
顾沉舟仿佛没听见他们的争辩,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松月脸上,缓缓开口,“月老板,好巧。这么晚了,还出来……活动筋骨?”
松月迎着他的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慢慢放下仍保持着防御姿势的油纸伞,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顾帅见笑,路过而已,见不得以多欺少。”
“哦?”顾沉舟向前走了两步,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滴落。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满脸惊惶的学生,最后目光扫向那几个黑衣人,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说,他偷了机要文件?”
“是……是!”
“文件呢?”
“在、在他怀里那个包里!”
顾沉舟对陈墨抬了抬下巴,陈墨会意,上前从那学生颤抖的手中拿过布包,打开检查。
里面是几本进步刊物,一些手抄的诗文,还有一枚明德书院的校徽,并无所谓“机要文件”。
陈墨将东西展示给顾沉舟看,摇了摇头。
顾沉舟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看向那几个黑衣人:“这就是你们说的机要文件?肃查处现在办事,都靠凭空捏造了?”
“顾帅恕罪!卑职……卑职可能弄错了……”几人面如土色,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流。
“滚。”顾沉舟吐出一个字。
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顾沉舟这才重新看向松月,以及那个惊魂未定的学生。
他对陈墨道:“送这位同学去安全的地方。”
然后,目光落在松月湿了的肩头,顿了一下,解下自己身上的戎装大衣。
松月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他却已上前,不容分说地将还带着体温的大衣,披在了她肩上。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军人的干脆,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脖颈,微凉。
“雨夜路滑,月老板身手虽好,也还需当心。”他看着她,“陈墨,先送月老板回玲珑阁。”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汽车,脊背挺直,重新没入车厢的阴影里。
松月站在原地,看着汽车尾灯在雨幕中模糊远去,方才搏斗时的镇定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心跳。
他看到了,没有追问,没有指责,甚至……替她料理了麻烦,留下了这件大衣。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那个被救下的学生已经被陈墨吩咐的人带走了,巷子里只剩下陈墨和她。
“月老板,先回吧。”
“好。”
松月拢紧了大衣,转身朝玲珑阁方向走去,陈墨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