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纯臣
第124章 纯臣
这一夜,京城中各府格外安静,关门闭户,鲜少走动。
石秉义和苏明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纸。有乞丐们记录的采买明细,有沈河从各处打探来的消息,还有李文田提供的那些证据。桌上还铺着一张京城世家关系图,是苏崇安画的,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苏明阳把一沓纸推到石秉义面前,指着其中几行。
“你看,陆家这半年的采买。光是粮食一项,就比往年多了三倍。还有药材、布匹、铁器,都是大批量购入。这些东西去哪儿了?山谷里的私兵。光靠陆仁甲一个世子,调不动这么多钱粮。”
石秉义点头,拿起另一份记录。
“陆伯爷这半年只出府三次,每次都是去城外庄子。表面上是去避暑,实际上,那个庄子离山谷不到十里。”
苏明阳冷笑一声:“他至少是默许的。否则,陆仁甲没那么大的胆子。”
他又翻出几页纸,上面记着京城各府的日常采买。
“你看城阳伯府,每天鸡鸭鱼肉不断,还隔三差五从南边运来新鲜果子、海货。一大家子人,一个月光吃食就要上千两。他家还养着两个戏班子,一个唱昆曲,一个唱梆子,一年花销少说也得几千两。”
石秉义看着那些数字,眉头微皱。
“城阳伯的俸禄一年才多少?他哪来这么多钱?”
“城阳伯家底可丰厚着呢。”苏明阳撇撇嘴,“他们从祖上嫡枝继承爵位财产,庶出分家不过给点薄产度日,还没有一般的富户体面。城阳伯又极其圆滑,跟着赵家做粮草军马生意,收入也颇丰。”
他又指着勇毅侯府的记录。
“勇毅侯府倒是低调,采买和往年差不多。但他们家去年翻修了祠堂,用的木料是金丝楠木,一根就值上千两。这笔钱,是从哪儿出的?”
石秉义翻到后面几页,是乞丐们记录的勇毅侯府访客明细。
“赵家的人去过勇毅侯府三次,每次都是半夜。而且去的不是正门,是角门。”
“不过勇毅侯性子左犟,那赵家的人进去不过半刻就被送出,我猜赵家没有说动他。”
石秉义没说话,继续往下翻。他的目光停在一处。
“这个人,你注意到了吗?”
苏明阳凑过去,看见一个名字——京畿营参将周德茂。
“周德茂?没听过。官职很大吗?”
“不大,正五品。管着京畿一带的驻防,手下有两千兵马。”
苏明阳的脸色变了:“两千兵马?那要是赵家策反了他……”
“所以他才重要。”石秉义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官职不大,不引人注意。可关键时候,两千兵马能起大作用。”
他又指了几个人。
“工部郎中钱志远,管着京城城防修缮。他知道城墙哪里薄弱,哪里容易攻破。”
“太仆寺丞孙守义,管着马政。赵家买马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这个——内宫监太监刘安。虽然是个洒扫的,可是他在太极殿外当值,而他有一个妹妹,是赵家庶子赵七的小妾。”
苏明阳倒吸一口凉气:“这你怎么查到的?”
“意外查到的,以后再讲给少爷听。”石秉义的声音沉下来,“这些人都和赵家有往来。有的直接,有的通过中间人。关系七拐八绕,不仔细查,根本发现不了。”
苏明阳看着那些名字,心里一阵发寒。
“石板儿,这个案子,不好查啊。”
石秉义点头。
“赵家在京城经营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这些人官职不大,可都在要害位置。真要查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明阳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发呆。
“对了,赵庆那边有什么消息?”
石秉义从一叠纸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赵庆至今称病不出门。今天一天,请了三次太医。”
苏明阳一愣:“三次?什么病这么严重?”
“不知道。”石秉义说,“太医进府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问他们什么病,只说‘赵国公年老体衰,最近越发连人都不认得了’。”
苏明阳皱起眉头。
“真这么严重。”
石秉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他在拖时间。”
“拖时间?”
“拖到陛下心软,拖到朝堂上有人替他说话,拖到证据被销毁。”石秉义转过身,“这只老狐狸狡猾着呢。”
苏明阳想了想,忽然说:“他会不会在装病?万一哪天病死了,案子就不了了之了?”
石秉义摇头。
“他舍不得死。赵家还没翻盘,他不会死。”
苏明阳叹了口气。
“石板儿,你说陛下到底想查到什么程度?”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幽深。
“陛下想看到的,不是赵家倒台。是一个干干净净的朝堂,是没有人能威胁皇权的朝堂。赵家只是第一个,不是最后一个。”
苏明阳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陛下的心思,不是要恢复旧世家,而是要铲除世家。”
“所以,咱们只要查案就行。其他的,陛下自己会定。”
石秉义点头。
苏明阳站起来,走到桌前,又看了一遍那张关系图。
“陆家今晚拿下。勇毅侯府明天一早去。城阳伯派人去问话。谢太傅……先不动。”
石秉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赞许。
“少爷,你这些日子进步很大。”
苏明阳哼了一声:“小爷本来就聪明。以前是不稀罕想这些。”
石秉义笑了笑,没接话。他盯着那张采买明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们一定以为我明日才会动手。”
苏明阳心头一动:“你的意思是……今晚?”
石秉义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兵贵神速。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把人拿下,防止销毁证据。”
苏明阳眼睛一亮,又皱起眉头。
“那勇毅侯府那边呢?爹不是说可以留有余地吗?”
石秉义看着他。
“傻明阳,陛下和太子让我来查这个案子,是为了什么?”
苏明阳一愣。
“因为要做纯臣。谁家该杀,谁家该留,是陛下说了算。我只要好好查案,事事上报就行。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在这些人家上不要深挖,不是不查。”
苏明阳想了想,明白了。
“所以你决定今晚拿下陆家,明天一早去勇毅侯府?”
石秉义点头。
“勇毅侯府卖给了赵家粮草,这是事实。必须查。但查到什么程度,看陛下的意思。”
苏明阳看着他,忽然哼了一声。
“就你最懂。哼,我看呀,说不定咱俩被抱错了,你才该是爹爹的亲儿子才对。”
石秉义看着他傲娇的样子,心里爱得不行。他伸手把苏明阳拉进怀里,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少爷吃醋了?”
苏明阳脸一红,推开他:“谁吃醋了?说正事呢!”
石秉义笑了,又把人拉回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等查完这个案子,我好好陪你。”
苏明阳耳朵发烫,正要骂他,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将军,人齐了。”
石秉义松开苏明阳,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少爷,我去办案了。”
苏明阳看着他那副正经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笑。他趁石秉义转身,暗中踹了他一脚。
石秉义没防备,一个踉跄,险些在属下面前摔倒。他稳住身形,回头看了苏明阳一眼。
苏明阳忍不住笑出声。
石秉义摇摇头,嘴角却弯着,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十个士兵整装待发。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张张脸,有年轻的,有沧桑的,都绷得紧紧的。
石秉义翻身上马,一挥手。
“出发。”
马蹄声响起,队伍鱼贯而出。
苏明阳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桌上的证据还没收完。他坐下来,一封一封地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