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苏家出狱

  第94章 苏家出狱
  阳光刺眼。
  苏明阳站在刑部大牢门口,抬手挡了挡光。
  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那些昏暗的牢房,发霉的稻草,永远跳动的油灯,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现在梦醒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细棉布的青色衣服,这还是石秉义准备的。
  平民的衣裳。
  他愣了一下。
  沈河在旁边扶着他,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咧开了嘴。
  “少爷,咱们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苏明阳点点头,可脚下却没动。
  他在等。
  等一个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石秉义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有力,带着他熟悉的茧子。
  “走,”石秉义说,“我带你回家。”
  回家。
  苏明阳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侯府没了,爵位没了,家产也没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石秉义。
  那人正看着他,目光稳稳的。
  苏明阳忽然觉得,家不家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有他在就行。
  ---
  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明阳抬起头,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
  苏老爷瘦得脱了相,原本合身的布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吹过来,衣裳直晃。他的头发全白了,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苏夫人也好不到哪儿去,鬓角多了无数白发,眼睛肿得像桃子,一看就是哭了很久很久。
  她看见苏明阳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然后她跑过来。
  “阳儿!阳儿!”
  苏明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扑过去,一头扎进母亲怀里。
  苏夫人抱着他,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摸他的脸,摸他的肩膀,摸他的后背……
  摸到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伤疤时,她的手停住了。
  “阳儿……”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们打你了?他们打你了是不是?”
  苏明阳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夫人掀开他的衣领,看见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软在他身上。
  “我的阳儿……我从小娇生惯养的阳儿……他们怎么舍得……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
  “瘦了……瘦了这么多……”
  苏明阳抱着母亲,眼泪流了满脸。
  苏老爷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走过来。
  他看着儿子和妻子抱在一起,看着儿子身上那些藏不住的伤,看着儿子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半天只憋出一句:
  “瘦了……得好好补补。”
  苏明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在他记忆里,父亲从来都是威严的、高大的、无所不能的。每次见他,不是训斥就是考校功课。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瘦弱的老头,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得好好补补”。
  苏明阳松开母亲,走过去。
  他张开手臂,抱住父亲。
  苏老爷浑身一僵。
  那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苏明阳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
  “爹,我没事。”
  苏老爷的手,终于落在了儿子背上。
  他轻轻拍了拍。
  一下,又一下。
  “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没事就好……”
  可他拍着拍着,肩膀忽然抖了起来。
  苏明阳知道,父亲在哭。
  他抱得更紧了。
  旁边,苏夫人看着父子俩抱在一起,捂着嘴哭。
  石秉义静静站着,没有打扰。
  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三个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哀乐声。
  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巷口那边,白幡招展,遮天蔽日。
  纸钱像雪一样飘落,落在地上,落在路人肩头,落在屋檐上。
  出殡的队伍很长,长到看不见尾。
  走在最前面的是赵瑾。
  他穿着一身粗麻孝服,头上戴着麻冠,手里捧着灵牌,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跟着两排官员,穿着素服,低头默哀。
  再后面,是赵家的亲眷。两个年幼的孩子被奶娘牵着,小的那个一直在哭,大的那个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队伍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赵家这是风光大葬啊……”
  “可不是,听说陛下亲赐了谥号,忠勇大将军,配享太庙呢!”
  “加袭三代不降等,六皇子也封了王,赵家这是要上天啊……”
  “可那又怎样?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嘘,小声点……”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他想起赵瑾。
  想起那些年一起逃课、一起喝酒、一起胡闹的日子。
  想起每次他闯祸,赵瑾替他说话的样子。
  想起……
  想起揽月阁那晚,想起牢里的鞭子,想起父亲一夜间白了的头。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赵瑾也看见了他。
  队伍停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漫天的纸钱对视。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刚从牢里出来。
  一个披麻戴孝,正要送走亲哥。
  风吹过,纸钱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
  旁边那些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没人敢说话。
  赵瑾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大哥死了。”
  苏明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你为什么要害我”,想问“你们家为什么要害我爹”,想问“那些年一起长大的情谊,到底算什么”。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
  “你节哀。”
  就这三个字。
  赵瑾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是家族对立带来的血仇,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还有一丝苏明阳看不懂的……复杂。
  然后他收回目光。
  “走吧。”
  他对身后的人说。
  队伍重新动起来。
  纸钱继续飘落,盖住了他的背影。
  那些官员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了一眼苏明阳,又看着站他身边的石秉义,目光复杂。
  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永昌侯世子,如今不过是个穿着旧布衣的平民。
  当年那个寒门小伴读是炙手可热的少年将军。
  而曾经叱咤风云的赵将军,如今变成了一对白骨。
  世事无常啊!
  苏明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握住他的手。
  石秉义。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陪他一起看。
  ---
  队伍消失在巷口。
  纸钱还在飘,落在地上厚厚一层。
  苏老爷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走吧。”
  苏明阳点点头。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然后跟着石秉义,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钱。
  一张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
  只是握紧石秉义的手,继续往前走。
  出殡的队伍还在继续。
  赵瑾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灵牌硌得手疼。
  可他没松手。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牵住他的衣角。
  “六叔,”她仰着脸问,“爹爹去哪儿了?”
  赵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低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小女孩眨眨眼:“那他还回来吗?”
  赵瑾没回答。
  风吹过来,纸钱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拍掉。
  只是继续往前走。
  一步一步。
  走向城外那片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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