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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火

  第六十九章 火
  钟镇邪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拳。
  他的指节早就烂了,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每一次砸在那些邪祟身上,骨头和骨头撞在一起,都能震得他胳膊剧痛,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他身后是父母,是大伯,是四叔,是那些缩在墙角的亲戚。
  他退了,他们就死了。
  一只长着四条胳膊的邪祟从左边扑过来,每只手里都攥着一把黑乎乎的、像是骨头磨成的尖刺,钟镇邪侧身,让过第一根尖刺,第二根擦着他的腰划过去,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咬着牙,一把攥住第三根尖刺,猛地往前一带,那只邪祟被他拽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栽,钟镇邪另一只手抡起半截木棍,砸在它的脑袋上。
  轰地一声,木棍碎了,邪祟的脑袋也碎了。
  他扔掉手里那截木头,从地上捡起一根被折断的木棍,握在手里。
  木棍不知是哪来的,一头是断的,另一头还带着一块碎木板,木板上钉着两颗生了锈的铁钉。
  他握着那根木棍,朝最近的那只邪祟捅了过去,铁钉扎进那东西的胸口,黑褐色的液体顺着钉眼往外冒,那只邪祟惨叫了一声,爪子在空中乱抓,抓到钟镇邪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往外扯。
  钟镇邪没有松手,他把木棍又往里捅了一截,然后猛地一拧!
  那只邪祟很快便不动了。
  他拔出木棍,喘着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
  还有七八只。
  四叔和一个长着长脖子的邪祟扭打在一起。
  那个邪祟的脖子像蛇一样,一圈一圈地缠在四叔的脖子上,越缠越紧,四叔的脸涨得发紫,青筋暴起,但他的双手死死掐着那根脖子,指甲都嵌进肉里了,怎么都不松。
  钟镇邪冲过去,一木棍砸在那邪祟的脑袋上,铁钉钉进它的头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松了手,两只手抓住那根长脖子,用力一扯,白光从他掌心涌出来,那根脖子像被火烧了一样,滋滋冒着烟,断成了两截。
  四叔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钟镇邪没有时间扶他,又一只邪祟扑过来了。
  旁边一个亲戚拿着根断了的门闩,红着眼冲上来,照着那邪祟后脑勺就是一下,钟镇邪趁机抬腿,一脚踹在它胸口,把它踢得飞出去,撞翻了院子里的石桌。
  石桌碎裂的声音混着惨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钟怀山坐在墙角,怀里抱着一块石头,石头比他脑袋还大,他抱不动,拖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他挪到一个邪祟面前,把石头举起来,砸在那东西的脚上。
  那只邪祟低头看了他一眼,一脚踢开石头,钟怀山被带得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石板上,老人差点没直接晕死过去,但他竟还是硬撑着爬了起来,又去抱那块石头,又举起来,又砸过去。
  这一边,钟镇邪已经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只知道眼前的邪祟越来越少。
  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腿在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还在打,一拳一拳地砸,一脚一脚地踹。
  最后一只邪祟倒下去的时候,钟镇邪终于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些尸体中间,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后背全是血,有别人的,有自己的,分不清,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都在抖,像抽筋了一样。
  但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
  四叔靠在树下,闭着眼睛,胸口在起伏;二伯趴在祠堂门口,眼镜不知道丢哪去了,眯着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在动,在骂;小婶和大姑坐在一起,背靠着背,浑身是血,但都在喘气;大伯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腿,疼得哼哼直叫。
  两个年轻人走到钟怀山身边,把老人从地上扶起来,钟怀山的后脑勺磕破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但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说着什么。
  钟镇野不知何时被人救了下来,母亲吴雅抱着他,嘴里轻声说着什么,钟永群半跪在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又摸了摸钟镇野的头。
  钟镇野还是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的脸上全是血,手臂上那些被撕掉皮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但他没有动,呼吸还是那么浅,那么慢。
  钟镇邪松了口气……亲人们,也都还活着。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但他站起来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握在手里,那根木棍他刚刚用过,大概手臂长短,一头是尖的,沾满了黑褐色的液体,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痂。
  他转过身,面朝戏面。
  院子里只剩下它了。
  那些小邪祟全死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还在往外渗液体,有的已经干瘪了,像被风干了的虫子。
  戏面站在不远处,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面具上的笑脸没有变过。
  钟镇邪握着木棍,朝它走了两步。
  “操你妈的……就剩你一个了。”
  钟镇邪声音低沉,带着股子狠劲儿:“今天老子把你这张破脸撕下来!”
  他冲了上去。
  木棍朝戏面的脑袋砸过去,带着风声,带着他全身的力气!
  这一棍如果砸实了,铁打的脑袋都得开花。
  戏面却没有躲。
  它伸出手,两根手指夹住了木棍的尖端。
  就那么两根手指,轻轻一夹,木棍停住了,像钉在墙上一样,动不了。
  钟镇邪往前推,推不动,往后拔也拔不动,木棍像焊死在了戏面的手指间,纹丝不动。
  戏面歪着头看着他,面具上的笑脸没有变。
  钟镇邪松开木棍,一拳砸过去!
  这一拳带着白光,然而戏面只是抬起了另一只手,那手掌便轻易挡住了他的拳头。
  这一拳砸在戏面的掌心里,像砸在一堵墙上,反震的力量震得钟镇邪整条手臂发麻。
  他一咬牙,没有停,又一拳砸过去,又被挡住了,再一拳,再被挡住……他的拳头越来越慢,越来越轻,最后像在拍棉花。
  戏面松开他的拳头,往前迈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唔!”
  钟镇邪惨叫了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砸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撞在柱子上才停下来。
  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全是血腥味,他想爬起来,手撑了一下,又摔下去了。
  “操你妈的!”
  一声暴喝……那是大伯冲上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冲到戏面面前,一拳砸在它胸口。
  戏面没有动,大伯的拳头砸在它身上,像砸在一块铁板上,反而疼得他自己猛然缩手,戏面伸出手,抓住大伯的衣领,把他提起来,随手一甩,大伯飞出去,砸在树上,滑下来,趴在树根上,不动了。
  其他人也同样冲上来,可戏面却是身子一晃,像鬼影一样在人群里穿梭。
  它一巴掌扇在一个中年男人脸上,那人直接飞出去,砸晕在角落;另一个亲戚举着木棍砸下来,戏面抬腿一踢,木棍断成两截,人也被踹得滚了好几圈,吐了口血不动了。
  “可恶……”
  钟镇邪暗骂一声,爬起来,又扑上去。
  他速度极快,白光裹着拳头,连续砸出好几下。
  有一拳擦到了戏面的肩膀,发出滋滋的声音,但戏面只是晃了晃,没什么事。
  它抓住钟镇邪的胳膊,一扭,钟镇邪疼得闷哼一声,紧接着被它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砸翻了院子里的水缸,水花四溅。
  亲戚们还是往上冲。
  一个接一个,那些冲上来的人,被戏面一个一个地放倒。
  有的被打晕了,有的被打伤了,有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戏面没有杀人,它只是站在那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弹,一个人就飞出去了;伸出手掌,轻轻一推,一个人就倒了;伸出脚,轻轻一踢,一个人就趴下了。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院子里又躺满了人。
  钟镇邪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咬着牙,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一滩烂泥,怎么都撑不起来。
  场面完全是一边倒。
  戏面像在逗弄一群蚂蚁,随手就把人打飞、打晕,有人被甩到墙上,有人被踢进屋里,惨叫声此起彼伏,没多久,地上躺了一片,只剩几个还勉强站着的,也摇摇晃晃。
  戏面大笑起来,声音尖利得像夜猫子叫。
  “哈哈哈……一群小小弱者,还想玩反抗这一套?真是有趣。”
  随后,戏面走到钟镇邪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把人提了起来。
  钟镇邪挣扎了两下,终究被它一掌砍在后颈,直接打昏了过去,戏面把他像破布袋一样吊在手里,晃了晃。
  “有意思,我看了半天,你身上的力量非常有意思。你有这股力量在,那极致的痛苦倒不是必需的了……”
  戏面转过头,看了看钟家一众亲戚,眼神满是不屑,接着便拽着昏迷的钟镇邪,就准备往外走。
  钟永群突然大吼起来,声音撕心裂肺:“你要带我儿子去哪?!”
  听见钟永群的吼声,戏面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明摆着的吗?”
  它嘻嘻一笑:“我不需要你们了。你们,可以死了。”
  说罢,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
  院子周围,地面上突然窜起了火苗!
  那些火苗从墙根下窜出来,眨眼间就连成了一片火墙,火墙很高,比人还高,火焰是青白色的,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它把整个院子围在了中间,像一口烧着了的井。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那些还躺在地上的人被烫得叫了起来,有的往院子中间爬,有的往墙根缩,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钟永群抱着钟镇野,看着那圈火墙,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钟镇野,又看了一眼被戏面拖走的钟镇邪,牙关咬得咯咯响。
  戏面拎着钟镇邪,走出了火墙,火焰在它面前分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了,等它走过去之后,又合拢了。
  它拎着钟镇邪,朝大门走去,大家被逼得一步步往院子中央缩。
  火墙慢慢收紧,热浪扑面而来,有人哭喊着,有人试图用衣服扇,但一点用都没有,钟永群脸色惨白,眼睛死死盯着戏面的背影。
  钟镇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这场戏,还要再看下去吗?
  如果自己真的输了,那就……
  那就先救了亲戚,再拼死,杀了阴七星吧。
  或许,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这时,钟镇野脑海里响起了阴七星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阴笑,一字一句钻进来:
  “你看,你输了……从始至终,你的亲人中都有人退缩不前、胆小懦弱,这一场赌局,你输……”
  “你不准走!!!”
  话还没说完,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喊。
  是钟永群,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对着戏面的背影吼道:“把我儿子还来!”
  钟镇野一怔,阴七星的声音也停了。
  只见钟永群放下钟镇野,站起来,走到水缸旁边。
  水缸被刚才的战斗打碎了,只剩半截,里面还有半缸水,他弯下腰,双手捧起一捧水,浇在自己头上,又捧起一捧,浇在胸口,又捧起一捧,浇在背上。
  水混着血,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流,滴在地上。
  “啊啊啊啊!”
  他大吼一声,整个人撞进了火墙里!
  火焰烧在他身上,烧在他的衣服上,烧在他的皮肤上,但他一点都没有停,竟是硬生生冲进了火场里!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随后,钟永强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自己弟弟冲进火里,他的眼睛也红了。他一咬牙,一瘸一拐地走到水缸旁边,弯下腰,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捧起水,浇在自己身上。
  “留在这里就是死!”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还躺在地上的人,吼道:“一起冲出去,打死那怪物,才有活路!”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人,转过身,同样一头扎进了火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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