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头人
第四章 无头人
金属大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是一片漆黑。
广播里传来柯长生的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飘出来:“请进吧,里面有我自制的战斗模拟场。”
钟镇野笑了笑,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他跨过门槛的瞬间,头顶的感应灯啪地亮了,白色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来,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深处延伸,把一条笔直的走廊照得通明。
走廊很宽,能并排走三四个人,地面是浅灰色的环氧树脂,墙面是白色的金属板,每隔几米就有一道密封门,门上都装着电子锁和摄像头。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息,温度比外面低不少,大概是为了维持什么设备的运转。
颜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嘴里啧啧两声。
“可惜了。”
他小声嘟囔着,目光扫过那些造价不菲的设备和墙面:“这地方可花了不少钱,要完蛋喽……”
钟镇野没回头,随口问了一句:“完蛋?”
“你跟他打一架,这模拟场还能剩什么?”
颜昊啧声道:“上次他在这儿测试一个新能力,直接把半边墙干塌了,修了三个月。”
钟镇野笑了一声,没接话。
走廊尽头是一个拐角,墙上嵌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显示着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右边,箭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战斗模拟场,直行200米后左转。”
钟镇野顺着箭头拐弯,进入另一条走廊。
这条走廊比刚才那条窄了一些,两侧的墙壁上多了几扇玻璃窗,窗户后面是黑漆漆的房间,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窗户。
走到第三扇窗户的时候,他停住了。
玻璃窗后面的灯亮了,是那种蓝紫色的冷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水族箱。
但里面装着的不是鱼,是……各种各样的东西。
最靠近窗户的是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面浸泡着一个……什么东西。
它的体型大概有成年人大小的三分之一,皮肤是灰白色的,皱巴巴的,四肢细长,关节的数量比人类多了一倍,手指长得像是蜘蛛的腿/它蜷缩在淡黄色的营养液里,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它是活的。
旁边是一个更大的容器,里面装着一个……人?
不完全是。
它有人的躯干,但长着四条手臂,每一只手上都有七根手指,指节比正常人多出两节,它的脸是扁平的,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小的孔,眼睛的位置是两团深黑色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又长回去的疤痕。
它的胸腔被打开了,能看见里面的内脏,不是人类的内脏,那些器官的形状和排列方式完全不对,有些还在蠕动。
再往里走,能看见更多的东西。
有的像是一只被放大了的蜥蜴,但背上长着翅膀的骨架,皮膜还没长全;有的像是某种深海生物,被固定在支架上,身体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液体在流动;还有的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生物了,只是一团扭曲的、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组织,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电极。
颜昊走到钟镇野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进去,撇了撇嘴。
“柯长生的小玩具。”
他的语气很随意:“他一直在研究长生这件事,你知道的,但长生这事儿,光靠打副本、攒积分,哪够啊?他得搞清楚,人为什么会老,为什么会死,哪些零件可以换,哪些可以修,哪些干脆就不要了。”
他指了指那个长了四条手臂的东西。
“这个,是他研究肢体再生的副产品。他想搞明白,为什么有些生物断了肢体能长回来,人类不行,那几条胳膊不是嫁接的,是从它自己身上长出来的,用某种基因编辑技术,把那些能再生肢体的生物的基因片段,插进了人类胚胎的基因组里。”
钟镇野看着那个东西,它在营养液里微微动了一下,四条手臂同时蜷缩,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实验没成功。”
颜昊说:“长是长出来了,但神经系统不匹配,它控制不了那两条多余的胳膊,而且它的寿命反而比正常人类更短,内脏会提前衰竭。”
他又指了指那个被打开胸腔的东西。
“这个更有意思。他在研究器官替换,你看到的那些内脏,有一部分不是它自己长的,是用干细胞培育的、经过基因改造的优化版,理论上,这些新器官应该比原装的更耐用、更高效,但问题是排异反应。”
“并非免疫系统的排异,他的原话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说,人的身体和意识之间有某种……绑定?你换掉一个器官,意识还能认;换掉一半,勉强还能认;全换掉,意识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然后整个人就会崩。”
钟镇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都是没用的小技巧。”
颜昊愣了一下,转头看着他。
钟镇野那张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感慨的东西。
“如果是我之前认识的那个钟队长,可不会这么说。”
颜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他大概会盯着这些东西看很久,然后说‘这他妈都是什么玩意儿’。”
钟镇野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颜昊跟在后面,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确实变了不少。”
墙上的电子屏继续亮着箭头,指引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密封门。
走廊越走越深,温度也越来越低,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被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了,大概是某种制冷设备运转时产生的臭氧味,头顶的灯管从白色变成了冷白色,光线变得更硬,把影子刻在地面上,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
最后一道门打开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方形空间。
目测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也有十几米,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立方体,地面是深灰色的、带着细微纹理的金属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墙面和天花板也是同样的材质,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大概是某种吸能或缓冲装置。
空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家具,没有设备,甚至连一个椅子都没有。只有四面光秃秃的墙,和头顶那一片惨白的灯光。
战斗模拟场。
柯长生已经在里面了。
钟镇野走进去的脚步,停在了门槛上。
站在他身后的颜昊,也停住了。
两个人同时看见了柯长生。然后,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柯长生站在那里,站在空旷场地正中央的位置,穿着一件白大褂,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他的身形还是那个身形,白大褂还是那个白大褂……但他的脑袋,没了。
从脖子以上的位置,整个空了。
白大褂的领口上方,本该是脑袋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被拧掉了盖子的瓶子,断面平整,看不见血肉,看不见骨骼,只有一层泛着微光的半透明薄膜覆盖在断口处,像是某种特殊保护层。
颜昊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又张开。
“你……”他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脑袋呢?”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柯长生的无头身体上移开,转向场地的角落。
“在那。”他说道。
那里摆着一台设备。
说“设备”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套由好几个部件组成的、互相连接的系统。
最显眼的是一个透明的半球形罩子,被固定在金属支架的最顶端,罩子里面,是一颗大脑。
它悬浮在某种淡蓝色的液体里,表面覆盖着一层像是蛛丝一样的管线,那些管线从大脑的表面延伸出来,汇聚成几束粗一些的线缆,向下连接着下面那一堆复杂的仪器。
仪器的主体是一个半透明的长方形箱体,透过外壳能看见里面有好几套互相连接、纠缠在一起的……内脏。
心脏,肺,肝脏,肾脏,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的器官。
它们排列的方式不像是正常的人体解剖结构,更像是被某种逻辑重新编排过的系统,它们都是活着的,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动,肺叶在有节奏地扩张收缩,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器官也在缓慢地蠕动,像是一台被拆散之后又重新组装起来的、还在运转的机器。
所有的东西都被淡蓝色的营养液浸泡着,无数细若发丝的管线把它们和顶端的大脑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闭环。
设备里传来声音。
是柯长生的声音,从某个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带着一点金属质感的冷。
“我还未完成实验,你们就来了。”
他说:“所以,只能以这副模样见你们。”
颜昊扶住了额头,发出一声叹息:“你这……实在吓人。”
钟镇野没有说吓人。
他只是看着那台设备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样子,也能打架?”他问。
设备沉默了一瞬。
那颗大脑表面的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运算。
“你可以先解释一下吗?”
柯长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不紧不慢:“你刚刚说,和你打一架,就能探究到七命主的力量秘密。这是什么意思?”
钟镇野往场地中央走了几步,站定,转过身面对着那台设备。
他的姿态很放松,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一个来串门的朋友。
“这事倒是说来话长,解释起来挺费劲的,我相信以你的智慧,只要打过,自然就会了解。”
设备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颗大脑的纹路闪烁得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高速运转,反复推演、计算、判断,然后扬声器里传来一声电子杂音,大概是某种确认信号。
“可以。”柯长生说。
于是,那个无头的身体动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一具没有大脑在控制的躯体。
那些从设备延伸出来的管线在他身后拖曳着,像是一条条银白色的尾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先动手吧。”他声音平淡。
钟镇野摇了摇头:“不,那样太欺负人了。还是你先。”
无头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脑袋,自然也就没有表情,但那具身体僵住的那一瞬间,就像是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程序,突然遇到了一个它没有预设过的问题。
他在疑惑。
随后,柯长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轻轻一搓。
啪。
他打了个响指。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凝固了。
钟镇野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它不像风,不像水,不像可以被描述的东西。
它更像是一只手,一只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手,把他整个人攥在掌心里,连呼吸的间隙都不留,空气不再流动,光线不再变化,连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慢了下来。
这就是柯长生的时停。
钟镇野站在那里,感受着那股包裹全身的凝滞感。
它的精度很高,比他见过的任何时停能力都要高,这并非粗糙地把整个空间冻住,而是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把每一个分子、每一次震动、每一缕光线都精确地定格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但不够。
远远不够。
钟镇野抬起右手。
那个动作很慢,因为那股凝滞的力量在拼命拖住他,像是有无数只手拽着他的袖子、扣住他的手腕、按住他的手指,他的肌肉在发力,骨骼在传导,每一个关节都在和那股力量较劲,然后……
咔嚓。
那股凝滞的力量本身里,发出了一个怪声。
这声音,就像是一块被掰弯的铁板终于达到了极限,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绳子终于被扯断。
钟镇野抬起手的过程里,那些凝固的“时间”开始在他周围碎裂,裂纹从他手指经过的地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像碎冰,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镜子。
他把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
轰!!!
那声音不是爆炸,是碎裂!
以他为中心,整个时停领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撑开、撕裂、震碎!
那些裂纹瞬间扩大,碎片在空中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微尘,消散在空气里,光线重新开始流动,空气重新开始循环,颜昊站在门口,眨了眨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钟镇野放下手,看着那个无头的身体,嘴角翘了一下。
“如果只有这种程度,那就没意思了。”他笑道:“你也很难探究到七命主的力量。”
他顿了顿,看着那颗在透明罩子里微微闪烁的大脑。
“柯医生,拿出你全部的实力吧。”
场地里安静了。
那颗大脑的纹路开始疯狂闪烁,快得几乎连成一片白光。
那些连接着内脏和神经的管线微微震颤,发出像是蜂鸣一样的声音,随后,那个无头的身体缓缓转过身,面朝钟镇野,两只手从身侧抬起来,垂在腰侧,手指微微弯曲。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语气兴奋的回答。
“非常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