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终了
第一百章 终了
钟镇野的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争吵。
一个声音说,用邪祟力量。
这是第一玩家走过的路,是经过无数次验证的路,用邪祟力量救活弟弟,让他变成怪物,然后未来那场灭门惨案会发生,然后你会进入诡怨回廊,然后你会一步步走到今天,然后在无数次轮回后找到那个让所有人复生的办法。
这是闭环,是注定的,是唯一成功的路径。
另一个声音说,用神树力量。
既然你已经打破了闭环,为什么还要走老路?用神树力量救活弟弟,让他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让那场灭门惨案不再发生。
那样的话,所有人都会活着,都会好好的活着,这才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第一个声音冷笑起来。
你疯了吗?用神树力量救活他,然后呢?过去的那些事还会不会发生?你还会不会进入诡怨回廊?你还会不会遇到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吴笑笑?你还会不会是现在的你?如果那些都不发生,你这个人还存在吗?
第二个声音说,那又怎样?就算那些都不发生,就算那个“钟镇野”不再存在,那又怎样?只要家人活着,只要他们平安喜乐,就算没有那个“钟镇野”,又有什么关系?
第一个声音说,说得轻巧,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可以随便改变过去?你知道那会造成什么后果吗?时空悖论!因果崩溃!一切都会被抹去!你、我、所有人,都会消失!
第二个声音沉默了。
钟镇野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球,看着那些挣扎的虚影,看着那些交织的光芒。
他忽然笑了。
“既然已经打破了闭环……”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看不见的对手说:“为什么还要被困在旧的思维里?”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灰暗的天空。
“我选择了打破闭环,就是选择了开拓,选择了进取,选择了走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我还纠结于什么时空悖论、什么因果循环,那我打破这个闭环,还有什么意义?”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团光球。
那些挣扎的虚影还在尖叫,那些暗红色的光芒还在翻涌,那些乳白色的光芒还在微弱地闪烁着。
钟镇野深吸一口气。
他做出了决定,用神树的力量,让弟弟成为一个正常的孩子。
如果可以……就让那场灭门惨案不再发生!
就算未来会变得不可知,就算那个“钟镇野”可能会消失,就算一切都会改变……
那也值得!
因为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那个完美的、却要眼睁睁看着家人受苦的未来。
不是那个所有人都复活、却要经历无数次痛苦的未来。
是一个普通平凡,却真实的未来。
钟镇野闭上眼睛。
那些杀意从他体内涌出,化作无数条细小的丝线,探进那团暗红色的光球深处,它们在那些混沌的光芒里穿行,寻找着那些乳白色的光点。
找到了。
那些神树的力量还剩下不少,它们散落在那团邪祟力量的各处,被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包裹着,压制着,却还没有被完全吞噬。
那些杀意的丝线缠绕上那些乳白色的光点,轻轻往外拉。
那些邪祟力量感觉到了,开始疯狂反抗,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翻涌起来,像无数条触手,想要缠住那些乳白色的光点,不让它们离开。
但那些杀意的丝线太强了。
它们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融合了“生”的领悟之后的更高级的东西,它们柔韧,却又锋利;温和,却又坚定,它们切开那些暗红色的触手,撕开那些邪祟力量的包裹,把那些乳白色的光点一点一点拖出来。
一团,两团,三团……
那些神树的力量被他从邪祟力量中剥离出来,在他掌心重新汇聚,变成一团小小的、乳白色的光球。它很微弱,很淡,却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钟镇野看着那团光球,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心念一动。
那团光球化作一缕乳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飘起,向着远处的洞穴飞去。
它穿过树林,穿过山岩,穿过那些茂密的藤蔓,钻进那个隐蔽的洞穴,找到躺在那里沉睡的吴雅。
然后,它钻进她的腹部,钻进那个小小的胎儿体内。
那胎儿正在衰弱,正在一点点失去生机,那些邪祟力量被剥离之后,他失去了支撑,心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弱,眼看着就要变成死胎。
但那些乳白色的光芒涌入之后,一切都变了。
那些光芒缠绕上那个小小的身体,渗进他的血管,钻进他的心脏,它们在他体内流淌,像无数条温暖的河流,把生机带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颗小小的心脏开始有力地跳动起来。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稳,一下比一下强。
那个胎儿的脸色开始恢复,从惨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微微泛红,他的小手小脚开始轻轻动弹,像是终于有了力气。
他活过来了。
钟镇野感受着这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看向掌心剩下的那团暗红色的光球。
那些邪祟力量还在里面挣扎,还在尖叫,还在疯狂地想要冲出来,但它们已经弱了很多,那些虚影越来越淡,那些尖叫越来越弱。
钟镇野没有犹豫。
那些杀意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化作无数条血色的丝线,钻进那团光球深处,它们缠绕上那些邪祟力量,包裹住那些挣扎的虚影,然后……
绞碎!
那些邪祟力量尖叫着,挣扎着,拼命想要反抗。
但它们挡不住那些杀意,杀意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把那些邪祟力量一点一点撕成碎片,碾成粉末,最后变成虚无。
那些虚影在尖叫中消散,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在挣扎中湮灭。
最后,什么也不剩。
只有一缕淡淡的黑烟,从钟镇野掌心飘起,消散在空气中。
钟镇野看着那缕黑烟飘远,看着那些邪祟力量彻底消失。
他做到了。
就在这时,那颗果子的效力到了尽头。
那些神树的力量从他体内飞速退去,像退潮的海水,完全消散,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虚弱,那些原本充盈的力量正在消失,那些原本清晰的感知正在变得模糊。
他身体一晃,差点摔倒。
他踉跄了一步,又踉跄了一步,最后靠着身后那棵大树,慢慢滑坐下来。
小钟镇野还睡在他旁边,对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钟镇野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感觉自己像是跑了十场马拉松,又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但还来不及休息,他的脑海里就开始翻涌出一些奇怪的东西。
是记忆,是他的记忆。
但它们正在变化。
他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画面……他看见了那间木屋。
他看见自己六七岁的时候,从那间木屋里走出来,门是开着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有些不适应那些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父母。
钟永群和吴雅站在不远处,朝他招手,他们的脸上带着笑,那种温暖的笑,那种他只在梦里见过的笑。
“小野,快来!”吴雅喊他:“你弟弟在等你呢!”
他跑过去,然后他看见了钟镇邪。
那个小小的孩子,三四岁的模样,站在吴雅身边,仰着脑袋看他,那张小脸上满是好奇,满是亲近,没有一点恶意。
“哥!”他喊他,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亲昵。
他看见自己和弟弟一起练拳,弟弟总是学得比他慢,总是被他嘲笑,总是撅着嘴不服气,但第二天,弟弟又会跑过来,拉着他的袖子说:“哥,再教我一遍呗。”
他看见自己和弟弟一起在后山玩,他们跑到那间木屋里,躲在里面捉迷藏,那木屋一点也不可怕,只是一个普通的旧屋子,是他们童年的乐园。
他看见自己和弟弟一起吃饭,弟弟总是抢他碗里的肉,被他追着满院子跑,吴雅在旁边笑,钟永群也在笑,连杜若都在笑。
那些画面太多,太密,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看见自己长大,离开家,去东阳市上大学,弟弟站在门口送他,脸上满是不舍。
“哥,你放假了就回来啊。”弟弟说。
他点了点头,摸了摸弟弟的头。
他看见自己在大学里读书,打工,做实习律师,他偶尔会给家里打电话,听母亲絮叨家里的琐事,听父亲说种果树的事,听弟弟讲学校里的事。
那些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却透着一股温暖的甜。
然后,是那一天。
他放假回家。
他坐了几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半个多小时的山路,终于回到了钟家老宅。
那天的天很蓝,阳光很好,有几个老人在下棋,他们看见他,笑着朝他打招呼。
“小野回来啦!”
“又长帅了!”
“你妈可想你了,快去快去!”
他笑着应着,往里走。
院子里,几个婶婶在晒衣服,边晒边聊,她们看见他,也是一阵热闹的招呼。
“小野回来啦!你妈在厨房呢!”
“你弟弟也在,刚才还问哥啥时候到!”
他穿过院子,往厨房的方向走。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钟镇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个碗,正在吃什么,他看见钟镇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哥!”
他跑过来,碗都差点扔了。
钟镇野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然后……
记忆开始剧烈扭曲。
那画面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疯狂地抖动起来,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开始变得模糊,那个笑着跑过来的弟弟开始变得扭曲,那张熟悉的脸开始变成另一种样子。
新的记忆涌进来了。
那些记忆更可怕,更残酷。
他看见自己回家后,老宅里全是死人,四叔倒在院子里,二伯挂在墙上,大姑趴在井边,小婶蜷缩在角落,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那种让人窒息的寂静。
他看见自己抱着父母的尸体流泪,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然后,一个身影从暗处走出来。
是钟镇邪。
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他看着钟镇野,看着那个抱着尸体痛哭的哥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哥。”他轻声说:“还好我等到你了。”
他举起刀,一刀捅进钟镇野的肚子里!
那些画面碎裂了。
新的记忆又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回家后,家人们都还在,大家其乐融融,围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弟弟也在,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和他说话。
吃完饭,弟弟拉着他去练拳。
他们在院子里切磋,你来我往,打得热火朝天,弟弟的拳法比以前好多了,有几次差点打到他,他笑着夸弟弟厉害,弟弟也笑,笑得很开心。
然后,切磋到一半,弟弟忽然停住了。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钟镇野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弟弟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完全变了。
那眼睛里满是疯狂,满是狰狞,满是那种已经失去理智的狂热,他看着钟镇野,看着那个走近的哥哥,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
“哥。”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悄悄话:“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刀,捅进钟镇野的肚子里。
钟镇野痛苦地歪倒,看着弟弟从他身边走过,走向那些还在吃饭说笑的亲人,举起刀……
那些画面又碎裂了。
新的记忆涌进来。
他看见自己回家后,一切都好好的,吃饭,聊天,陪父母说话,和弟弟切磋,然后假期结束,他离开家,回东阳市继续工作。
几年后,他成了正式的律师,在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事业,弟弟也来了东阳市,在一家公司上班,偶尔会来找他吃饭。
那天他们约在一家餐厅见面,弟弟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笑着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坐下来。
“哥,给你介绍一下。”弟弟说,指着旁边一个女孩:“这是我女朋友。”
那个女孩笑着朝他点点头。
钟镇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们一起吃饭,聊天,说些有的没的,弟弟还是那样,话多,爱笑,偶尔会和他拌几句嘴。
吃完饭,他们走出餐厅,外面阳光很好,风也很暖。
弟弟走在前面,和那个女孩手牵着手,他忽然回过头,看着钟镇野,笑着说:“哥,谢谢你。”
钟镇野愣住了。
“谢我什么?”
弟弟没有回答,只是笑着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那个背影渐渐走远,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阳光里。
那些画面也开始碎裂了。
越来越多的记忆涌进来,像无数条疯狂的河流,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
有的记忆里弟弟杀了他,有的记忆里弟弟没杀他,有的记忆里弟弟失踪了,有的记忆里弟弟一直在他身边,那些记忆太多,太乱,太疯狂,在他脑海里撕扯着,冲撞着,几乎要把他的意识撕成碎片。
钟镇野痛得连喊都喊不出声!
那种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大脑被撕裂的疼,是意识被撕碎的疼!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那些记忆在里面疯狂冲撞,疯狂撕咬,疯狂地想要占据主导。
他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那些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走马灯一样疯狂旋转,他看见无数个自己,在无数个不同的未来里,面对无数个不同的弟弟,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有的恨着,有的爱着。
然后,他在这极致的痛苦中,想起了什么。
杀意。
那些刚刚领悟了“生”的杀意,那些融合了神树力量的杀意,那些更高层面的东西。
他用尽全身力气,调动那些杀意。
那些杀意从他体内涌出,化作无数条血色的丝线,钻进他的脑海里,它们不像以前那样冰冷,那样锋利,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引导。
那些丝线缠绕上那些疯狂冲撞的记忆,轻轻包裹住它们,然后……
抹杀。
抹杀掉,那些狂乱的记忆。
那些疯狂的记忆一个接一个消散,那些痛苦的画面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后,只剩下一条淡淡的痕迹,留在脑海最深处。
那是一段烙印。
“必须找到弟弟。”
只有这几个字,没有原因,没有前因后果,没有那些血腥的画面,没有那些可怕的记忆。只是一个烙印,一个深深的、刻在灵魂里的烙印。
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钟镇野已经全然不记得了,他甚至不再记得全家被杀时的那个画面,不记得那些尸体,不记得那些血。
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
但是,人的记忆是有延续的。
那个烙印还在那里,那个“必须找到弟弟”的念头还在那里,它像一个种子,埋在他心底最深处,在后来的诡怨回廊副本中发芽、长大……于是,他又重新慢慢想起,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钟镇野大口喘着气,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他还活着,意识还清醒,还能思考。
他坐在那里,靠着那棵大树,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边。
“我的行为,造成了一个……无法确定的未来吗……”
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一惊,猛地转过头。
杜若站在他面前。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他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关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钟镇野看着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太虚弱了,连杜若靠近都没意识到。
“还好……”他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已经没事了。”
他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身体还是有些虚弱,腿有些发软,但他站稳了。
“曾祖母。”他说,嘴角挤出一个笑:“我已经救活所有人了。”
杜若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我看到了……真的很不容易。”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谢谢你履行承诺,没有让我忘记这一切。”
钟镇野虚弱地笑了笑:“之后要辛苦你了。”
杜若摇了摇头。
“无妨。”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只要大家都健康、平安,这就够了。”
钟镇野看着她,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洋溢着的温柔,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眼前忽然跳出一行猩红的文字。
【裂史碎天纲,辟地斩玄黄】
【前路茫茫无灯引,身后滔滔尽血偿】
【君莫问,此去是光还是劫】
【但记取,自抉因果自承殃】
【副本《畲山》通关,开始结算】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畲山》副本……终于结束了。
于是,周围的一切开始碎裂。
那座木屋,那些大树,那些还在沉睡的亲戚们,那些熟悉的山林,全都开始像玻璃一样碎裂,一片一片剥落,化作虚无。
杜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她的身影也在变得模糊,变得透明,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
“我走了。”他轻声说:“不久后……再见。”
杜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黑暗已经彻底吞没了钟镇野的视野。
一切归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