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我还是我
第八十一章 我还是我
其实,钟镇野之前在被面具一点点改变的时候,他就想过会有这一刻。
他想象过很多种场景。
也许是在某个激烈的战斗中,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他不得不向内追求面具的力量,然后得到面具里最深层的力量。
也许是在某次可怕的消耗后,力量透支到极限,他再无退路,随后七命主出现,给予了他真正的力量。
也许是在那个怪梦里,与未来的自己完成某种“交接”的时候。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从没想过会是这样,这么突兀,这么突然,这么不讲道理。
但现实就是这样,说来就来。
摘下面具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了。
非常清晰,非常具体,像是有形的存在正在离开。
体内的七情力量,那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存在,正随着面具一起退去,它们从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来,顺着皮肤,顺着血管,顺着神经,流向那张面具。
那些力量离开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它们在他体内最后的一次涌动,像是告别,又像是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面具上,那七个孔洞的光芒同时收敛。
贪饕的金色,嗔烬的血红,痴骸的灰白,妄瞳的斑斓,哀伶的素白,欲媸的妖艳,惧魊的幽黑,七种光芒,在那一瞬间同时熄灭。
那张面具,变成了一块普通的黑铁。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盘桓流转,重新出现。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一个沉睡了许久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像是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被他压抑的、被面具转化的、被当成“负面情绪”封存起来的东西,愤怒,悲伤,恐惧,不甘,还有那些被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温暖,它们全都回来了。
没有汹涌,没有冲击,只是静静地出现,静静地流淌,像是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关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现在笼子打开了,它们就自然地走了出来。
这一刹那,钟镇野感觉一下子轻松了。
之前虽然强大,但似乎总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压制着他,让他紧绷,让他变得不是自己,那种感觉就像是一直穿着不合身的铠甲,又像是一直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走。
但这一瞬间,那些东西全都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不成样子,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钟镇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冷笑,不是讥讽,就是普通的笑,是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人,忍不住笑出来的……那种笑。
他摸着自己的脸,摸着那些终于属于自己的皮肤,笑着说:
“真是……要是真以那副面貌去见他们,我可做不到。”
说着,他站起来,用力伸了一个大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后仰,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那种感觉太舒服了,像是整个人都被重新拉伸了一遍。
这个大懒腰伸完,钟镇野感觉过去的自己,完全回来了。
不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第一玩家”,不是那个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怪物,是那个会笑会疼会害怕也会拼命的钟镇野。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面具。
那张面具静静地躺在他掌心,漆黑的表面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像是烧尽的炭,那些曾经流转的光芒,那些曾经让他感到心悸的孔洞,此刻只是七个普通的洞。
然后,面具开始碎裂。
第一条裂纹从边缘出现,细细的,像是用刀划出来的。
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张面具。
那些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宽,最后整张面具碎成无数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落。
但那些碎片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然后化成了烟。
黑色的烟,很淡,很轻,像是墨水滴进清水里散开的样子,那些烟雾在他周围盘旋,缭绕,慢慢升腾,慢慢消散。
钟镇野看着那些烟雾,无奈地摇了摇头。
“起码把七煞傩面和那个什么神石还给我啊……”
他嘟囔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怨:“我还能作别的用途呢,比如弄个神器棍子出来……”
话没说完,他愣住了。
那些正在消散的烟雾,突然顿住了,它们在空气中凝固了一瞬,然后……
向他涌来!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得他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些黑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了他的五官,钻进了他的毛孔,钻进了他身体的每一个开口处。
钟镇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能感觉到那些烟雾在他体内涌动,流淌,汇聚,它们不是七情力量,不是那种能同化他的东西,它们是另一种东西……
是杀意。
是他最熟悉的杀意。
但这一次,它们和之前不一样。
那些杀意非常听话,一点也不闹腾,一点也不影响他的情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在他体内流淌,像是在等着他发号施令。
钟镇野眼睛一亮,心念一动。
那些杀意瞬间从他体内涌出,附着在他身上,形成了一层血色的雾气,那雾气浓稠,厚重,像一件看不见的铠甲,把他从头到脚都覆盖在里面。
这是之前只有戴着七煞傩面时才能办到的事。
现在,他不需要了。
钟镇野呵呵一笑,随即心念再动。
于是,那些血雾开始在他身后凝聚,它们翻涌着,旋转着,慢慢成形……
眨眼后,一个虚影在他身后出现。
那是一个巨大的身影,足有三丈高,悬浮在他身后。
祂穿着一袭古老的长袍,颜色说不清是黑还是红,像是凝固的血,祂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阴影,但那阴影里有无数的东西在涌动……正是恐惧本身。
祂的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武器,那是一柄古怪的兵器,像是剑又像是锏,上面缠绕着无数狰狞的纹路。
“死神?”钟镇野下意识说了出来。
因为这个东西带给他的感觉,就是游走于生死之间的存在,能够轻易带走一切生灵的生命。
但祂不是西方那种黑袍死神,非要形容的话,祂有点像是钟馗这种,却又与钟馗不同,要更阴森,更恐怖,也更神秘。
最重要的是,祂不仅仅是对人的死神,祂也是针对“鬼”的死神,祂对人的影响没那么大,但邪祟诡异在祂面前,将会,像老鼠见到猫一样。
这个虚影一出现,一股可怕的杀意就以钟镇野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杀意不是针对谁的,只是存在,就足够让人……不,让邪祟战栗。
老宅里那些变成邪祟的亲戚们,那些一直在游荡、一直在做着诡异事情的怪物们,全都感觉到了。
他们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掉头就跑!
那些拖着自己半边身子在地上爬的,爬起来跑得比谁都快;那些蹲在角落里念念有词的,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那些抱着死猫死狗的,连猫狗都不要了,拔腿就跑。
一时间,整个老宅鸡飞狗跳。
钟镇野看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身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长吐一口气,收回了那个虚影,那些杀意重新涌回体内,只剩下一点点血雾在他掌心缭绕。
他抬起手,打量着那些血雾。
它们在他指尖缠绕,游走,像听话的宠物,又像忠诚的护卫。
他笑了笑:“不管怎样,还是给了我强大的力量,至少能打一打了。”
他握紧拳头,那些血雾瞬间消失。
“不过……”
他看着那些逃窜的亲戚,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木屋,看着那片被阴气笼罩的山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这一次,或许可以不用打。”
他迈开步子,又一次走进了钟家老宅。
这一次,没有了阴七星面具,他将再也没有重生的机会了。
但没有关系,之前曾祖母,已经教过自己,要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