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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魏郎中的故事

  第三十七章 魏郎中的故事
  魏郎中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椅子坐下,额头上还挂着冷汗,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月季从门口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的脸色还是那么冷淡,但仔细看能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钟镇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椅子正对着魏郎中,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方,等着对方开口。
  屋里安静了几秒。
  魏郎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开始讲述。
  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人,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花臭蛙,住在一片山间的溪流里。
  那片山叫什么名字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里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只记得那里的虫子很多,夏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吃都吃不完;只记得那里的蛙声能响彻整条山谷,一到晚上就热闹得像是开了集会。
  有一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样在溪边捉虫子吃,跳着跳着,不知怎么就跳进了一座小山神庙。
  那庙很小,真的非常小,也就比普通人家的灶房大一点,庙里面供着一尊泥塑的神像,那神像也不知道是什么神,神像前面的香炉里插着几根香,香烟袅袅的。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好奇那香味是从哪里来的,就跳进去,把那几根香当成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凑过去闻了闻。
  就是那几口香火,让他开了灵智。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像是一直蒙在眼前的一层雾突然散了,就像是一直在梦里突然醒了。
  他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概念,第一次能思考,第一次能记住事情,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和别的蛙不一样。
  从那以后,他就经常去那座小庙。
  一开始只是偶尔去,后来变成每天晚上都去,再后来,他干脆就住在庙里了。
  他躲在神像后面,每天晚上等那些香火燃起来,就偷偷凑过去闻,那些香火的味道一天比一天让他着迷,一天比一天让他觉得自己在变聪明。
  这就是修行的开始,他以为只要一直这样下去,就能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厉害,最后说不定也能变成一尊神像,受人供奉。
  但好景不长。
  有一天,一个道士路过那座小庙,发现了他。
  那道士穿着灰色的道袍,背着一把木剑,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能看穿一切,他走进庙里,目光扫了一圈,就落在了神像后面的那只蛙身上。
  他二话不说,上来就揍他。
  那道士的手段他根本躲不开,被打得半死,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那里了,但那个道士揍完之后,却没有杀他。
  那道士蹲下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倒是个有缘的,但光知道偷香火有什么用?修行不是这么修的。”
  他被揍怕了,哪里还敢说话,只能拼命点头。
  那道士叹了口气。
  “你既然有了灵智,有了点能力,就该做点正事。替乡民捕蚊捉虫,驱病赶灾,这样也算是积德。做了事,享受点香火也是应该的,将来有机会,自己建个香火小庙,当个土地小神,也算是一条出路。”
  他听不懂太多,但他记住了那几个字,做事,积德,出路。
  他问那道士姓什么,道士说姓魏。
  他千恩万谢,记住了这个姓,后来他给自己也起了个魏姓,算是认了这个师父,虽然那师父只教了他这么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按那道士说的方式修行。
  他离开那座小庙,开始四处游走。
  哪里有蚊虫,他就去捕;哪里有瘟疫,他就去驱;哪里有人生病,他就去治,他用自己天生的能力,帮了不少人,也积攒了一点点的功德和一点点的香火。
  他以为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能当上那个道士说的“乡土小神”。
  但他没能当成。
  因为他蛙生三百年的前两百多年,神州大地上到处都是战乱和瘟疫。
  今天这里打仗,明天那里闹灾,今天这拨人死了,明天那拨人跑了,他跟着流民到处走,从这个县跑到那个县,从这个省跑到那个省,根本找不到一个能安定下来的地方。
  别说建什么香火小庙了,连个能安稳住上几年的地方都找不到。
  他只能继续当他的游方郎中,靠吃人病灾修行。
  吃病气,吃疫气,吃那些盘踞在病人身上的坏东西。
  他把那些东西吸进体内,炼化,变成自己的力量。这样虽然也能修行,但进境非常慢……
  因为,这种修行方式让他变成了“精怪”。
  不是那种受香火供奉的正统小神,而是被人喊打喊杀的邪祟精怪。
  他遇到过不少名门正派的修行者,那些人看见他,二话不说就要收他,他被打过好几次,差点死过好几次,每次都只能拼命逃跑,跑得慢一点就没了命,好几次,都差点被打回原形、修为尽失。
  后来他就学聪明了。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游方道医,又作法,又治病,装神弄鬼,糊弄那些不懂行的普通人。
  他穿着一身道袍,手里拿着木剑,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和那些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这样一来,那些修行者就不太会注意到他,就算注意到,也只会以为他是个会点法术的江湖郎中,不会往精怪那方面想。
  他就这样混了几百年。
  慢慢地,他发现了一件事。
  相比于普通的病气疫气,最好吃的其实是诅咒。
  那东西对别人来说是剧毒,是沾上就要命的东西,沾上一点就能让人生不如死,沾上一点就能让人家破人亡。
  但他不一样,他是花臭蛙成精,天生就有极强的消化能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消化,都能变成自己的养分,诅咒这种东西,别人碰不得,他不仅能碰,还能吃,还能炼化,甚至还能从里面琢磨出一些门道来。
  到后来,他真的,自己琢磨出了一套施展诅咒的办法。
  虽然那办法很粗糙,很原始,和真正的诅咒高手比起来差远了,但对付普通人绰绰有余,他用这套办法,保护过自己,也教训过那些想害他的人。
  他越吃越强,越强越吃。
  但最近二三十年,情况变了。
  社会慢慢安定了下来,医疗水平也上来了,城里有大医院,镇上有小诊所,村里有卫生室,头疼脑热的小病根本不用找人看,自己去药店买点药就行,生病的人越来越少,就算生病,也有地方治,不需要再找什么游方道医。
  他的市场没了。
  那些年,他只能在偏远的、落后的、医疗条件差的山村里混混,赚点小钱,吃点小病。
  但那样根本不够,那些小病小灾的,吃了也没什么用,他的修行久久没有动弹,他感觉到自己的寿元正在一点一点流逝。
  虽然他外表看起来不老,还是那副中年胖子的模样,皮肤光滑,头发乌黑,但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
  如果再不突破,他迟早会老死。
  他开始着急了。
  他像一只饿急了的野兽,到处寻找能让自己修行进境的地方,哪里有怪病,他就往哪里跑;哪里有怪事,他就往哪里钻。
  他翻山越岭,走村串户,把那些别人不敢去的地方都跑了个遍。
  直到他找到了这里。
  钟家老宅。
  魏郎中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钟镇野,眼神里带着后怕与敬畏。
  “大佬。”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这个宅子里有什么吗?”
  钟镇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诅咒。”
  魏郎中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宅子里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诅咒,是刻在骨血里的诅咒!那些人生病,只是表象,只是那些诅咒外显出来的东西,真正的诅咒在他们体内,根本看不出来,就算是再厉害的大夫也看不出来。”
  “那些诅咒很深,很重,是有人故意种进去的,那些人如果没人管,迟早有一天,会直接死掉!不是病死,是突然暴毙,毫无征兆!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倒下去,再也醒不来。”
  钟镇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他知道未来。
  他知道未来钟家人全都死了。
  但他知道的那个死因,是被他弟弟钟镇邪杀死的……这和诅咒有什么关系?
  这二者之间,有关联吗?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你把他们身上的诅咒全部吃掉了?”
  魏郎中连忙摆手,两只胖手在胸前拼命摇晃。
  “怎么可能!”
  他无奈地说道:“我哪有这本事!大佬,你太看得起我了。”
  “那个下诅咒的人,根本不是我能碰瓷的。那人的手段,我连见都没见过,想都想不出来。我要是敢去触他霉头,把他惹来了,我这点道行,人家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不,一根头发就能要我的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低了下来。
  “我只能吃一点边边角角的力量。有人病死了,我就从那尸体上多吃一点;有人病重了,我就从他身上蹭一点。这样慢慢攒,慢慢炼,等我把钟家人的诅咒都吃完,就够我突破了。我也就是这点出息,这点胆子,不敢惹事。”
  钟镇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之前告诉钟家人,说那个孩子是源头,要给他作法,是怎么回事?”
  魏郎中哭丧着脸,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无奈,五官都挤到了一起。
  “大佬,这还用问吗?”
  他说:“那个孩子身上的诅咒最重啊!我不说他是源头,那些人能让我给他作法吗?我不作法,怎么能接近他,怎么能从他身上吃那些诅咒?我也就是找个借口,骗骗那些不懂行的人,没想真害那个孩子。”
  钟镇野愣了一下。
  “他不是源头?”他问。
  魏郎中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看一个傻子,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不敢表露太多。
  “大佬,你在开什么玩笑?”
  他小心翼翼地应道:“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源头?他才出生多久?那些诅咒新得很,最少也是半年内下的。他一个奶娃娃,话都不会说,路都不会走,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来的时候,那些诅咒最多下了半年。有些甚至更短,可能就两三个月,那孩子才多大?他要是源头,那些诅咒应该从他出生就开始有,那至少也一年多了,不可能那么新鲜。”
  钟镇野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你说那些诅咒新得很?”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你怎么知道?”
  魏郎中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往后靠了靠。
  “我……我能感觉到啊。”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安:“诅咒这种东西,越新鲜,味道越浓。就像菜一样,刚做好的和放了好几天的,闻起来能一样吗?我来的时候,那些诅咒的味道特别浓,浓得我都快流口水了,肯定是最近才下的。”
  他看着钟镇野,小心翼翼地问。
  “大佬,怎么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脑海里飞快地转动着。
  如果那些诅咒不是从那个孩子身上出来的,不是从血荄那里出来的,那就一定是另一个人下的。一个最近半年内来过钟家老宅的人。一个能下这么重诅咒的人。一个让钟家人全部中招、连钟柏和钟怀仁都因此而死的人。
  那个人是谁?
  这时,魏郎中还在嘀咕着。
  “说不定这人还在附近,等着钟家人全部暴毙呢。”
  钟镇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那个人,还在附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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