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神树的去向
第三十四章 神树的去向
“带我去看看那个孩子。”
钟永群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尴尬,又像是为难,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他挠了挠头,那动作和他平时憨厚的样子一模一样,但此刻看起来却有些奇怪。
“许师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暂时看不了。”
钟镇野一怔:“为什么?”
钟永群挠头挠得更用力了,脸上的尴尬越来越明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旁边的钟怀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阿群和他媳妇怕我们偷偷把孩子弄去做法事,伤害孩子。”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无奈:“所以让他媳妇抱着孩子,偷偷离开这里,藏起来了。”
“啊?”
钟镇野愣住了,他看着钟永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钟永群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尴尬的还是急的。他搓着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是……他们现在不在这儿。”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个信息。
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等等。”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之前不是说过,让你们孩子一出生,就把神树砍了做木屋,把孩子放在里面生活吗?你们没这样做?”
钟怀山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那种尴尬和无奈混在一起的样子,让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事。
“这事……”他挠了挠头:“我们一开始是要做的。但那个神树像铁一样硬,挺难砍的,费工费力……”
钟镇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费工费力就不做了吗?”
钟怀山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是后来大伯和婶婶不是都病了嘛……”
钟镇野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说的“大伯”和“婶婶”是谁。大伯是钟柏,婶婶是杜若。
“所以他们病了,就没人推动这事了?”他问。
钟怀山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是。那毕竟是神树,后来闹了树精,族里挺多人都很敬畏,怕招来不幸,很多人都不同意砍的,觉得那是得罪神灵的事,是大伯和婶婶两人威严够,压着大家做,才慢悠悠能做一些。”
他叹了口气:“后来他们病了,这事,不就搁置了嘛。”
钟镇野看着他,语气依然严肃。
“这事,才是真正能扼制邪祟力量外泄的事,你们……”
钟怀山连忙接过话头,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这事我也想过喊人做,但确实没办法,大家还要种地讨生活,不能天天耗在这上面,砍这树又困难,电锯都锯不动,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磨。所以……”
他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下去:“我威严不够啊,没大伯那本事,喊不动人。”
钟镇野沉默了几秒。
他理解。
他不是不理解,在这种宗族里,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威望够高的人才能推动,钟柏和杜若病了,没人能接替他们,事情搁置也是正常的。
但问题是,那个孩子,孩童时期的他自己,还在外面。
如果木屋没建好,那孩子就不能被关进去,如果那孩子不能被关进去,血荄的力量就会持续外泄,会继续影响钟家人。
他转向钟永群。
“阿群兄弟。”他的声音放平了一些:“你儿子现在在哪?”
钟永群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那双眼睛里还有迟疑,还有一点点的不确定,毕竟眼前这个人是“许师傅”,不是他知根知底的亲人。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
“我和阿雅以前在连岩镇打工的时候,有几个朋友。”他说,声音有些低:“她就住在当时认识的一个姐妹家。那姐妹人很好,可以信得过。”
钟镇野点了点头。
“马上去找她,让她带着孩子回来。”
钟永群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那……”他咽了口唾沫:“那个会使邪法的郎中呢?”
“我来处理他的事。”钟镇野说,语气很平静。
钟怀山在旁边插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如果阿群说的是真的,那家伙……那么邪门……”
钟镇野看了他一眼。
“他未必是坏人,但当然,肯定也不是个好人。”他说:“他的事有点复杂,我会解决。你们不用太担心。”
“眼下最重要的,是防止孩子出事。”
他转向钟怀山:“你带我去看看神树吧。”
钟怀山点了点头:“行。”
他又转向钟永群,眼睛一瞪,那表情和平时教训晚辈时一模一样。
“你也听见了,许师傅都来了,能解决了!赶紧去把你媳妇儿子接回来!”
钟永群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
……
钟怀山带着钟镇野往后山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山路比之前更难走了,那些青石板被雨水打湿,滑溜溜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两边的草木比之前更茂盛,嫩绿的叶子在雨里摇晃,时不时蹭过他们的衣服,留下一片湿痕。
钟镇野走在后面,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熟悉的景象。
走了没多久,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
那是后来小木屋所在的地方。
钟镇野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片空地。
地基已经打了。
几根粗大的木桩立在那里,深埋进土里,看起来很结实,木桩周围散落着一些木料,有的已经加工过,有的还是原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几把工具扔在旁边,锯子、斧头、凿子,都生了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动过了。
整个工地一片荒废的景象,像是被遗忘了很久。
钟怀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
“本来打算在这建那个小木屋的。”他说:“地基都打好了,木料也备了一些,后来大伯病了,大家就没心思弄了。再后来……就没人提这事了。”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些荒废的木料,看着那些生锈的工具。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快,他们回到了神树所在的地方。
神树还在。
那棵巨大的老槐树静静地立在空地中央,和之前没什么两样,树干还是那么粗,树冠还是那么大,枝叶还是那么茂密,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但和之前不一样的是,它周围搭起了架子。
那些架子用竹竿和木板搭成,围着树干,一层一层的,像是给树穿了一件奇怪的衣服,架子上散落着一些工具,锯子、斧头、绳子,都和之前那片空地上的一样,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
树顶那些大一些的树枝被砍掉了好几根,断口参差不齐,露着白生生的木质,那些断口周围长出了新的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在雨里轻轻摇晃。
钟怀山指着那些架子说:“这树太硬了,主干根本砍不动,电锯都试过,锯片都崩了,就留下一道白印子。只有上边的树枝还能锯下来一些,就这些,也是费了好大劲。”
“后来就没再弄了。大家觉得这树有灵性,砍不动是老天不让砍。”
钟镇野没有接话。
他走上前,踩着那些架子,一步一步靠近树干。
那树皮还是那么粗糙,深灰色的,布满深深的纵裂,他伸出手,按在那树皮上,闭上眼睛。
意识慢慢沉进去。
穿透干燥的树皮,穿透那些坚硬的木质,一点一点向深处探去。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血荄离开之后,他留下的那些情绪力量还在滋养着这棵树。
贪嗔痴哀欲妄惧,七股力量在这里沉淀、融合、转化,变成了神树新的生机,那些原本被血荄蚕食得几乎空了的树干,现在重新长满了木质,那些原本枯萎的根须,现在又活了过来,在地下蔓延。
神树现在很强壮,比他想象的要强壮得多。
但问题是……
他没有感觉到神树的意识。
那个曾经蜷缩在最深处的、淡金色的微弱光芒,那个曾经向他求救、被他安抚、接受了他力量的存在,不见了。
他继续探,继续找,把意识延伸到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
只有力量的流动,没有意识的痕迹。
钟镇野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收回意识,又在树干的不同位置试了几次。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想了想,把意识向更深处延伸,去探究那些残留的痕迹。
然后他发现了。
那些痕迹还在。
很淡,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它们像一条条若有若无的丝线,从树干深处延伸出来,指向一个远处的方向。
那个方向他很熟悉,那是之前神树分出那棵小树的地方。
那个被他用情绪力量滋养过的、和神树意识相连的小树。
钟镇野收回手,睁开眼睛。
他站在雨里,看着面前这棵巨大的老槐树,心里渐渐明白过来。
神树走了。
它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那棵小树那里去了。
这棵树,它不要了。
钟镇野想了想,觉得这也说得通。
自己要求钟家人伐树这事,根本没有瞒着神树,它肯定早就知道了,但它没有反抗,没有抗拒,甚至没有表达任何不满,它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悄悄做好了准备。
等血荄离开之后,等它自己的力量恢复之后,它就把意识转移走了。
对神树来说,只要没有血荄,其实力量不力量的倒也无所谓,大树小树都是活着,只要有意识在,只要还能感知这个世界,就够了。
它已经在这里困了太久了,或许,它也想换个地方,想重新开始,想去一个没有那些痛苦记忆的地方。
这棵树,它送给钟家人了,随便他们砍,随便他们用,它不在乎。
钟镇野收回目光,从那堆架子上走下来。
钟怀山凑过来,脸上带着询问的表情。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
钟镇野摇了摇头。
“没有。”
他说:“这棵树不会抵抗,你们可以放心砍,之前砍不动,纯粹就是因为这棵树里的力量太强,木质太硬,慢慢来,总能砍完的。”
钟怀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说了两遍:“我就怕这树又成精了,再闹出什么事来。”
钟镇野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棵巨大的老槐树,心里想着别的事。
神树的问题不是问题,它不会成为阻碍。
只要重新推动伐树的事,把木屋建起来,就能把孩子关进去,把血荄的力量封住。
但眼下主要的问题,不是这个。
而是钟宅里发生的那些事。
那些所谓的邪祟气息,那些让钟家人一个接一个病倒的东西,那些被魏郎中从他们体内抽走的、像微尘一样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从那孩子身上外泄出去的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魏郎中,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来钟家,真的只是为了治病救人、顺便捞点好处吗?还是另有所图?
钟镇野抬起头,看向老宅的方向。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模糊了远处的轮廓。
他得回去。
回去会会那个魏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