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意识诞生
第二十七章 意识诞生
“我要我自己活。”
听见这句话,血荄愣住了。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停止了翻涌,像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些原本沸腾着的、燃烧着的、疯狂翻涌着的红光,就那么定在那里,像是时间暂停了一样。
它看着钟镇野。
那些混乱的念头在它脑海里翻涌,却理不出一个头绪。
它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它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生灵的挣扎和反抗,但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
“你……什么意思?”
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那种不确定很陌生,陌生到它自己都有些意外,它从来都是占据主动的那一个,从来都是让别人恐惧的那一个,从来都是让别人无路可逃的那一个。
但现在,它不确定了。
钟镇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芒,看着那个和自己同源的存在,然后他开始调动体内那些庞大的情绪力量。
那些力量从阴七星面具里涌出来。
那七个孔洞在他眼前缓缓旋转,像七口深不见底的井,每一口井里,都涌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贪。
那种永远不会满足的饥渴,像深渊张开的巨口,要吞噬一切,要占有一切。
嗔。
那种积郁了千万年的暴怒,像地底的岩浆,随时准备喷涌而出。
痴。
那种沉溺到无法自拔的执着,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哀。
那种无尽的悲伤,像永远停不下来的雨。
欲。
那种燃烧的火焰,那种纠缠的藤蔓。
妄。
那种扭曲的认知,那种颠倒的真相。
惧。
那种对危险的敏锐觉察,那种让生命懂得后退的本能。
七股力量。
每一股都像汪洋大海,每一股都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能量,它们在他体内翻涌,在他意识里咆哮,等待着他的命令。
他分出一部分。
不是一小部分,是很大的一部分。
那些力量开始从他体内抽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过程,那些情绪的力量像无数条彩色的河流,从他灵魂深处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意识,顺着那些无形的连接,流向那个小小的胎儿。
正面的,负面的,全部打包在一起。
贪婪的渴望,嗔怒的暴烈,痴迷的执着,哀伤的悲悯,欲望的冲动,妄念的突破,恐惧的警觉。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力量,开始全部涌向那个还未成形的生命!
血荄察觉到不对。
“你在干什么!”
它尖叫起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惊恐和愤怒,接着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疯狂翻涌,想要阻止那些力量的涌入。
它们像无数条触手,像无数张巨口,拼命地扑向那些彩色的河流,想要把它们拦下来,想要把它们吞噬掉。
但它阻止不了。
那些情绪的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它根本挡不住。
那些彩色的河流从它身边流过,从它身上穿过,甚至有一部分被它吸收,但更多的,更主要的,更核心的那些力量,全部绕过了它,穿过了它,直接涌向那个小小的胎儿。
那些力量涌入胎儿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了一件事。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被抽走了。
不是那些力量本身,那些力量他可以调动,可以释放,可以收回来,被抽走的不是它们。
是别的什么。
更深的,更本质的……
更接近“人”这个概念的某种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某种情绪,也许是某种记忆,也许是某种让他成为“钟镇野”的核心,他说不清楚,也感知不到那具体是什么。
但他知道,它消失了。
就像一盏灯,原本亮着七盏,现在它们仍然亮着,但是更暗了,不是灯灭了的黑暗,是那种“少了什么”的感觉,空洞,缺失,无法填补。
他知道那个缺失会一直留在那里,永远无法弥补。
与此同时,脸上的阴七星面具微微发热。
那热度很轻,轻得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但那热度里有一种很难言说的东西,像是满足,像是得意,像是终于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
它贴得更紧了。
紧得像长进了皮肤里,长进了血肉里,长进了骨头里。
他能感觉到面具的边缘正在和脸部的轮廓融为一体,那些七个孔洞正在和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一一对应,那不再是一张戴在脸上的面具,而是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力量更强大了。
那些剩下的情绪力量变得更活跃,更汹涌,更容易调动,它们像臣服的野兽,像温顺的奴仆,等待着他的每一个命令。
他只需要心念一动,它们就会立刻涌出来,为他所用。
但他知道,代价已经付出了。
那种缺失感,会一直留在那里,永远无法弥补。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那个小小的胎儿身上。
那个小小的空间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情绪的力量涌入之后,那个原本混沌的胎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些力量像无数条丝线,在那个小小的生命周围交织,缠绕,最后渗入它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丝意识。
没有人知道,胎儿是什么时候开始有意识的。
哪怕是后世最先进的科技,也无法探测出一个尚未出生的生命,究竟在哪个瞬间拥有了“自我”。
那是一个神秘的过程,是一个无法被观测的领域,是所有科学家和哲学家争论了几百年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但钟镇野知道。
此刻,他知道。
就在那些情绪力量涌入的瞬间,那个小小的生命醒了。
它有了意识。
虽然那个意识还很模糊,很混沌,像一团刚刚点燃的火苗,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有了。
它不再是单纯的胎儿。
它是“他”。
是钟镇野自己。
那些情绪力量在胎儿体内凝聚,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那个空间不知是真是幻,不知是意识层面的投影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不知是真实存在的空间还是只是他此刻感知到的幻象,但钟镇野能看见它。
清清楚楚地看见。
那个空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但它的边界在不断地向外扩张,随着那些情绪力量的涌入,随着那些血荄力量被吸收,那个空间正在变得越来越广阔。
空间中央,有一个东西正在成形。
那是一团光。
乳白色的,温润的,像刚刚凝结的玉,像初生的月华,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
那团光在空间中央缓缓旋转,像一颗正在形成的心脏,像一颗正在诞生的星辰。
它吸收着周围那些情绪的力量。
那些彩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在它周围,被它一点一点吸收进去。
贪婪的渴望被它吞下,嗔怒的暴烈被它消化,痴迷的执着被它转化……那些力量进入它的体内,变成它的一部分,让它变得更亮,更强,更凝实。
而那些血荄的力量还在。
暗红色的光芒铺天盖地,像翻涌的血海,像燃烧的熔岩,像被激怒的巨兽,想要吞没那团乳白色的光,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层一层地包围,一圈一圈地压缩,想要把那团光彻底扑灭。
但它们吞没不了。
那团光太小了,小得像一粒尘埃,在血海的包围中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淹没,但它每吸收一丝情绪的力量,就变大一点点,变亮一点点,变得坚韧一点点。
而且它在吸收血荄的力量。
吸得,非常快。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涌向它的时候,有一部分会被它留住。那些血荄的本源,那些杀戮的概念,那些几千年的积压,那些疯狂和贪婪和渴望,正在一点一点流入那团小小的光。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过程。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明明是想要吞没它,却被它转化成了自己的养分。血荄的力量越是疯狂地涌来,它吸收得就越多,成长得就越快。
血荄疯狂了。
“不可能!不可能!”
它尖叫着,咆哮着,那声音在那个空间里来回回荡,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疯狂翻涌,像暴风雨中的海面,像喷发的火山,像被激怒到极点的野兽。
它们凝聚成无数条触手,无数张巨口,无数只利爪,拼命地扑向那团乳白色的光,想要把它抓住,想要把它撕碎,想要把它彻底抹去。
但它做不到。
那团光太小了,小到血荄根本抓不住它。
那些触手伸过去的时候,它就从指缝间溜走;那些巨口咬下去的时候,它就从牙齿间滑脱;那些利爪抓过去的时候,它就从爪尖飘开。
它像一粒尘埃,在血海中飘摇,却始终没有被淹没。
而且它在长大。
越来越快。
那些情绪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涌入,那些血荄的力量被它一点点吸收。
它从一粒尘埃变成一颗豆子,从一颗豆子变成一颗珠子,从一颗珠子变成一团拳头大的光。
然后,那团光开始成形。
钟镇野看着那个过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那团乳白色的光芒开始拉伸,开始凝聚,开始变成某种形状。
先是头部,圆圆的,小小的;然后是身体,瘦瘦的,细细的;然后是四肢,短短的,嫩嫩的。
那些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那些细节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手指,脚趾。
衣服。
最后,光芒散去。
那里站着一个孩子。
他五六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皮肤有些苍白,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他的头发软软的,有些乱,几缕刘海搭在额头上。他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半睁着,眼神里带着懵懂和茫然。
他穿着一件蓝色格纹睡衣。
那睡衣的衣角有些皱,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掌,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孩子。
他看看四周。
看看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看看那个正在尖叫的血荄,最后看向钟镇野。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认识他,像是在问“你是谁”,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钟镇野怔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最终具象化出来的模样,会是五六岁时的自己。
那个年纪的他,应该已经被关进了木屋,应该已经经历了那些恐惧和孤独,应该已经在无数个黑夜里蜷缩在角落,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
但此刻,这个孩子就站在那里。
穿着那件他小时候穿过的蓝色格纹睡衣。
用那双他小时候拥有的眼睛,看着他。
钟镇野不记得曾在以前的哪个时候,是在梦里还是在回忆中,他曾见过类似的眼神。
那是他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是那个还在木屋里挣扎的自己。
此刻那个孩子,就是那个自己。
只是他还没有经历那些痛苦。
他刚刚诞生,他是“元婴”,不是什么修仙小说里那种元婴,元为始者、婴为婴儿,所谓元婴,便是初生之婴。
此时,血荄也怔住了。
它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那些疯狂的咆哮都停了一瞬,那些翻涌的暗红色光芒静止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看着那个孩子。
那是它的容器,那是它等待了几千年的身体,那是它将要在其中重生的存在。
但它不是它。
它是另一个。
血荄反应过来。
那些暗红色的光芒开始疯狂涌动,凝聚,成形。
它也在复刻。
它把自己剩下的力量凝聚起来,变成另一个孩子的模样。
也是五六岁,也是瘦瘦小小的,也穿着同样的蓝色格纹睡衣。
但不一样。
那个孩子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没有懵懂,没有茫然,没有刚刚醒来的迷惑,只有残忍,凶恶,贪婪,还有那种几千年积压下来的疯狂。
他看着元婴,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你是谁?”
“你是我的身体!你是我的容器!你是我的!”
元婴看着他。
那双懵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然后是一种本能,一种排异的本能。
就像是身体里进来了不该进来的东西,就像是自己的地盘被外人侵占,就像是有人闯进了他的家,还大摇大摆地坐在他的床上。
他看着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家伙,眉头微微皱起,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
很奇怪,钟镇野竟然能感觉到,他在想什么。
那是他的身体。
那是他的意识。
那是他的空间。
这个家伙凭什么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
血荄也上前一步。
“你想干什么?”血荄狞笑着:“你以为你能打过我?”
它往前逼近一步。
“我活了几千年!我见过无数生灵的挣扎!我吞噬过无数生命的力量!”
又逼近一步。
“你才刚出生!不,你还没出生!你只是一个还没成形的胎儿!你凭什么和我争!”
元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血荄,那种本能的排异越来越强烈,他想要把眼前这个家伙赶走,想要把属于自己的东西夺回来,想要让这个入侵者离开自己的身体。
他又上前一步。
血荄也上前一步。
两个一模一样的五六岁孩子,在那个虚幻的空间里对峙着。
一个懵懂茫然,眼神清澈。
一个狰狞凶恶,眼神疯狂。
一个刚刚诞生,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
一个积压千年,满心都是杀戮和贪婪。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几步。
那个虚幻的空间里,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那些暗红色的光芒静止在四周,那些乳白色的光芒也静止在远处。只有两个孩子,面对面站着。
然后他们同时动了。
扑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