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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无解

  第十章 无解
  钟镇野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青白,他站在那片青白里,沉默了很久。
  这样下去不行,还是……得试试阴七星。
  于是他打开背包,取出了【阴七星】。
  那面具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木,表面光滑如墨玉,却又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七个孔洞在面具上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口深不见底的井。
  每一次看到它,钟镇野都有种感觉,仿佛自己的灵魂要被吸进去一样
  他没有叫任何人,他很清楚,那些人帮不上忙。
  钟怀山帮不上,钟永强帮不上,钟柏帮不上,杜若也帮不上。
  这是他的事。
  但他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就算戴着这张面具去,也没有用。
  那感觉说不清从何而来,只是淡淡地浮在那里,像水面下的一块石头。
  可无论如何……还是要试试。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面具,然后他推开门,再次走向后山。
  ……
  钟镇野来到后山,重新回到了槐树附近近,但他没有走入它的攻击范围。
  他停在空地边缘,距离那棵大槐树大约二十丈远。
  隔着这个距离,他依然能感觉到血荄的意识。
  它在动,在翻涌。
  在蠢蠢欲动。
  像一头困兽,在黑暗中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你回来了。”
  那声音从树心深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钟镇野没有回应。
  他抬起手,将【阴七星】缓缓戴在脸上。
  面具触感冰凉,瞬间贴合皮肤,像本来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然后他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第一次戴上的时候,那七股负面情绪像七条毒龙,疯狂冲击他的意识。
  喜到癫狂,怒到焚身,忧到沉渊,思到妄心,悲到断肠,恐到附影,惊到畸胎。
  它们撕扯他,蹂躏他,几乎将他吞没,然后它们消失了,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融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随之而来的是力量,撼动因果的力量。
  但这一次,不是这样。
  这一次的感觉,是向内的。
  没有新的力量涌来,没有新的情绪冲撞,他只是站在那里,闭上眼睛,然后他感觉到了……
  体内,惧魊的杀意。
  它一直都在翻涌,只是他以前从不知道那下面有多深。
  此刻他看见了。
  那是一片海。
  无穷无尽,不见边际,深不见底的血海。
  那海水是纯粹的杀意,冰冷,浓稠,沉重,像从亘古以来就存在那里,从来不曾减少半分,将来也不会干涸。
  他之前能调用的杀意,与之相比算什么?
  不过是一汪池水罢了。
  哪怕是戴着七煞傩面的时候,他调动的杀意,最多也就是一条长江,一条黄河。
  而此刻他知道,只要他心念一动,那整片大海都是他的。
  不止是杀意。
  他看见了更深的地方。
  血海之下,还沉睡着别的东西。
  贪。
  那是一种永远不会满足的饥渴,像深渊张开的巨口,要吞噬一切,要占有一切,要填满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
  嗔。
  那是积郁了千万年的暴怒,像地底的岩浆,随时准备喷涌而出,焚尽眼前的一切。
  痴。
  那是一种沉溺,深到无法自拔,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明明知道那是徒劳,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
  哀。
  那是无尽的悲伤,像永不停歇的雨,像永远等不到黎明的长夜。
  欲。
  那是燃烧的火焰,是纠缠的藤蔓,是把一切都拖进深渊的原始冲动。
  妄。
  那是扭曲的认知,是颠倒的真相,是把黑说成白、把无说成有的疯狂。
  七股力量。
  每一股都不弱于那片血海。
  它们沉睡在那里,在他的灵魂深处,在他的血脉深处,在他的存在最根本的地方,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唤醒它们,调动它们,让它们为他所用。
  钟镇野站在那里,闭着眼。
  许久,他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握拳。
  松开。
  握拳。
  “真是可怕的力量……”钟镇野低声道。
  随后,他没有再等,迈开脚步,朝那棵大槐树走去。
  很快,那股声音再次响起,开始与他的意识共鸣。
  “你果然又回来了!”
  血荄的声音从树心深处炸开,带着狂喜,带着得意:“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钟镇野没有停步。
  “不好意思。”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还是来杀你的。”
  “没关系。”
  血荄笑了。
  那笑声从树心深处涌出,低沉,沙哑,像两块巨大的磨盘在缓慢转动。
  “没关系,你只是还没明,只要你明白了,你就会知道……”
  “我是对的!
  话音未落,地面炸开!”
  无数根粗大的树根从泥土中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成人大腿粗,颜色是浸透了血的暗红,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
  它们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条巨蟒,要把那个渺小的人类绞成碎片。
  不对……它并不是想要绞杀眼前的人。
  是夺取。
  它要夺取钟镇野体内那同源的力量!
  要把他撕开,吞下去,消化掉,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钟镇野继续向前走着,他没有躲、没有抬手格挡,就只是这么走着。
  那些树根涌到他身前三尺之处,然后……
  轰!
  碎了。
  那些粗大的树根,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从尖端开始,一路向根部爆裂、粉碎、化为齑粉。
  碎屑漫天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雪。
  钟镇野从那些碎屑中走过。
  他的步伐没有停顿,他的目光没有转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阴七星】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幽深的光,七个孔洞里是旋转的黑暗,像七口深不见底的井。
  更多的树根涌来。
  从前方,从两侧,从头顶,从脚下。
  它们疯狂地扑向他,想要冲破那道无形的屏障,想要碰到他的身体,想要撕开他的皮肉,夺取他的力量。
  然后它们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炸开!
  轰!
  轰!
  轰!!!
  一连串的爆裂声。
  那些树根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堵由最纯粹杀意凝成的墙,它们撞上去,碎裂,粉碎,化为齑粉,然后被那杀意吞噬、绞杀、彻底抹去。
  碎屑在他身后落了一地。
  钟镇野继续向前走,走过的地方,那些碎屑被夜风吹散,什么也没有留下。
  很快,他走到了槐树前,停下。
  接着,钟镇野伸出手,像之前一样,把手按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然后他将那片无穷无尽的血海,毫无保留地灌了进去。
  轰!!!
  那棵大槐树剧烈震颤起来。
  仅仅是一个刹那,整棵树就被这股灌入的力量撑到极限的,它发出近乎崩溃的震颤,那粗壮的树干从根部到树冠都在抖动,每一片叶子都在颤抖,每一条枝桠都在发出濒死的呻吟。
  然后,血荄惨叫起来。
  “啊!!!”
  那声音不再是语言。
  是被千刀万剐一般的惨叫。
  它的本源在那片杀意汪洋中,被冲刷、被侵蚀、被绞杀。
  那杀意太浓了,太稠了,太冷了,像要把它的存在本身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它的力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那团血色的本源在树心深处剧烈抽搐,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活物,像被烈火焚烧的纸人,边缘开始模糊,开始溃散,开始变成虚无。
  钟镇野看着它。
  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磨灭。
  看着它的惨叫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然后,它消失了。
  空了。
  那棵树空了。
  钟镇野收回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槐树,微微蹙眉。
  哪里不太对……
  树上那些暗红的血气已经消散,那些诡异的脉动已经停止,那些压在树冠上的阴翳已经不见,它只是一棵树,一棵很老很老、快要死掉的树。
  夜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很安静。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
  “嘿嘿。”
  很轻。
  像耳语。
  “嘿嘿嘿。”
  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嘿嘿嘿嘿嘿。”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渊里爬出来。
  那团血色的本源再次出现。
  从虚无中,从黑暗中。
  从被杀意彻底抹去的那个“无”里。
  它重新凝聚,重新成形,重新涌动,而且比刚才更大,更浓,更亮,更……活跃。它在杀意中翻涌,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像饿了三天的野兽终于吃到肉。
  “哈哈哈哈哈哈!!!”
  血荄大笑起来!
  那笑声震得整棵树都在颤抖。
  “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你以为杀意能杀死我们?!”
  “我们就是诞生于杀戮之中的存在!!”
  它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你想消灭我?用杀意来消灭我?”
  “光是“想杀我”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我的养料!”
  “你一个人的杀意,比得上整片沙场!比得上尸山血海!”
  “给我!再给我多一点!!”
  钟镇野瞳孔微缩,随后,沉默了。
  他暂时没有再灌入杀意。
  这样不行……
  那团在树心深处翻涌的血色本源,比刚才更强了。
  于是,他沉了口气。
  这一次,他没有调用那片血海。
  他伸手,探入那更深的、沉睡着其他力量的地方。
  贪。嗔。痴。哀。欲。妄。惧。
  七股力量同时涌出!
  它们从他的掌心涌入树干,涌入那团血色的本源!
  贪要把它吞下去,嗔要把它撕成碎片,痴要把它永远囚禁,哀要让它在无尽的悲伤中腐烂,欲要把它纠缠到死,妄要让它彻底迷失在自己的疯狂里!
  七股力量同时绞杀。
  那团血色本源剧烈抽搐。
  它被撕扯,被扭曲,被碾压,被搅成一团混乱的漩涡,它的边缘模糊,碎裂,消散。它的声音变成无数种嘶吼的混响……贪婪的,愤怒的,疯狂的,悲伤的,欲望的,扭曲的。
  然后,消失了。
  又一次。
  然后,它再次出现。
  比刚才更强!
  “哈哈哈哈哈哈!!!”
  血荄的笑声震耳欲聋。
  “没用!没用!没用的!!”
  “你对我心存杀意,你就绝不可能杀了我!”
  “只要你还有想杀死我这个念头,我就永远存在!!”
  “杀意杀不死我!愤怒杀不死我!贪婪杀不死我!”
  “它们只会让我更强!更强!!更强!!!”
  钟镇野收回手。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槐树,看着树心里那团疯狂翻涌的血色本源。
  它还在狂笑。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这东西……也有点太bug了……只要想杀它,就杀不死它?
  难怪,难怪千百年来,都没有人能够杀死它,只能将它封印。
  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于是,钟镇野转身,开始往回走。
  “你要走了?”
  那声音追上来。
  “你这就走了?”
  “你还会回来的,对不对?”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不会放弃的。”
  “我等你。我永远等你。”
  钟镇野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回空地边缘。
  那些狂笑声渐渐远了。
  他站在空地边缘,正准备摘下【阴七星】。
  然后他停住了。
  心念一动。
  这种状态下,他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方圆数里之内,每一丝风吹草动,每一缕气息变化,都清晰地浮现在他意识里。
  就在此刻,他感觉到了。
  山下,一辆车,正沿着那条崎岖的山路,向钟家老宅驶来。
  发动机的声音很远,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将那感知延伸过去。
  穿过夜色,穿过树林,穿过那条蜿蜒的山路。
  他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老式的面包车,车灯在夜色里晃动着,一路颠簸着向上。
  车里坐着两个人。
  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
  男人二十二三岁,眉目温和,神情有些疲惫,但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一边开车,一边低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女人和他年纪相仿,面容清秀,扎着简单的马尾,她微微侧着头,听男人说话,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钟永群。
  吴雅。
  钟镇野的父母。
  他们正往钟家老宅赶来。
  钟镇野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母亲,身体,似乎有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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