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同源归流
第一百七十七章 同源归流
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咀嚼与吞咽声,还有……黑色怪物发出的微弱诅咒。
蜈蚣的口器大张,锋利的腭齿咬合,开始蚕食黑色怪物逐渐失去生机的身躯。
破碎血肉被蜈蚣碾碎、吸入,化作一股股流光,融入蜈蚣躯壳之中。
这一边,血色凶兽……那半龙半虎的恐怖存在,裹挟着炽热腥风,冲到了钟镇野面前。
它那狰狞的龙首低垂,竖瞳冰冷地盯着眼前这个渺小、虚弱的人类。
现在,它只需要抬起爪子轻轻一拍,或者喷出一口灼热的吐息,就能将这个家伙彻底抹去。
但它停住了。
血色怪物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又向前滑了一小段距离,最终却硬生生刹停在距离钟镇野不足三米的地方。
灼热的气流从它鼻孔中喷出,吹动钟镇野额前染血的碎发。
它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在……感知。
钟镇野拄着棍,勉强站立,身体微微摇晃。
他抬着头,与那暗红的竖瞳对视,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却是目光微顿,似乎,明白了什么。
汪好和林盼盼这时才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钟镇野。
“钟哥,你怎么样?”林盼盼看着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颤声问道。
钟镇野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嘶哑虚弱:“无妨……应该是我……变得太虚弱了……”
他目光依旧看着面前的血色凶兽。
“杀意……战意……都几乎没有了,压制在体内的……那股属于同类的气息……反而显露了出来,它感觉到了……”
汪好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你是说……它把你当成了……”
“血荄。”
钟镇野接道:“我本就是血荄的某种……转生或延续。只不过后来,惧魊以杀意将黑色怪物封印在我体内,加上我从小练习钟家畲家拳,气血阳刚,心志磨练,进一步压制了血荄的邪异气息,现在……我虚弱到极点,那些压制几乎不存在了……”
他看着血色凶兽那似乎有些迟疑、又有些躁动的模样。
“甚至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就是过去的我。或者说,是构成我的那部分碎片,我们……本是一体的。”
林盼盼听得心惊:“那……那接下来怎么办?它会不会……”
“眼前这个,不是真正的、完整的血荄。”
钟镇野打断她,目光变得坚定:“血荄真正的源头,应该还被锁在后山那棵神树里,这个,只是被我们从树里逼出来的一部分血荄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所以……我要试着,用我自己……来引导它。”
“引导?”汪好皱眉。
“引导它,将它这部分力量……交给幽都岁轮。”钟镇野看向不远处正在进食的蜈蚣。
这时,蜈蚣似乎已经完成了对黑色怪物主体的吞噬。
它那庞大的身躯并没有再次膨胀,反而开始向内收缩。
它那甲壳的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内敛,那些金纹流转速度加快,亮度也增加了一丝,整体看起来更加凝练、精悍,体型缩小到了不足一米的长度,却散发着比之前更加危险和玄奥的气息。
在蜈蚣口器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小团稀薄如烟的黑液,那是黑色怪物最后的部分。
它发出极其微弱的的嘶语:
“钟……镇野……我……恨……我……诅咒你……永世……不得……”
声音断断续续,最终,随着蜈蚣最后一下吞咽,彻底消失,归于寂静。
黑色怪物,这个纠缠了他们许久、造成无数麻烦与牺牲的邪祟,终于在此刻,被幽都岁轮彻底吞噬、消化。
蜈蚣缓缓转过头。
那对冰冷的复眼,看向了血色凶兽,以及钟镇野。
血色凶兽似乎感应到了蜈蚣的注视,以及它身上那更具威胁的气息,立即从对钟镇野的“疑惑”中惊醒过来。
它低吼一声,后退了半步,身上暗红的鳞片微微竖起,龙口张开,喉间再次有灼热的光芒开始凝聚,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气氛再次紧绷。
“汪姐,盼盼。”
钟镇野轻轻挣开两人的搀扶,轻声道:“退开。”
“钟哥!”林盼盼还想说什么。
“退开!”钟镇野重复,语气加重:“这是唯一的方法。”
汪好深深地看了钟镇野一眼,从他眼中看到了决绝。
她不再犹豫,一把拉住林盼盼的胳膊,强行将她向后拖去,退到了十几米外。
钟镇野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着警惕的血色凶兽和虎视眈眈的蜈蚣。
他没有看蜈蚣,而是缓缓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对着蜈蚣的方向,做了一个安抚下压的手势。
蜈蚣那冰冷的复眼似乎闪动了一下。
随后,它竟真的停止了前进,甚至主动向后退开了一些距离,将场地中央留给了钟镇野和血色凶兽,仿佛理解了钟镇野的意图。
钟镇野这才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血色凶兽身上。
他身上的伤口仍在流血,气息越来越微弱。
但他反而放松了身体,不再摆出任何战斗或防御的姿态,甚至……他抬起左手,随手捡起地面上的一片锋利石片。
没有犹豫,他用石片,在自己本就伤痕累累的左手手腕上,用力一划!
嗤!
鲜血顿时涌出,顺着手腕流淌下来,滴落在脚下青石板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更多的虚弱感袭来,钟镇野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倒下。
但他强行稳住,抬起头,看向血色凶兽。
随着他主动放血,让自己变得更加虚弱,那股属于血荄的气息,如同褪去了最后一层伪装,更加清晰地散发出来。
血色凶兽的反应明显变了。
它喉间凝聚的灼热光芒缓缓熄灭,竖瞳中的警惕和敌意,渐渐被一种亲近的情绪所取代。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鼻子抽动着,似乎在仔细嗅探钟镇野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那气息,与它同源,却又有些不同。
更加复杂,更加……像是“上位”的存在。
钟镇野忍着眩晕和剧痛,朝着血色凶兽,缓缓地、艰难地,迈出了一步。
血色凶兽没有后退,只是更加专注地看着他。
钟镇野又迈出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倒下,鲜血顺着手臂、顺着腿脚不断滴落,在他身后留下断续的血迹。
他一边走,一边用低沉、嘶哑的声音,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前的庞然巨兽诉说:
“我就是你……”
“你就是我……”
“你是我的一部分……”
“被遗忘在这里的一部分……”
“你属于我……”
“回到我这里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极度虚弱,却仿佛有某种魔力。
血色凶兽的竖瞳中,那最后一丝凶戾和警惕,似乎也在渐渐融化。
它那狰狞的龙首,微微低垂下来,靠近了艰难走来的钟镇野。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五米,三米,两米……
钟镇野终于走到了血色凶兽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眼睛。
血色凶兽的鼻息喷在他身上,带着灼热和腥气。
它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钟镇野流血的手腕,又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竟然透出一种与它恐怖外形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
然后,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朦胧的血光。
光芒越来越盛,将钟镇野也笼罩其中。
钟镇野没有抵抗,反而彻底放松了身体,闭上了眼睛。
血光之中,血色凶兽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模糊、透明,接着竟慢慢融化,化作一股纯粹而磅礴的暗红色能量洪流!
这股洪流带着古老的杀戮气息,却不再狂暴,而是温顺地,朝着站立其中的钟镇野……涌去!
光芒将钟镇野彻底吞没。
远处,汪好和林盼盼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几秒,才缓缓黯淡、消散。
钟镇野依然站在原地。
但他身上的气息,已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虚弱感依旧存在,伤口也还在,但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令人心悸的力量,从他身体最深处被唤醒了出来。
他的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一闪而逝,眼神在睁开的瞬间,掠过一抹令人心寒的赤芒。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脸上露出一种茫然的表情。
钟镇野,其实,没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同。
“钟哥?”林盼盼见他站立不动,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钟镇野闻声,下意识转头看向她。
他看得很自然,就是同伴呼唤了自己,所以他看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目光落在林盼盼身上的瞬间,林盼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她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双眼,指缝间瞬间渗出殷红的鲜血!
她痛苦地弯下腰,随即跪倒在地,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显然正在承受某种可怕的折磨。
那或许不仅是肉体的疼痛,更像是灵魂在承受折磨!
“盼盼!”汪
好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抱住林盼盼,却发现林盼盼身体冰凉,双眼紧闭,血泪不断涌出,喉咙里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声。
钟镇野看到林盼盼的惨状,赫然一惊!
这……
这不就是幼年时,自己险些毁灭整个钟家的……
他瞬间明白了。
于是,他立即闭上眼睛,死死扭过头,不再看向林盼盼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汪好嘶声大吼:
“汪姐!带她走!!!”
“你们快走!离我远点!!!”
汪好也瞬间明白了。
是钟镇野体内刚刚融入的那股血荄力量!
那引发杀戮欲望的本能,仅仅是无意识的一瞥,就对精神力敏感的林盼盼造成了如此可怕的反噬!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将痛苦抽搐的林盼盼半抱半拖起来,踉跄着朝远处跑去,尽可能远离钟镇野。
钟镇野听到她们跑远的脚步声,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丝,但脸上的痛苦挣扎却更甚。
这时,他终于开始感觉到了。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血荄的古老本能,如同被囚禁万年的凶兽脱笼,正在疯狂咆哮、冲撞,试图支配他的身体和意志,将他拉入无尽的杀戮与混乱之中。
他残存的理智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他猛地转头,对向不远处静静矗立、仿佛在等待的蜈蚣。
“快……”
钟镇野催促道:“拿走……拿走我身上的这股力量……拿走它!!!我……控制不住了!!!”
蜈蚣那冰冷的复眼似乎闪动了一下,仿佛听懂了他的话。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坚定地朝着钟镇野爬了过来。
暗沉甲壳摩擦着青石板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它爬到了钟镇野脚边,没有停顿,身躯顺着钟镇野的腿开始向上缠绕。
甲壳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带着冰冷寒意。
钟镇野没有反抗,只是死死闭着眼睛,压制着体内的力量,全身肌肉剧烈颤抖,额角青筋暴起。
蜈蚣的身躯缠绕上他腰腹,缠绕上他胸膛,最后,那狰狞的头颅抬起,停在了钟镇野脖颈侧方。
它张开口器,然后,对准钟镇野脖颈侧面动脉位置,猛地……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