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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血荄

  第一百七十二章 血荄
  天地初分之时,清浊交混,阴阳未定。
  清气上浮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其间万物渐生,各有其性。
  然造化之工,偶有偏斜,阴阳之序,间生错乱。
  于那无形无质之规则罅隙中,或有灵异滋生,非神非鬼,非妖非怪。
  此等存在,后世或称之为“大邪祟”。
  其诞生,非由一人之怨,非借一法之邪,乃是天地间积累之戾气、汇聚之浊煞、众生无意识散逸之恶念、乃至时序流转中偶然淤塞之“错误”,种种不谐之力,于机缘凑泊下,倏然凝结而成。
  它们像是规则本身生了病疮,是天地运行中偶然迸出的“杂音”。
  这等大邪祟,其形貌往往混沌难名。
  如《山海经》所记“狍鸮”:羊身人面,眼在腋下,声如婴儿,专以食人为乐,其贪无止境。
  又或者,似那居于钟山之下、人面蛇身的“烛龙”,睁眼为白昼,闭目成黑夜,呼吸之间能改换季节,其存在本身,便可引动天时紊乱,灾祸频生。
  更有“饕餮”等,传闻乃天地间至贪至暴之戾气所聚,无物不吞,直至吞噬己身。
  究其根本,狍鸮、烛龙、饕餮之流,古书或言其“天生”,或谓其“地养”,或称其“感某恶星之气而降”,说法纷纭,却有一共同之处:皆非人为造就。
  它们更像是“贪婪”、“时序紊乱”、“无尽吞噬”这等极端概念,在现实中的扭曲投影与具现,是规则层面的“病变”。
  故此等大邪祟,初生之时,便具莫大威能,可令江河改道,山峦崩摧,阴阳倒错,远非后世那些由凡人怨念凝聚、或倚仗邪法修炼而成的鬼魅妖物可比。
  在悠远的上古年代,它们便是行走于大地之上的天灾,是悬于万类头顶的利刃。
  彼时人族,于它们眼中,与山林间的麋鹿、原野上的兔羊并无二致。
  它们对待人类,没有仇恨驱使,亦无善恶之辨,仅是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对人类进行猎食。
  它们所过之处,或引动部族相残,战火四起;或招致瘟疫横行,十室九空;或令江河泛滥,赤地千里……这些灾祸,于人类是灭顶之灾,于它们而言,或许只是呼吸吐纳,是活动筋骨。
  它们本身,便是“灾厄”这一概念的某种原始形态,其存在,即是对秩序与生机的否定。
  故而,想要将之诛灭,往往需集结一代甚至数代人之气运,付出难以估量的牺牲。
  更为棘手的是,此类大邪祟中,有些其存在之根基,已与天地间的某些规则、或众生心念中某些永恒存在的阴暗面相勾连,极难被彻底杀死。
  即便能毁其形,亦难灭其神,其“本源”或残念往往不死不灭,只能设法封印、镇压于绝地,或放逐于虚无,令其与现世隔绝,方得一时安宁。
  堂屋内,寂静无声。
  “造出我的源头……或者说,我作为大邪祟时的本质来源,就是这样一种……天生地养的大邪祟。”
  半晌后,钟镇野总结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它曾经的名字,或者说,它在那个古老年代里,被知晓它存在的先民们所赋予的称呼,叫‘血荄’。”
  “荄,草根,亦有根源、根本之意。血荄……意为‘滋生流血惨剧的根源’。”
  他看向汪岩手中的古书:“它不像梼杌那样直接象征凶顽战伐,也不像饕餮那样纯粹追求吞噬。它的食物,或者说它赖以壮大、显现的力量源泉,是……杀戮本身。”
  “它是智慧生灵在极致的恨意、贪婪、恐惧驱使下,诞生而出。”
  “它所到之处,人心深处的杀意会被莫名放大、点燃,邻里口角可能演变成灭门惨案,军队摩擦会瞬间升级为不死不休的屠戮。”
  “它不需要亲自动手,它只需存在,便能迅速将周围染成一片血腥的疯狂,然后,它从这片疯狂与死亡中,汲取养分。”
  汪好倒吸一口凉气:“引发自相残杀,以杀戮欲望和死亡能量为食……这和族书上记载的、需要被英雄镇压的那尊邪祟……完全对上了。”
  雷骁脸色难看:“妈的,这么邪性?那后来被杀死,看来不是真的死了,只是被打散了形体,留下了那个……本源?”
  “没错。”
  钟镇野点头:“按族书上所写,那位畲族英雄镇压的,就是血荄被打散后,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本源,它无法被彻底消灭,因为它某种程度上,就是杀戮这一概念的某种扭曲化身。”
  “只要世间还有争斗和杀戮,它便有重新滋生的土壤。所以,英雄选择了用自身的一切,将它封印、隔绝,试图让它与世间的杀戮养分彻底断开联系,在永恒的囚禁中缓慢饿死,或者至少,让它无法再为祸人间。”
  林盼盼听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往汪好身边靠了靠,声音细弱地问:“那……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雷骁抓了抓头发,烦躁道:“是啊,现在这情况……那玩意儿就在树里,被封印着,但好像也没完全老实,还在偷偷摸摸吃小动物攒劲呢。咱们需要用到它的力量……难不成得把它放出来?”
  汪好眉头紧锁:“放出来?风险太大了。且不说它本身有多危险,一旦它脱困,接触到外界,会不会立刻开始勾动人心杀意,引发祸乱?而且,我们拿什么来控制它、借用它的力量?”
  慧明也面露忧色:“阿弥陀佛。此等邪祟,出世必遭大劫,然若不放,斧正历史之事,又当如何践行?两难之局。”
  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钟镇野身上。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他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在眺望某个遥远的时间点,又像是在梳理脑海中刚刚解封的庞杂信息。
  “我其实……”他缓缓开口:“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
  “怎么办?”几人异口同声。
  “在知道血荄的来历,或者说,明确了我自己这大邪祟本质的源头之后……”
  钟镇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当初幽都岁轮留在我意识深处的东西里,似乎就有某种对应的知识或者说方法,它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
  他看向后山的方向,目光锐利。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确实是……放出它来。”
  “什么?!”雷骁差点跳起来:“真放啊?!”
  慧明单手竖掌,急道:“钟施主,三思,纵有方法,先放出此等邪祟,其祸恐难预料,莫非……是先放出,再以强力重新镇压?”
  钟镇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放出,也需要重新镇压,但顺序和方式,并非简单的放出来打一架。”
  他转向汪好,目光落在她那双碧色莹润的手套上。
  “汪姐,第一步,我需要你那副【青木玄手】的力量。”
  汪好一怔:“青木玄手?你想用它做什么?”
  “我需要这副手套里沟通与催生植物生机的全部力量。”
  钟镇野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将它们一次性,毫无保留地……注入那棵老槐树中。”
  汪好瞳孔微缩:“全部注入?这样一来,【青木玄手】会因力量彻底耗尽而崩毁。”
  “毁掉就毁掉。”
  钟镇野语气斩钉截铁:“在放出血荄之前,我们必须先激活这棵树。”
  “”它不是普通的树,它是那位英雄化身、融合了地脉灵气的神树,是镇压封印的核心。漫长的岁月和血荄的侵蚀,让它本身的灵性与镇压之力沉寂、衰退了,甚至被反向占据。我们要做的,是强行唤醒它残存的、属于英雄和神树的那部分力量,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看向众人,解释道:“血荄被封印在树中,某种意义上,树就是它的牢笼,也是它与外界隔绝的屏障。我们要借用它的力量,不能让它彻底脱困,而是要在牢笼本身被加固、激活的短暂状态下,在它部分力量可以透出来、却又被牢牢限制在树体范围内的那个临界点……进行操作。”
  雷骁摸着下巴:“听着有点绕……就是说,先把树弄活过来,让封印回光返照一下,然后趁着这个劲儿,把里头的邪祟勾出来一点用用,但它整体还被困在树里?”
  “可以这么理解。”
  钟镇野点头:“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时机和控制。激活神树是前提,否则直接破坏封印,血荄会瞬间脱离,后果不堪设想。”
  汪好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碧色手套,轻轻一笑。
  “行,没问题,反正这副手套原本就是抢来的。”
  她果断点头:“虽然这东西制造幻阵确实好用,但……好,需要我怎么做?”
  钟镇野见她同意,神色稍缓,继续道:“激活神树之后,我们需要布下一个特殊的阵局。这个阵局,需要用到……”
  他的目光扫过雷骁、慧明、林盼盼,最终落回自己身上。
  “我们所有人的力量,以及……一些特殊的引子。”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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