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囚徒
第一百七十章 囚徒
小瓶中。
地面,是食物。
腐烂的,恶臭的,堆积如山的食物。
馊米饭,绿毛馒头,流着黄水的烂菜叶,爬满蛆虫的肉块,混浊粘稠的泔水……它们形成丘陵,汇成溪流,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腐臭气味。
空间的中央,立着那块简陋的石碑,上面刻着字。
石碑旁,一团粘稠的黑影,正在……进食。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一滩被泼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沥青。
它蠕动着,艰难地“爬”到一小堆相对“新鲜”的、只是发馊的米饭旁,边缘延伸出几缕稀薄的黑液触须,将那堆米饭包裹起来。
嗤……
米饭迅速变黑、干瘪。
“呃……”
黑影发出极其微弱的的呻吟。
不是愉悦,是痛苦,是极致的恶心和屈辱。
伴随能量而来的,是味觉传递来的馊臭、酸败,那腐烂滋味如同最恶毒的刑罚,反复冲刷着它残存的意识。
但它不能停。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它早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几年?几十年?或许更久。
外界不过月余,这方寸天地之内,岁月已被拉伸至难以想象的漫长。
起初,它还试图抵抗,试图自毁,但方寸天地的规则压制着它,流失力量带来的虚弱和“饥饿”,比屈辱更可怕。
它开始吃。
吃光了一片腐烂的菜叶堆。
吃光了一滩浑浊的泔水。
每当它即将清理完一片区域,灰雾边界便会微微波动,新的腐烂食物凭空涌现,填补空白,甚至堆积得更高,流淌得更广。
它像一头被困在永恒垃圾场里的食腐生物,为了延续那微不足道的存在,只能不停地吃,吃,吃。
它早已没有时间概念,只有一轮又一轮的进食、汲取微末能量、承受味觉折磨,然后迎接下一轮更庞大腐食的循环。
恨。
刻骨铭心、足以焚尽理智的恨意,是支撑它没有彻底疯狂或自我湮灭的唯一燃料。
“钟……镇……野……”
黑影翻滚着,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低吼:“我要……撕碎你……吞噬你……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吼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虚弱,无力,只有无尽的怨毒。
它刚刚消化完一小滩泔水,正对着前方新出现的一堆爬满白色蛆虫的烂肉,犹豫着是否要下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天空中响了起来。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黑影猛地一僵!
所有的蠕动、所有的低吼、所有的怨毒,都在这一瞬间停滞了。
幻听?
不。
那声音太清晰,太熟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它最敏感、最痛恨的神经上!
“钟……镇野!!!”
黑影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它那稀薄黯淡的形体疯狂涌动、膨胀,试图冲向灰雾的边界,却又被无形的规则死死压制在原地,只能徒劳地翻滚、冲撞。
“是你!是你!!你这该死的虫子!蝼蚁!杂种!!!”
污言秽语,如同溃堤的污水,向着天空倾泻而去!
“我要吃了你!嚼碎你的骨头!吸干你的脑髓!把你的灵魂钉在幽冥最深处,用业火灼烧亿万载!!!”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杀了你们所有人!!!”
“你这卑鄙无耻的混蛋!设下这种恶毒陷阱!我要……”
咆哮,咒骂,持续了不知多久。
直到黑影的力量再次被这无意义的发泄消耗掉一部分,变得更加稀薄,声音也逐渐嘶哑、微弱下去。
这时,钟镇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骂完了?”
黑影剧烈喘息着……如果它还能喘息的话。
它没有回答,只是用恨意与愤怒注视着天空,算是回应。
“看来,你还是挺喜欢这种生活的。”
钟镇野的声音淡淡道:“那我就不打扰了。”
“等等!”
黑影悚然一惊,几乎是本能地嘶喊出来!
它不能让他走!
这个恶魔,这个把它扔进这永恒地狱的混蛋,突然出现,绝不只是为了听它骂几句!
“你要做什么?!你说!说啊!!!”
钟镇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这怪物不可能屈服。
它是扭曲的怨毒与贪婪,是极致的自我与毁灭欲。但眼下这种状态……或许,可以谈谈条件。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钟镇野的声音传来。
黑影立刻冷笑起来,那笑声干涩刺耳:“问题?哈!我有什么好处?”
“你若是如实回答……”钟镇野缓缓道:“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一个……出来的机会。”
黑影的蠕动骤然停止。
出来?离开这个永恒的腐臭地狱?
狂喜瞬间涌上,但立刻被更深的警惕和怀疑淹没。
“我凭什么信你?!”
它嘶声道:“你这卑鄙小人,言而无信!你骗我进来的手段还不够龌龊吗?!”
“你与我,共生了二十多年。”
钟镇野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你应该知道,这种时候……我是不会撒谎的。”
共生……二十多年……
这个词让黑影的思维产生了瞬间的迟滞。
是的,它曾是钟镇野灵魂深处滋生的阴影,是他幼年恐惧与绝望的凝聚,是与他一体两面的存在。
它确实……了解他。
了解他的执着,他的坚持,他的……原则。
“嘿嘿……嘿嘿嘿……”
黑影忽然发出一连串低沉而诡异的狞笑:“看来……你要问的问题,对你非常重要啊……让我猜猜……”
它的声音变得阴冷而充满恶意:“是关于你自己的吧?”
“没错。”
钟镇野坦然承认:“我如今已经知道,我曾是一个大邪祟。而你,当时与惧魊一起,见证了我幼年时……残害亲人的场面。你当时,一眼就认出了我是个邪祟。”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你知道,我当时……到底是什么吗?”
“哈哈哈!!!”
黑影爆发出更加猖狂、更加快意的大笑!
“原来如此!你想知道这个?!这可是一个大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钟镇野,只是一个出来的机会……可换不来这样的答案!!!”
钟镇野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冰封的湖面:“看来,你还是……不想出去。”
“威胁我?”
黑影笑声戛然而止,转为更加怨毒的嘶吼:“我不告诉你答案,你永远也别想知道!永远!!!”
“你就这么肯定?”钟镇野反问。
“你可以试试!”
黑影有恃无恐:“去找啊!去查啊!看看这茫茫天地,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最初的模样,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灰雾之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钟镇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好啊。”
他说。
“我花点时间,慢慢去查,去试试,对我来说,不过是耽误几天,几个月的时间。”
“但对你来说……”
他的声音微微拉长:“是几年,十几年,几百年……甚至更久。”
“放心,这里的食物…够多,饿不死你,你慢慢享用。”
话音落下,钟镇野的气息,明显开始从这片空间抽离,那笼罩在灰雾之上的注视感,正在迅速淡化。
他要走了!
他真的走了!
“等等!!!”
黑影的恐慌终于彻底压倒了一切!它发出一声凄厉嘶鸣:“你等等!等等!!!”
钟镇野的离去过程似乎暂停了。
“想通了?”他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
黑影在腐臭的食堆中剧烈翻腾,爆发出又一轮夹杂着最恶毒诅咒的痛骂,骂钟镇野卑鄙无耻,骂他不得好死,骂尽了一切它能想到的污言秽语。
骂完之后,它才喘着粗气,嘶声问道:“我告诉你答案,你真会……放我出去?”
“我需要斧正历史。”
钟镇野回答:“这么做,原本就要用到你的力量。届时,肯定会放你出来。”
“这你不早说?!!”
黑影几乎要气炸了:“你早说我早就告诉你了!!!”
“逗逗你罢了。”钟镇野的声音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
黑影又是一阵翻腾,恶狠狠地咒骂了几句,但气势明显弱了下去。
最终,它发出一连串冰冷而诡异的冷笑。
“嘿嘿……好,好……钟镇野,你够狠……”
它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酝酿,又仿佛在享受这揭露秘密前的刹那快感。
然后,它才终于调整好情绪,缓缓说道:“那么,我就告诉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和我……是一样的。”
“我们,都是无数人类的扭曲欲望……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