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平澜
第一百六十章 平澜
接下来两天,医院里一片忙乱。
士兵们清理战场,修补破损的建筑和设施。医生护士们则全力救治在之前混乱中受伤的人员,所幸没有新的死亡。
钟镇野和慧明被安排进了更安静的特护病房,继续养伤。
汪好、雷骁、林盼盼、汪岩几人也暂时安顿下来,处理一些后续事宜,并通过袁老的渠道,开始安排前往海岛的行程。
第三日,清晨。
医院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临时搭起了一个极其简单、却庄重肃穆的小小灵堂。
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
桌上铺着干净的白色床单,中央,摆着那个装着吴笑笑骨灰的陶罐,陶罐前,是一个小小的铜制香炉。
香炉里,插着三支已经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竹签的残香,是前一天钟镇野他们祭拜时留下的。
此刻,晨光熹微,空气清冷。
钟镇野在朋友的搀扶下,从轮椅上站起,接过汪好递来的拐杖,勉强撑着站在灵桌前,他身旁,汪好、雷骁、林盼盼、汪岩依次肃立。
慧明身体依旧虚弱,坐在一旁的轮椅上,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着往生咒。
钟镇野从汪好手中接过新点燃的三支细香。
青烟袅袅,笔直上升,在晨风中几乎不摇不晃。
他凝视着陶罐,沉默了片刻。
“笑笑。”
他终于开口:“害死你的那个东西……暂时,被师父我关起来了。”
“虽然还不是彻底的终结,但它暂时……不能再害人了。”
“这个仇,我们记着。这条路,我们会继续走下去。”
“安息吧。”
他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
没有说很复杂、很激昂的话,因为不需要,等他们离开副本,一定会重新复活笑笑。
但此时的祭拜也是必须要的,或许,她的执念还飘荡在这个时代、这个副本中,那么,也需要让她听见。
青烟缭绕,仿佛无声的回应。
雷骁、汪好、林盼盼、汪岩依次上前,默默敬香。
最后,汪岩推着慧明的轮椅上前,慧明无法持香,只是双手合十,对着陶罐深深一躬,口中诵经声不断。
简单的仪式结束。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角落里的阴翳。
钟镇野重新坐回轮椅,看向众人,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冷静。
“那东西暂时解决了。”他说道:“但我们自己的路,还没走完。”
他看向汪好:“等我和大师恢复得差不多,我们就出发,去你说的那个海岛。”
汪好点头:“明白。我已经让袁老提前安排船只和岛上接应了。”
雷骁活动了一下还有些酸疼的肩膀,插嘴道:“或者……小姐,能不能跟袁老说说,干脆把那虫卵运过来?运到附近也行啊!省得咱们再跑那么远,还跨海,这年代坐船可够呛。”
钟镇野却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还是别了。”
他摩挲着一直贴身存放的小瓶。
“让虫卵安安静静待在海岛上,最安全,运来运去,万一路上再出什么岔子,或者被其他什么东西盯上,得不偿失。我们已经折腾不起了。”
汪好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行,听你的。海岛就海岛。”
接下来的半个月,众人便留在了这所部队医院休养。
钟镇野和慧明的恢复速度,远超常人预料。
钟镇野身上二十多处骨折和严重内伤,换作普通人,没有三五个月根本下不了床。
但他只用了半个月,就已经能扔掉拐杖,缓慢行走,虽然动作还有些僵硬,脸色也依旧苍白,但那股子磐石般的内蕴精气神,已经回来了。
慧明的情况更复杂些。
他透支严重,内腑震荡,骨折也不少,更重要的是,这具曾经属于王江河的身体,年纪不轻了……
不过,他在医院精心的调理和药物辅助下,加上他自身深厚的佛门根基,半个月后,也已能勉强下床走动,只是脚步虚浮,气息羸弱,远未恢复。
即便如此,钟镇野也决定不再耽搁。
“时间不等人。”
他对围在病房里的几人说:“那怪物虽然被关了起来,但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变数?而且……我们自己的事,也拖得够久了。”
“明天,出发去海岛。”
没人反对。
……
半个月后。
海边城市,平澜,也是上海岛必须要经过的地方。
火车站的月台,老旧,喧哗,弥漫着煤烟、汗味和海风特有的咸腥气息。
绿皮火车如同疲惫的巨兽,喘息着停下,喷出大团白色的蒸汽。
车门打开,人流如同泄闸的洪水,拥挤着涌出。
钟镇野一行人,随着人潮,踉踉跄跄地走下火车。
汪岩搀扶着依旧虚弱的慧明,嘴里不住嘀咕:“我的老天爷……这火车坐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下次能不能申请个快点的?或者……专列?”
雷骁走在前面,也是一脸晦气,揉着僵硬的脖子:“专列?你想得美!这年头能弄到卧铺票就不错了!知足吧你!”
林盼盼和汪好跟在后面,脸色也不太好,长时间的颠簸和狭窄车厢里的浑浊空气,让她们都有些萎靡。
只有钟镇野,已经不需要拐杖,走在中间,步伐虽然慢,却很稳。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目光投向出站口外灰蒙蒙的天空。
“平澜……”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出了站,眼前的景象,是典型的五十年代末期沿海小城的模样。
街道不算宽阔,铺着青石板或夯实的黄土,不少地方已经坑洼不平,两旁是灰扑扑的低矮建筑,砖木结构为主,偶尔能看到一两栋带着西洋风格的旧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块。
街上行人大多穿着朴素的蓝、灰、黑色衣裤。
挑着担子的小贩沿街叫卖,多是些海产干货、时令水果和日常用品,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更多的是脚步匆匆的行人和慢悠悠的牛车、驴车。
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的咸湿、鱼市的腥气、煤炉的烟味,还有路边小吃摊飘来的、带着葱油香的热气。
远处,能隐约看见码头林立的桅杆和灰蓝色的海平面。
“先找个地方落脚。”
汪好看了看手里的纸条:“招待所离码头不远。”
一行人沿着略显嘈杂的街道,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招待所是一栋三层高、红砖砌成的老建筑,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有些褪色,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简陋。
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厅堂,摆着几张藤椅和一张掉漆的木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正低头看着报纸。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慧明的僧袍上停留了一瞬。
“有介绍信吗?”他公事公办地说道。
汪好上前,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男人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几人,才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几把系着木牌的钥匙。
“二楼,最里面两间,男女分开住,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供应,伙食在隔壁食堂,凭票。”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又低头看起了报纸。
几人拿了钥匙,正准备上楼。
楼梯上,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老吴,你别抱太大希望,上次我们取了一小部分虫卵的样本,按我的经验来看,那是化石还差不多!”
“书瑶同志,科学的态度就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虽然目前没进展,但不能轻易放弃……毕竟之前那些怪异事件你也是看见了的……”
声音有些耳熟。
钟镇野和汪好同时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楼梯拐角处,走下两个人……竟是熟人。
彭书瑶和吴省!
钟镇野和汪好都愣住了。
彭书瑶和吴省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们,脚步也是一顿。
“小钟?汪老师?”
吴省最先反应过来,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你们也来了!”
彭书瑶的目光在钟镇野一行风尘仆仆的脸上扫过,眉头微微蹙起:“你们是为了……虫卵而来?”
“彭老师,吴教授。”
钟镇野微微颔首致意,笑道:“是啊,那几枚虫卵,我们已经全部找到,最后的关键或许就在那枚不曾粉碎的虫卵中,所以,我们得来一趟。”
“看来,我给你们选定的地址,都没有出错。”
彭书瑶语气颇有些得意。
汪好看着他们:“你们在这是……”
“还能是什么?”
彭书瑶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点自嘲:“当然还是研究虫卵,领导安排,让我们过来看看,能不能尽量从科学的角度,研究出点什么名堂。”
吴省叹了口气,接口道:“我们来了有些日子了,一直住在岛上临时搭建的观察站。这不,今天回来补充点生活用品和资料。”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眼神黯淡了一下,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小钟记者……你们的事,我们也听说了一些,陈先锋同志他……唉,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可惜了……”
提到陈先锋,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钟镇野沉默了一下,才道:“吴教授,彭老师,节哀,至少,我们也帮陈组长报仇了。”
汪好也低声道:“那个害了他的东西……暂时,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有我们在,它暂时翻不出浪来。”
“控制住了?”
彭书瑶挑起眉,显然有些不信:“汪老师,你说话还是这么……语焉不详。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控制的?它之前造成了如此巨大的伤亡,你一句‘暂时翻不出浪’,很难让人信服啊。”
汪好对上她的目光,毫不退让:“彭老师,这才多久,你又忘了咱们部门工作的特殊性了是吧?”
眼看两人之间隐隐又有火药味,吴省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书瑶,少说两句,汪老师他们能平安过来,还解决了麻烦,总是好事。”
林盼盼这时小声插话道:“两位教授,那个怪物……真的被钟哥关起来了,虽然可能……不能彻底消灭,但至少暂时它害不了人了。”
彭书瑶看了林盼盼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哼了一声,转向钟镇野:“你们这次来,具体是要做什么?需要我们帮忙吗?”
钟镇野轻笑道:“或许需要吧,其实现在,我们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倒是两位老师,这段时间的研究如何了?”
彭书瑶沉默了几秒,才道:“我跟老吴,在那岛上待了快一个月。虫卵……就在那里,用最先进的仪器检测过,密度、成分、放射性……所有能测的数据都测了,结果?”
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挫败和迷茫:“它就是一块……看起来像玉的石头。除了内部有些无法解释的微弱能量波动,以及……一些仿佛天然形成的、极其复杂的纹路,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已知的生物特征,更别提你们报告里提到的那些……信息投射、幻象了。”
吴省也苦笑道:“是啊,我和书瑶同志,一个搞生化,一个搞地质,算是把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可那东西……就像一扇紧闭的门,我们知道门后可能有什么,却找不到钥匙,甚至封锁孔都看不清。”
他看向钟镇野:“小钟,你们这次来……是有钥匙了吗?或者说,类似钥匙的东西?”
钟镇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吴教授,彭教授,这东西说来话长,迟些,我们慢慢聊吧。”
彭书瑶闻言,抿了抿嘴,最终没说什么。
吴省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就再等等看,看看这事,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我和书瑶同志这次回来,也是想稍微透透气,整理一下思路,明天一早,部队的补给船会去岛上,我们可以一起。”
“好。”钟镇野应道:“那就明天一早,码头见。”
简单的交流就此结束,彭书瑶和吴省似乎还有事要办,匆匆离开了招待所。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雷骁才凑过来,小声问汪好:“小汪,这俩……就是之前跟你们一起去过花浪岛和木鼓寨的那两位专家?看着……脾气不太对付啊?”
汪好没好气地白了彭书瑶离开的方向一眼:“彭书瑶,地质局的王牌,学问是有的,就是脾气又臭又硬,固执己见,总觉得科学能解释一切,之前跟着我们也算见过世面了,怎么还这样。”
钟镇野笑了笑:“吴省教授人不错,德高望重,就是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这次虫卵的研究没有进展,对他们打击恐怕不小。”
他顿了顿,看向楼梯:“先上去安顿吧,养足精神,明天……上岛。”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座临海小城。
远处码头的灯火,在浓重的海雾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
潮声隐隐,如同某种深沉而规律的呼吸。
最终的谜底,似乎就在那片被海水环绕的孤岛之上,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