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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瓮中之鳖(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瓮中之鳖(上)
  疼。
  货郎的脑子里,混杂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一种是这具身体传来的的剧痛。
  左臂折断的骨头茬子摩擦着血肉,胸口闷痛像是压了块大石,脸上火辣辣的伤口还在渗血,这些痛楚清晰而尖锐,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
  另一种,则是冰冷的核心意识,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些痛楚,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嫌弃和……得意。
  疼,是计划的一部分。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尘土和血污里,仅剩一只还能视物的眼睛,透过凌乱肮脏的发丝缝隙,死死盯着山坡下越来越近的医院轮廓。
  铁丝网,灰白的墙壁,红十字标志。
  还有……那几道在感知中越来越清晰的气息。
  钟镇野……秃驴……还有那几个烦人的虫子……
  他们就在里面。
  肯定以为安全了,在养伤,在筹划下一步。
  他们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这么快追来,更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直接来到他们眼皮子底下。
  “救……命……”
  “救……救我……”
  他再次挤出嘶哑破碎的呼救,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绝望,身体配合着微微抽搐。
  完美的伪装。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傍晚空旷的山坡上飘散,心里那点得意更浓了。
  快了……就快有人听到了,这种部队医院,外围肯定有巡逻的,只要有人过来……
  果然!
  远处传来了隐约的呼喊声。
  “那边!山坡上!好像有人!”
  “快过去看看!”
  脚步声,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跑来。
  货郎心中冷笑,调整了一下趴伏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奄奄一息,同时暗暗凝聚起体内残存的黑液力量。
  不需要多,只要过来的人不多,两三个,甚至一个……他就能在对方靠近检查的瞬间,暴起发难,夺取新的身体。
  最好是穿白大褂的,或者穿军装的,那样混进医院内部更方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听声音……不止一个?
  货郎心里微微一沉,但随即释然。
  也是,要搬动一个重伤员,来两个人很正常,两个……也在可控范围内,只要动作够快,同时制服两个普通人,并不难。
  他屏息等待。
  脚步声停在了他身边。
  “我的天!伤得这么重!”
  “从山坡上滚下来的?快!看看还有没有意识!”
  一只带着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就是现在!
  货郎眼中灰黑色的死寂深处,猩红厉芒刚要爆发……
  “担架!快把担架拿过来!”
  “小心点,别碰到他断掉的手臂!”
  “再来两个人帮忙!稳着点!”
  “……”
  货郎:“……”
  他勉强抬起眼皮,透过血污的视线,看到周围……围了足足五六个人!
  有穿着褪色军装、背着步枪的士兵,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甚至还有两个穿着病号服、看样子是在附近散步休养的伤员,也过来帮忙了。
  这么多人?!
  搬个伤员而已,用得着……倾巢而出吗?!
  货郎心里一阵憋闷,但此刻箭在弦上,只能继续装死。
  他被众人小心翼翼、却又效率极高地抬上了担架,担架很稳,抬的人配合默契,几乎没怎么颠簸。
  “直接送急救室!通知值班医生准备!”
  “脉搏很弱,呼吸急促,可能有内出血!”
  “脸上伤口需要紧急清创缝合!”
  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抬着担架,快步朝着医院主楼跑去。
  货郎躺在担架上,身体随着奔跑微微起伏,眼睛却眯开一条细缝,飞速地扫视着周围。
  进了医院大门。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列队走过的士兵,有搀扶着散步的伤员,有抱着病历本匆匆走过的护士,还有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抽烟聊天的病号。
  人很多。
  非常……多。
  而且似乎,比一般医院要热闹得多。
  走动的人脸上虽然也有病容,但眼神大多清亮,行动也大多利索,不像重伤员,应该是部队里受伤或者生病的士兵。
  没有机会。
  至少现在没有。
  他被直接抬进了主楼,穿过光线略暗的走廊,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鼻而来。
  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开着,能看到里面的病床,几乎都躺着人,偶尔有空的床位,旁边也往往坐着陪护的家属或战友。
  还是没有落单的机会。
  他被抬进了一间挂着“处置室”牌子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设备还算齐全,一张铺着白布的治疗床,旁边摆着带滚轮的器械柜,墙边立着氧气瓶。
  “把他放床上,小心!”
  “医生马上就来,你们先出去吧,别都挤在这里!”
  那个白大褂医生指挥着,帮忙的士兵和病号陆续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医生和一个年轻的小护士。
  货郎心中一紧。
  两个。
  终于……只有两个了!
  医生开始快速检查他的伤势,按压胸口,查看瞳孔,小护士则麻利地准备着纱布、消毒水和缝合器械。
  货郎默默计算着距离、角度。
  医生背对着他,正在拧开血压计的盒子;小护士侧对着他,注意力在器械盘上。
  就是现在……
  “情况怎么样?”
  处置室的门被推开,又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刚填好的单子:“急诊那边刚送来的检查单,顺便过来看看。”
  货郎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瞬间泄了下去。
  三个了。
  以自己现在的能力,要对付三个人,风险太大了,还会暴露,只能……再等等。
  “初步判断左臂肱骨开放性骨折,面部撕裂伤,胸腹部有撞击伤,可能有肋骨骨折和脾脏震荡,需要拍x光确认。”第一个医生头也不抬地说。
  “先处理外伤,防止感染。骨折等放射科那边准备。”中年医生看了看货郎血肉模糊的脸:“伤得不轻啊,怎么搞的?”
  货郎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算是回答。
  “看样子是从高处摔的。”小护士小声说。
  “嗯。小王,你去放射科催一下,让他们尽快安排,老刘,你帮我按住他,我先给他清创。”中年医生挽起袖子。
  四个人了。
  货郎躺在治疗床上,听着身边医生护士有条不紊的对话和动作,感受着消毒棉球擦拭伤口带来的刺痛,心里那股烦躁和不耐,越来越强烈。
  这些人……没完没了了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钟镇野那些人的气息,就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很可能就在楼上或者隔壁的楼层!
  距离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人墙。
  不行,必须尽快换个身体,潜伏下来。
  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等待。
  外伤处理得差不多了,脸上缠上了厚厚的纱布,左臂也做了初步固定。
  “x光室准备好了,送过去吧。”叫小王的护士跑回来说。
  他又被抬上担架车,由两个护工推着,穿过走廊,前往另一栋楼。
  一路上,依旧是人。
  医生,护士,伤员,护工……走廊里几乎没有安静无人的时刻,他甚至看到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某个楼梯口,像是在执勤。
  戒备……似乎比寻常医院要森严一些?
  但他没多想,只以为是部队医院的常态。
  在放射科,他又被摆弄了半天,拍了胸片和手臂的片子,期间进进出出的,除了放射科的技师,还有帮忙搬运的护工,门口偶尔还有等待检查的其他伤员探头张望。
  始终没有完全独处的机会。
  片子拍完,他被推回了主楼,但没有回之前的处置室,而是被推进了一间单人病房。
  病房很干净,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关着,拉着浅蓝色的窗帘。
  护工把他挪到病床上,调整了一下枕头。
  “你先休息一下,医生看过片子,确定手术方案后,会来通知你,你伤得有点重,别乱动。”一个护工说道。
  “坚持一下,很快就好。”另一个护工也附和了一句。
  然后,两人推着空担架车,离开了病房。
  咔哒。
  门被带上了。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一个人。
  货郎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的虚弱和痛苦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兴奋。
  机会!
  终于……等到独处的机会了!
  接下来,只要进来一个医生,或者一个护士,甚至一个来送饭的护工……他就能立刻出手,夺取新的身体!
  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门外的动静。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但都没有在门口停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钟镇野他们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钩子,在不断撩拨着他。
  快点……快点来个人……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考虑是否主动弄出点动静引来人时,门把手转动了。
  货郎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恢复成重伤虚弱的模样。
  门开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
  货郎心头一跳。
  “就是这里。病人情况基本稳定,但需要尽快手术。”一个陌生的男声说道。
  “麻醉师和器械护士都准备好了吗?”另一个略显沉稳的女声问道。
  “都准备好了,在手术室待命。”
  “好,推进手术室吧。”
  货郎:“……”
  又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进来的是谁,病床就被推动了,再次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向着显然是手术室的方向前进。
  一路上,推床的医生和护士低声交谈着手术注意事项,旁边还有其他路过的医护人员打招呼。
  人,还是那么多。
  他被推进了手术室。
  无影灯冰冷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空气里是更浓烈的消毒水味和某种金属器械的气味。
  手术室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忙碌。
  一个戴着口罩帽子的女护士正在检查器械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另一个男护士在调整输液架;还有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正背对着他,在洗手池边刷手。
  “麻醉师呢?”推他进来的女医生问道。
  “马上到。”女护士回答。
  货郎躺在手术台上,冰冷的不锈钢触感透过薄薄的床单传来。
  他心中急速盘算。
  手术室人虽然也不少,但……空间相对封闭,而且,一旦手术开始,注意力都会集中在他的身体上。
  到时候,趁着他们专注于手术操作,自己暴起发难,成功率反而可能更高!手术刀、剪刀、骨凿……都是现成的凶器!
  他需要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先建立静脉通道,准备麻醉前用药。”女医生吩咐道。
  那个男护士走过来,动作熟练地在他完好的右臂上扎上压脉带,消毒,然后一针见血,接上了输液管。
  药水,开始滴入他的血管。
  货郎没有在意,普通的消炎药或者营养液,对他这具身体或许有用,但对他的核心意识毫无影响。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手术服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注射器。
  “麻醉师来了。”女护士说。
  麻醉师走到床边,看了看输液瓶上的标签,又看了看货郎,温和地说:“别紧张,给你推一点药,防止感染,也能让你放松一点。”
  说着,他将注射器接上输液管的接口,缓缓推入。
  货郎心中冷笑,防止感染?放松?人类的手段,对他无效……
  嗯?
  等等。
  一股异样的感觉,顺着静脉,迅速蔓延开来。
  不是疼痛,不是灼热,而是一种……迅速的麻木和沉重感,仿佛有厚重的棉絮,正从他的四肢末端开始,快速包裹向大脑。
  意识……开始变得迟缓、模糊。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消炎药!
  货郎心中警铃大作!
  这具身体伤得虽重,但绝不至于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晕眩和失控感!
  是麻醉剂!
  他们给他用了强效麻醉剂!
  他们发现了?!不可能!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是手术前必须要用的麻醉剂……没事,自己可以应付。
  他立刻试图调动体内残存的黑液,去包裹、分解、中和那些迅速扩散的麻醉药物。
  黑液艰难地蠕动着,将一部分药物包裹、隔离,甚至强行从血管壁渗透出来,化作几缕极淡的黑气,从他微微张开的嘴角逸散。
  但药物的剂量显然不小,而且作用极快。
  尽管他竭力抵抗,那股沉重的晕眩感依然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识,视线开始模糊,听觉也变得飘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传来。
  “是不是……觉得晕了?”
  货郎赫然一惊,循声看去,却听见声音传来的地方,是手术室天花板角落的喇叭里传了出来。
  与此同时,刚刚那些医生、护士,几乎是同一时间放下东西,飞快地离开了手术室。
  货郎心中大惊!他认得这个声音!
  钟镇野!!!
  他怎么会?!他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钟镇野的声音并未结束,仍在喇叭中说着话。
  “晕就对了,那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强效麻醉剂噢。”
  货郎的瞳孔,猛地收缩!
  惊怒、暴戾、恐慌,如同炸药般在他残存的意识里炸开!
  “呃……啊!!!”
  他喉咙里爆发仿似嘶鸣的吼叫!
  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控制着这具已经开始不听使唤的身体,猛地从手术台上挣扎着滚落下来!
  噗通!
  他重重摔在冰冷光滑的水磨石地面上,左臂的固定夹板撞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但他顾不上疼痛,凭借着自己残存的力量,手脚并用,朝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跌跌撞撞地扑去!
  不能留在这里!这里是陷阱!
  门,近在眼前!
  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颤抖着,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用力一拧……门没锁!
  他心中狂喜,用肩膀狠狠撞开门!
  刺眼的光线涌了进来。
  他踉跄着冲了出去,冲进了……走廊。
  然后,他僵住了。
  预想中繁忙、杂乱、可供他混入人群或逃窜的医院走廊,并没有出现。
  眼前是一条……异常干净的走廊。
  一侧,通往其他区域的门,已经被厚重的沙袋和木板彻底封死,封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另一侧,也就是他冲出来的方向,大约二十米外……
  人影幢幢。
  不是医生,不是护士,不是病人。
  是士兵。
  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以走廊两侧的墙壁和临时堆砌的掩体为依托,已经构筑了一条简易却森严的防线。
  步枪、冲锋枪的枪口,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几具看起来就分量不轻的反坦克火箭筒,架在掩体后,黑黝黝的发射口,正对着他这个方向。
  更远处,似乎还有人扛着沉重的重机枪在移动。
  所有枪口,所有目光,都冰冷地、死死地……锁定在了货郎身上。
  走廊里,一片死寂。
  随后,走廊里的喇叭,也响了起来。
  “别激动,手术……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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