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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幼年梦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幼年梦魇
  虫卵的光芒,瞬间吞没了钟镇野的意识。
  熟悉的信息洪流,裹挟着破碎而遥远的画面,汹涌而至。
  这一次,没有延迟,没有铺垫,直接接续了上一次虫卵记忆的末尾。
  依旧是那片阴云笼罩下的闽越深山,依旧是那座他无比熟悉的钟家老宅。
  视角,如同上一次的结尾,依旧停留在高空。
  惧魊那完全无法看清的轮廓,静静地悬浮在天空中。
  祂的一只手中,依旧拎着那个同样模糊不清、却在不断挣扎蠕动的黑色怪物。
  黑色怪物似乎比上次更加虚弱,轮廓都有些不稳,但那股子混怨恨、疯狂的气息,却更加浓烈。
  它发出沙哑的狞笑声:
  “你……不会成功的……已经……试过……一次又一次……你……会失败的……就像……以前一样……哈哈……嗬嗬……”
  惧魊似乎看了它一眼。
  “此前尝试……确有……欠妥之处。”
  惧魊的声音直接响起:“干扰……过甚……变量……失控。”
  祂顿了顿,那模糊的轮廓仿佛微微转向了下方的钟家老宅。
  “故而……此番……”
  “吾……亲造……一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钟镇野感觉到一股仿佛拨动了命运之弦的波动,从那模糊的轮廓中散发出来。
  紧接着,惧魊与黑色怪物的身影,如同水墨画被清水晕开,迅速变得透明、淡化,最终彻底消失在了天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幻象的视角,也随之骤然下坠、拉近!
  他的视野穿过老宅层层叠叠的青瓦屋檐,掠过院中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最终,定格在了老宅最深处、最偏僻角落……也是,那一间,独立小木屋中。
  木屋的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
  一个格纹睡衣、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大的小男孩,正背对着“镜头”,盘腿坐在地板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粗糙的纸。
  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普通的小铅笔,正在纸上专注地、用力地涂画着什么。
  他画得很开心,小脑袋随着手臂的动作微微晃动,嘴里还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然而,他所画的内容,却与这开心的氛围格格不入。
  纸上,没有任何具象的图案,没有房子,没有太阳,没有小人。
  只有一片片、一团团、一道道浓重到化不开的……纯黑色涂鸦。
  那些黑色如同有生命的污迹,在纸上疯狂蔓延、交织、覆盖,偶尔形成一些如同人脸般狰狞可怖的轮廓,又迅速被更多的黑色淹没。
  整张纸,仿佛一片孕育着无尽恶意的黑暗沼泽。
  钟镇野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目光沉凝。
  又是这个场景,这个,自己在一次次诡梦中见到的场景。
  只不过这一次,自己不再是亲自代入小男孩的视角,而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一切。
  看着……
  幼年的自己。
  就在这时,木屋外,隐约传来了一阵说话声,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小男孩似乎听到了,他停下了涂抹的动作,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木门方向。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钟镇野终于看到了幼年自己的侧脸。
  那是一张异常苍白的小脸,五官精致,依稀能看出日后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空洞得吓人。
  瞳孔深处,仿佛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天真与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他只是抬头听了一下,似乎对外面的声音并不在意,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之中,用那铅笔,在纸上制造出更多混乱的黑色。
  这时,幻象的视角,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穿过了木屋的墙壁,来到了屋外。
  老宅的后院空地上,几个钟家的人正围着一个妇人,这妇人穿着古怪、脸上涂抹着油彩,手里还提着法铃,看上去是个神婆。
  这几个钟家人,有须发皆白的族老,也有正当壮年的汉子,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虑、疲惫,还有……恐惧。
  此时,那个神婆连连摆手,声音又尖又急:
  “各位!各位老爷子、大哥!我阿秀婆在这十里八乡,也算是有点名头,驱邪赶鬼、安宅定神,不敢说手到擒来,但也少有失手!可你们家这孩子……这、这……”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鬼上身、冲撞了东西!我所有的手段使上去,就像泥牛入海!半点反应都没有!反而……反而我自己的法器,都差点被污了灵光!”
  “我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么邪门的情况!这……这已经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她说着,竟是从怀里掏出一叠用红纸包着的钞票,塞回为首那个白发族老手里,语气斩钉截铁:“这定金,我阿秀婆一分不敢要!你们另请高明吧!这活儿,我接不了!真接不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头也不回,脚步匆匆地转身就走,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钟家老宅的后院。
  留下几个钟家人,面面相觑,脸色更加难看,气氛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为首的族老,是个面容枯槁的老人,他捏着那叠被退回的定金,手指微微颤抖。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旁边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男人。
  “阿群啊……”
  老人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奈与沉重:“你儿子这情况……连阿秀婆都……”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那个被唤作“阿群”的年轻男人,猛地抬起了头。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幻象之外,钟镇野的心脏,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嗡的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父亲……
  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钟永群!
  现在,他应是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
  他穿着山里人常穿的靛蓝色布衣,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肩宽背厚,是常年劳作练就的一把好力气。
  皮肤是山里人常见的黝黑粗糙,面容方正,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钟镇野相似的血脉轮廓,但气质截然不同,父亲的眉宇间,此刻锁着深深的愁苦、自责,还有……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助和茫然。
  钟镇野看着这张年轻、鲜活、却充满了痛苦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年轻时的父亲……
  记忆中,父亲从未练过武,也似乎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天赋。
  他只是一个最普通、最平凡的畲家山里汉子。
  他年轻时不甘困在山里,曾到山下的镇子打工,端过盘子,扛过大包,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后来回到山里,也是种田、卖菜、采药,用最朴实的劳动养活一家人。
  他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在钟镇野这个优秀儿子的映衬下,父亲的形象越发显得平凡甚至……黯淡。
  钟镇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清晰地想起父亲了。
  此刻,看着幻象中父亲那张年轻却写满痛苦的脸,一股混合着愧疚、酸楚、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轰然炸开!
  “父亲……”
  他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就是这一瞬间的心神剧烈波动,直接影响了幻象的稳定!
  眼前的画面开始剧烈扭曲、晃动,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和扭曲的光斑,声音也变得断续刺耳。
  钟镇野心中大骇,连忙强迫自己收敛心神,压下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剧烈情绪。
  冷静……必须冷静!
  这是了解真相的关键!不能因为情绪失控而错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强行将翻涌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深处。
  片刻后,当他再次睁眼,幻象的画面已经恢复了稳定。
  但时间,显然已经向前推进了一段。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夜空中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乌云低垂,透着一股压抑不祥的气息。
  钟家老宅的后院,此刻却灯火通明。
  木屋外,点起了数十盏贴着符纸、冒着青烟的灯笼,将后院照得一片惨绿诡异。
  一个巨大的法坛赫然立在院子中央,香案、黄幡、令旗、符水、法器等物布置四周,正对着那间孤零零的小木屋。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间小木屋原本的门,此刻竟被钉死!
  一根根粗大的铁钉和几块厚重的木板,已经将那门封得严严实实!
  仿佛里面关着的,不是一个小男孩,而是某种凶恶恐怖的猛兽。
  钟家的族人,男女老少,几乎都聚集在了后院外围,离法坛和小木屋都远远的。
  他们挤在一起,脸上满是恐惧与不安。
  压抑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在人群中响起。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我们钟家世代清白,怎么会……怎么会出了这么个……”
  “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听见?隔着门呢……再说了,那些道长不都在作法了吗?这次……这次总该行了吧?”
  “唉……阿秀婆都吓跑了……这些道长……看着是比阿秀婆厉害,可……我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们看阿群和他媳妇……唉,真是可怜……”
  钟镇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循着议论声,找到了人群边缘。
  在那里,他看到了父母。
  父亲钟永群,紧紧搂着母亲的肩膀。
  母亲吴雅,一个同样穿着朴素、面容清秀温婉的年轻女人,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一只手紧紧捂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里,正孕育着未来的弟弟钟镇邪。
  两人的眼睛都红肿着,显然是哭了很久。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目光死死盯着那间被钉死的木屋,眼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担忧,还有……祈求。
  祈求这一切赶快结束,祈求屋里的孩子能好起来,祈求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能平安……
  钟镇野看着这一幕,心脏再次被狠狠刺痛。
  母亲……弟弟……
  他不敢再放任情绪波动,强行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法坛上。
  法坛前,七八个穿着手持桃木剑或法器的道士,正神情肃穆地踏着罡步,口中念念有词,挥舞着法器,对着小木屋的方向不断施法。
  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符纸无风自动,法铃叮当作响,桃木剑的破空声带着某种驱邪的韵律。
  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那么庄重。
  然而,一种越来越浓烈的不安感,却弥漫在空气中,连外围那些不懂道法的钟家族人,脸上表情都越来越凝重。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猛地从那间被钉死的木屋门上传来!
  所有道士的念咒声和动作,都为之一顿。
  外围的钟家人也齐齐噤声,惊恐地望向木屋。
  咚!咚!咚!
  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木屋内部,用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撞击着那扇被封死的门!
  更恐怖的是……
  嘎吱……嘎吱……
  钉在门板上的那些粗大铁钉,竟然开始……一点一点地,从木板中被挤压出来!
  “稳住!继续作法!”
  为首的一个老道士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同时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的桃木剑上,剑身顿时泛起微弱的红光。
  其他道士也慌忙催动法力,念咒声更加急促响亮。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
  砰!砰!砰!
  钉在门上的几块厚重木板,接连发出爆响,竟从中间直接断裂、崩飞出去!
  紧接着,那些被挤压出一半的铁钉,也如同被无形巨力弹射,“嗖嗖”地飞射而出,深深钉入了远处的墙壁或地面!
  轰!!!
  失去了所有束缚的木屋大门,轰然洞开!
  门内,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一个小小的、穿着睡衣的身影,从那片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是幼年的钟镇野。
  他站在门槛上,脸上只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与无辜,带着刚刚睡醒般的迷茫。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在院子里扫过,掠过那些脸色煞白、如临大敌的道士,掠过外围惊恐瑟缩的族人……
  最终,定格在了人群边缘,那对紧泪流满面的年轻夫妻身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稚嫩声音,轻轻地开口喊道:
  “爸爸……妈妈……”
  “你们……好久没来看我了……”
  这句话,如同最轻柔的羽毛,却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向了钟永群和吴雅!
  “唔……!”
  下一瞬间,吴雅猛地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脸色也瞬间由苍白转为死灰!
  她另一只捂着肚子的手猛地收紧,身体无法控制地弓了起来,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阿雅!”钟永群大惊,连忙去扶她。
  但下一秒,他自己猛地一震!
  “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五官扭曲,青筋暴起,仿佛正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阿群!阿群媳妇!”族人们惊恐地呼喊,却无人敢上前。
  而更可怕的事情,开始发生。
  吴雅的双眼,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但那眼泪……是血红色的!
  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凄艳的小花。
  她抱着肚子,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哭喊和呻吟,声音已经不似人声。
  钟永群同样如此,血泪从他紧闭的眼缝中渗出,他抱着头,在地上来回翻滚,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神智似乎正在被某种疯狂的力量迅速侵蚀、剥离。
  “怪物!快回去!快回去啊!!”
  有胆大的族老颤抖着声音,对着门口的幼年钟镇野嘶声喊道。
  幼年钟镇野似乎被父母突如其来的痛苦和周围人的惊恐吓到了。
  他小脸上的天真无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无措,还有浓浓的难过。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喊了一声爸爸妈妈,想让他们看看自己,他们就会变成这样?
  他以为,是周围这些穿着奇怪衣服、拿着奇怪东西的人,欺负了他的爸爸妈妈。
  他向前迈出了一小步,走出了木屋的门槛。
  小小的手指,指向了那些还僵在法坛前的道士们,声音里带着愤怒和委屈:
  “你们……是坏人!”
  “是不是因为你们……我爸爸妈妈才会哭?!”
  这句话,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阀门。
  凡是被他目光扫过、被他的小手指指到、被他话语中提到的人,无论是外围的钟家族人,还是法坛前的道士,全都身体猛地一僵!
  紧接着,一声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哭嚎、狂笑……瞬间爆发出来,交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交响乐!
  他们的眼睛,如同钟永群和吴雅一样,开始不受控制地流血!
  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神智,似乎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搅动、撕裂!
  有人开始疯狂地用手抓挠自己的脸和身体,抓出道道血痕,却依旧在狂笑不止;有人跪在地上,以头抢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有人手舞足蹈,如同跳着诡异的舞蹈,嘴里念念有词,却无人能懂……
  那些道士们,修为稍浅的,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他们丢掉了手中的桃木剑和法器,有的开始撕扯自己的道袍,有的用头猛撞法坛,有的则发出尖锐刺耳、完全不符合道家韵律的怪啸……
  整个钟家后院,瞬间化作了人间炼狱!
  而这一切恐怖的源头,那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却仿佛对周围的惨状浑然不觉。
  他只是难过地看着痛苦翻滚的父母,看着那些陷入疯狂的族人。
  他想要安慰他们,想要让他们别哭了,别害怕。
  他小小的身体,在周围扭曲疯狂的人影和惨叫声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
  他的目标,是那个跪在地上、抱着肚子流着血泪的母亲。
  他伸出两只小小的的手,脸上带着最纯粹的的渴望。
  “妈妈……别哭……抱抱……”
  他轻声说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孕育了他自己的女人。
  幻象之外,钟镇野目睹着这一切,灵魂都在颤抖,震撼到无以复加!
  这……这是……
  怎么会这样?!
  幼年的自己……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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