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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达瓦村

  第一百一十九章 达瓦村
  连绵的雪山在炽烈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巨人,俯瞰着下方蜿蜒的、被车轮碾出深深辙印的土路。
  一辆由两头犏牛拉着的木轮板车,吱吱呀呀,正沿着这条小路,慢吞吞地前行。
  板车不大,钟镇野、汪好、雷骁、林盼盼、慧明、汪岩,还有他们此行携带的行李装备,将本就不宽敞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尘土、皮革和一丝丝牛粪混合的气味。
  除了这混杂的气味,还有一种更引人注意的……虚弱呻吟。
  “唉哟……我的头……要裂开了……胸……胸口闷……喘不上气……”
  雷骁瘫在行李堆和同伴之间,脸色发白,嘴唇有些发紫,双眼紧闭,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与他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高原反应了。
  汪岩正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掉了漆的旧搪瓷缸子,里面是浑浊滚烫的酥油茶。
  他小心地扶起雷骁的脑袋,试图让他喝一点:“雷道长,喝点这个,热的,能舒服点……”
  雷骁勉强喝了一口,浓烈的奶腥和咸味让他眉头皱得更紧,但随着喝下,他似乎气喘得顺了一些。
  驾车的是个皮肤黝黑、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裹着厚重皮袄的藏族老大爷。
  他听到后面的动静,回过头,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宽慰道:
  “呵呵,莫慌,莫慌。你们这一群人里,就他一个病了,已经很不错喽,高原嘛,就是这个样子,没事的,等到了达瓦村,让他们再弄些红景天的根煮茶喝,很快就能缓过来!”
  汪好坐在车沿,看着雷骁那副娇弱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调侃道:“咱们的雷道长,平日里拳打邪祟、脚踢妖魔,威风八面,没想到……败给了几千米的海拔呀。”
  雷骁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白了她一眼,声音虚弱但依旧不服输:“你懂个……屁……高反……那是身体机能好、对氧气需求量大……才会有的正常反应……身体差的……反而不明显……”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赶紧闭上眼,继续“唉哟唉哟”地呻吟起来。
  林盼盼在一旁掩嘴轻笑,声音轻柔:“要按雷叔这么说,那钟哥和慧明大师身体更好,岂不是也该高反?”
  慧明盘膝坐在车厢一角,闻言微微一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小僧早年曾多次往返藏地,与密宗诸位大德交流佛法,对高原环境略有适应,无碍。”
  钟镇野也笑了笑,他靠在捆扎结实的行李包上,神色如常:“之前在基地的时候,马教练专门给我安排过低氧环境适应性训练,模拟过五千米海拔的氧气含量,所以,影响不大。”
  雷骁闻言,挣扎着又睁开眼,看向钟镇野,满脸写着震惊:“怎么你还有……这种专门训练……我怎么没有……”
  汪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抱怨,翻了个白眼:“人家钟镇野在基地进行高强度综合训练、挑战生理极限的时候,你还跟着盼盼在操场上吭哧吭哧跑五公里呢,跑完还大喘气,脸白得跟纸一样。就你那底子,还想着低氧训练?不怕直接练废了就直说。”
  雷骁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又翻了翻白眼,最终,他又将目光投向正在照顾他的汪岩。
  汪岩感受到他的目光,无奈地耸了耸肩:“雷道长,我这行当……咳,我这到处跑的,上山下水,钻林子钻洞子,啥极端环境没经历过?高原也来过几次,早就习惯了。”
  雷骁彻底绝望,头一歪,干脆装死,嘴里含糊地嘟囔:“耻辱……真是耻辱啊……”
  驾车的老大爷听着他们斗嘴,乐呵呵地笑了,用鞭梢指了指前方:“小兄弟别丧气,村子就在前边喽!马上就到,到了就能好好歇歇!”
  众人闻言,纷纷抬头向前望去。
  只见地平线那一端,在一片广袤的、点缀着零星牛羊的草甸尽头,一排低矮的的房屋尖顶,渐渐显露出来。
  随着牛车继续前行,整个村落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几十座石砌的房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山脚缓坡上,屋顶大多铺着厚实的木板,压着石块以防风。
  家家户户的院子外,都用木栅栏圈出一片片空地,里面是悠闲吃草的牦牛、绵羊和马匹,几条土狗在村口追逐嬉戏,远处传来牧人隐约的吆喝声和清脆的铃铛响。
  而在村落的后方,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的,便是一座巍峨雄浑、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巨大雪山,它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金光,仿若天柱。
  那便是贡嘎拉姆雪山。
  它静静矗立,沉默,威严,散发着令人心生敬畏的磅礴气势,也带来了属于雪域高原的凛冽寒意。
  “那就是贡嘎拉姆雪山了。”汪岩看着那座雪山,眼神复杂,低声说道。
  驾车的老大爷也抬头仰望,眼中满是虔诚与自豪:“对喽!那就是我们的神山!贡嘎拉姆!”
  牛车吱吱呀呀,终于驶进了达瓦村。
  村口玩耍的孩童们最先停下动作,好奇地打量着这辆陌生又满载的牛车,以及车上那些穿着与本地人迥异、风尘仆仆的外来客。
  很快,一些在屋外晾晒奶渣、修补马鞍的成年牧民也注意到了他们,纷纷投来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到跳下牛车的那个熟悉身影时,不少人脸上露出了惊讶,随即转为惊喜。
  “汪岩?!”一个四十来岁、脸颊有着高原红的壮实汉子率先喊了出来,声音洪亮。
  汪岩转过身,看到喊他的人,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张开双臂迎了上去:“巴桑大哥!是我!我又回来了!”
  他熟络地拍着那汉子的肩膀,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其他几张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面孔,嘴里连珠炮似的问着:
  “洛桑大叔!您家的羊这几年生了多少窝了?小羊羔都壮实吧?”
  “扎西!你小子!你家的那匹的烈马,找到对象没有啊?别还是光棍吧?”
  “多吉阿婆!您身体还好吗?您那小孙子,现在该有我肩膀高了吧?”
  他一个个名字叫过去,语气亲热,问题接地气,仿佛昨天才离开,而不是隔了好几年。
  牧民们也很高兴,七嘴八舌地回答着他的问题,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汪岩,你怎么突然又来了?这次是……”
  “还是来找人参的?”
  “这位是……”有人看向正在搀扶雷骁下车的钟镇野等人。
  汪岩一边应付着热情的乡亲,一边问道:“对了,贡布老爹呢?他在家吗?我得先去拜访他老人家。”
  刚才还热闹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个叫巴桑的汉子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拍了拍汪岩的肩膀:“汪岩兄弟……贡布老爹,已经不在了。”
  汪岩脸上的笑容僵住:“不在了?怎么会?上次我来的时候,他身体还硬朗得很啊!骑着马跑得比小伙子还快!”
  “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旁边一位年长的牧民接过话,语气沉重:“他孙女白玛生了场急病,发烧很厉害。老贡布着急,非要自己上山去采草药,那阵子风雪特别大,村里人都劝他等两天,可他等不了……结果……就没能回来。”
  汪岩听完,怔在原地,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遗憾和唏嘘:“贡布老爹……唉……”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虚弱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汪岩回头,只见雷骁被钟镇野和林盼盼一左一右架着,脸色依旧苍白,正用求救的眼神看着他,气若游丝。
  “管管……我吧……药……红景天……”
  汪岩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连忙对周围的牧民道:“对了对了!各位,我这位兄弟高原反应厉害!咱们村里有没有红景天?快给弄点药茶来救救急!”
  “有有有!快跟我来!”立刻有人应道。
  半小时后。
  一间被热情牧民腾出来的、干净温暖的石屋里。
  雷骁躺在铺着厚实毛毡的床上,身上盖着牦牛毛毯,脸色虽然还带着点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眼神也恢复了点神采。
  他手里捧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碗,小口喝着里面颜色深褐、气味古怪的药茶。
  “耻辱……真是奇耻大辱……”他一边喝,一边还不忘低声嘀咕,挽回一点面子。
  屋外,小院的空地上,钟镇野、汪好、林盼盼、慧明已经聚在了一起,汪岩也安顿好雷骁,走了出来。
  “向导的事,我问了一圈。”
  汪岩对众人说道,眉头微皱:“村里好的向导有那么几个,都是老手,经验丰富,但现在……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推荐同一个人……白玛。”
  汪好眼神一动:“就是你之前很欣赏的那位白玛姑娘?不会是你有私心,暗中引导了吧?”
  汪岩立刻叫屈:“天地良心!姑,我怎么可能和他们说我们是来……咳,来办那种事的?我只说了我们是来做药材生意的,要进山考察,需要向导,事后报酬丰厚!村里其他人推荐白玛,是因为……”
  他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白玛的爷爷去年为了采药死在山里,她父母也走得早,现在全家就她一个姑娘家了,日子过得不容易,村里其他人,是想让她多赚点钱,补贴家用。”
  他两手一摊:“而且其他几个好向导私下都跟我说了,除非白玛不接这活,或者她自己不愿意去,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抢这个生意的,这是村里的规矩,也是大家照顾她的心意。”
  钟镇野沉吟道:“如果必要的话,那个姑娘也行,不过,我看你似乎不太愿意让她带路,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当然有原因!”
  汪岩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忍:“她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她一个孤女。我们这次的任务……有多危险,你们心里清楚,万一……万一她也像她爷爷那样,出了什么事,折在了山里……我良心怎么过得去?我怎么对得起贡布老爹,对得起达瓦村的乡亲?”
  他话音刚落,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哒哒哒……哒哒哒……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村中小道的尽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如同疾风般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飞驰而来!
  马蹄翻飞,踏起一路尘土。
  马背上的骑手微微伏低身体,长发在脑后飞扬,一身白色毡袍在碧空草甸的映衬下,有若星辰。
  “汪岩哥!”
  一声清亮、带着毫不掩饰喜悦的呼喊,随风传来。
  转眼间,骏马已奔至小院外十几步远的地方,骑手猛地一拉缰绳!
  “吁——!”
  骏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虚刨两下,稳稳停住。
  动作干净利落,充满力量感。
  马背上的骑手轻巧地翻身跃下,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众人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挑匀称,即使裹在厚实的白色毡袍里,依然能看出那充满活力的、起伏有致的曲线。
  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泛着高原阳光特有的光泽,一张脸生得极为明艳,五官深邃立体,鼻梁高挺,嘴唇饱满。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珠是清澈的琥珀色,眼神灵动而锐利,仿佛蕴含着雪山湖泊的光彩,看人时直率坦荡,没有丝毫怯懦或扭捏。
  她站在那里,一手随意地挽着缰绳,一手叉腰,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混合了青春活力、野性不羁与某种天然性感的强烈气场。
  毫无疑问,此女正是白玛,她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就驱散了高原空气里的寒意。
  她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带着好奇,最后定格在汪岩身上,笑容更加灿烂:
  “汪岩哥!真的是你!你怎么又来啦?这次还是……来采人参?”
  她的开朗与热情极具感染力,连带着钟镇野等人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微松弛了一丝。
  汪岩看着她,脸上不自觉地也露出了笑容,刚想说什么,却见汪好已经上前一步。
  汪好脸上挂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主动向白玛伸出手:
  “你好,我叫汪妤洁,是汪岩的……姑姑。”
  她特意强调了“姑姑”两个字,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汪岩一眼,带着一丝警告意味。
  她可不敢有丝毫松懈,必须盯紧了自己这个曾祖父,万一一个没看住,等离开副本回到现实,发现自己凭空多了一堆叔叔伯伯甚至兄弟姐妹,那乐子可就大了。
  白玛微微一愣,但很快便爽朗一笑,伸手与汪好握了握。
  “白玛。你们叫我白玛就行。”
  她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随即问道:“听说你们需要向导?我就是村里最好的向导!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这次想去哪片地方转转?采人参的话,我知道几个好山头!”
  她语速轻快,充满了自信。
  就在这时,站在稍后方的钟镇野,忽然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们要去雪河子。”
  “雪河子”三个字一出,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寒流瞬间席卷了小院。
  汪岩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汪好看向钟镇野,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林盼盼和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雷骁也都瞪大了眼睛,汪岩更是身子一颤。
  只有慧明还算镇定,神色不变,但捻动佛珠的手指也是微微一顿。
  果然,白玛脸上那热情爽朗的笑容,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退去。
  她明亮的琥珀色眼眸,瞬间变得锐利而冰冷,身体也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悬挂的藏刀刀柄上。
  她盯着钟镇野,又扫过其他人,声音里再没有半分之前的亲切,只剩下浓浓的警惕与……厌恶:
  “你们……说什么?”
  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钟镇野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他迎着白玛审视而冰冷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稳。
  “你放心,我们不是来盗墓的。”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与白玛对视:
  “我们是官方的考古队伍,雪河子土司墓,涉及一些重要的历史和文化研究,我们需要进去进行科学考察和保护性清理。”
  “接下来,我会慢慢告诉你……详细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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